「只是為了證明這個事實,」馬文說,接著一圈一圈地轉。
「就當你已經證明了,我親愛的朋友,」床墊呋啵道,「就當你已經證明了。」
「再過一百萬年,」馬文說,「再過短短的一百萬年就行。到時候我也許會嘗試倒著轉。只是為了有點兒變化,你明白的。」
床墊打最裡面的口袋彈簧深深地感覺到機器人強烈希望被問及他已經這麼徒勞無功地跋涉了多少時間,於是就靜靜地呋啵出了這個問題。
「哦,剛過整一百五十萬年,剛過而已,」馬文輕描淡寫地說。「問我有沒有覺得無聊過,來吧,問我。」
床墊問他有沒有覺得無聊過。
馬文沒有搭理這個問題,只是踏著更賣力的步點繼續艱難繞圈。
「有次我發表過演說,」他忽然說,和前面的話題完全脫了節。「你也許無法立刻看出我為何要提起這個話題,但這是因為我的思維速度快得宛如奇蹟,粗略估算一下,我比你聰明三百億倍。讓我給你舉個例子吧。隨便想個數字。」
「呃,五,」床墊說。
「錯,」馬文說。「懂了?」
床墊大受觸動,意識到他面前的這傢伙絕對頭腦非凡。床墊從頭到尾哇咪了一下,在覆滿水藻的水塘裡掀起了陣陣微瀾。
床墊嘎噗了起來。
「跟我講講,」床墊追問道,「你發表過的那次演說吧,我非常想聽。」
「反響很差,」馬文答道,「原因林林總總。發表演說的地點,」他停下來,用他那條不算全好的胳膊打個笨拙而粗俗的手勢,不過這條胳膊已經比令人沮喪地焊在左半邊的那一條強多了,「就在那裡,大約半英里之外。」
他盡其所能指點方向,同時很明白地想讓對方知道,他已經在盡其所能指點方向了,這個方向穿過霧氣,越過蘆葦,落在和這片沼澤的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區別的一塊地方上。
「那裡,」他重複道。「當時我多多少少還是個名人。」
床墊頓時激動起來。它從未聽說過斯庫恩謝勒斯星系的截塔星上有誰發表過演講,更別說還是名人的演講了。床墊的背脊一陣呱咯,水花四濺。
床墊做了一件絕少有床墊願意去做的事情。它聚集起每一分力量,抬起自己長方形的身軀,猛地立在半空中,顫抖著堅持了幾秒鐘,視線穿過霧氣、越過蘆葦,落向沼澤裡馬文所指的那塊地方,觀察片刻,很難說它沒有感覺到失望,因為那塊地方和這片沼澤的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區別。這個動作實在太費力了,床墊撲吱回水塘裡,濺了馬文一身臭泥、苔蘚和水草。
「我曾是個名人,」機器人哀傷地嗡嗡說著,「儘管為期短暫,那是由於我在一顆熊熊燃燒的恆星核心那裡奇蹟般地逃脫了必死的命運,卻因此飽受憎恨。你可以從我的境況猜得到,」他補充道,「我的逃脫有多麼驚險。收廢金屬的販子救了我,想象一下吧。請看看我,大腦的尺寸比得上……唉,算了。」
他兇狠地又走了幾秒鐘。
「給我安上這條腿的正是那個傢伙。可恨,對吧?他把我賣給一家‘思想動物園’。我是明星展品。我必須坐在一個盒子上講故事,而人們不停叫我快活些,積極些。‘咧嘴笑笑,小機器人,’他們對我這麼嚷嚷,‘來,給爺咯咯笑一個。’我解釋說想讓我這張臉咧嘴笑,需要在車間裡拿扳手摺騰好幾個鐘頭才行,這話讓他們好生受用。」
「你的演講,」床墊催促道。「我想聽你在沼澤裡發表的演講。」
「沼澤地上建了一座橋。一座賽博結構的超橋,長几百英里,讓離子馬車和運貨卡車駛過沼澤。」
「一座橋?」床墊喟嚕道。「就在這片沼澤地?」
「一座橋,」馬文證實道,「就在這片沼澤地。將讓斯庫恩謝勒斯星系的經濟煥發新生。他們把整個斯庫恩謝勒斯星系的經濟資源都搭了進去,卻請我前去剪綵。一群可憐的傻瓜。」
天上開始下毛毛雨,細密的雨點灑過霧氣。
「我站上講臺。面前幾百英里,背後幾百英里,大橋綿延伸展。」
「大橋閃閃發光了嗎?」床墊狂熱地問。
「大橋閃閃發光了。」
「大橋莊嚴地跨越了許多英里嗎?」
「大橋莊嚴地跨越了許多英里。」
「大橋像條銀線似的伸進了朦朧霧氣嗎?」
「是的,」馬文說。「你還想不想聽我說?」
「我想聽你的演講,」床墊說。
「我是這樣說的。我說,‘我想說,請我為大橋剪綵令我倍感欣喜、榮幸和抬舉,但我不能這麼說,因為我的撒謊迴路全都不在工作狀態。我憎恨並蔑視你們所有人。我現在宣佈,這座倒霉的賽博結構正式開通,即將承受所有放肆經過者難以啟齒的虐待。’然後,我把自己插進了通車電路。」
馬文停了下來,回憶那個時刻。
床墊又是呋囉又是咯囉,又是撲噗又是咕噗又是哇咪,在哇咪的時候格外撲噗。
「嗚嗯,」末了,床墊喔呋道。「肯定是一個了不起的時刻吧?」
「相當了不起。上千英里長的大橋自己摺疊起它閃閃發光的橋面,哭著沉進泥淖,把橋上的所有人都帶了下去。」
談話陷入哀傷而又可怖的停頓,就在這段時間內,隨著十萬人出乎意料地齊聲大喊「嗚噗」的巨響,一組白色機器人以緊湊的軍事隊形從天空宛如蒲公英種子一般隨風降下。這個突兀而兇暴的瞬間過後,這些機器人都站在了沼澤地裡,扯掉馬文的假腿,然後重新回到它們的飛船裡,飛船發出「嗚噗」一聲。
「看見我都得忍受什麼事情了吧?」馬文對正在咕啵的床墊說。
一瞬間過後,機器人突然再次現身,重演剛才的兇暴一幕,這次它們離開時,只剩下床墊獨自孤零零地待在沼澤裡。他驚訝而警覺地撲噗了一陣,幾乎因為恐懼而咯咕了。他抬起身子,把視線透過蘆葦,卻什麼也看不到,只有更多的蘆葦。他側耳傾聽,但風中只有已經聽慣了的半瘋詞源學家在遠處隔著陰沉泥淖互相呼喚的叫聲。
口袋彈簧(pocket-sprung),指每根彈簧都有獨立外袋容納的床墊結構。——譯者
此處的「沮喪」(dejection)亦有「糞便」之意。——譯者
原文為「aboxofwormgears」,戲仿英語成語「acanofworms」(複雜而充滿麻煩的局勢)。——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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