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什麼?我們總這麼離來離去!」她換成雙手持槍,雙手都在顫抖。她沒有特地瞄準誰,瞄準的其實是整個世界。
「聽我說,」翠麗安又說,「我離開你是因為要報道一場戰爭。非常危險。好吧,我以為會非常危險。我剛趕到,戰爭突然不打了。出現了時間反常,還有……聽我說!求你了,聽我說!一艘偵察戰艦未能及時出現,艦隊剩下的飛船亂成一鍋粥。這種事情現在越來越常見了。」
「我不在乎!我不想聽你說他孃的工作!」任意喊道,「我要一個家!我想屬於某個地方!」
「這裡不是你的家,」翠麗安的聲音仍舊很冷靜,「你沒有家。我們誰都沒有家。沒幾個人還有家。我說的那艘失蹤飛船,那艘船的船員沒有家。他們不知道他們從哪兒來,甚至不記得他們是誰和有什麼目標。他們非常彷徨、非常迷惑、非常恐懼。他們就在這個太陽系裡,即將做一些非常……他們受到誤導,因為他們太彷徨太迷惑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我沒法告訴你咱們去哪兒。也許哪兒也去不了。但肯定不能留在這兒。求你了。最後一次。咱們走吧?」
任意在驚恐和困惑中抖個不停。
「沒事的,」亞瑟輕柔地說,「我在這兒,所以咱們是安全的。別讓我解釋,但我是安全的,所以你也是安全的。明白嗎?」
「你在說什麼啊?」翠麗安說。
「大家都放鬆,」亞瑟說。他覺得非常平靜。他的小命有魔法保護,眼前的危險並不真實。
慢慢地,任意逐漸放鬆下來,一英寸一英寸地垂下那把槍。
兩件事同時發生。
樓梯頂上,男廁所的門忽然開啟,先前和亞瑟說話的瘦子抽著鼻子走出來。
任意被突如其來的變動嚇了一跳,再次舉起槍;與此同時,她背後的一個男人衝上去搶槍。
亞瑟撲向前方。震耳欲聾的一聲槍響。他扎手紮腳地倒下去,翠麗安撲在他身上。槍聲散去。亞瑟抬起頭,看見樓梯頂上的瘦子低頭望著他,臉上露出極度驚駭的表情。
「是你……」瘦子說,然後慢慢地散了架,情形非常可怖。
任意扔下槍,跪倒在地,啜泣著說,「對不起!真對不起!我真、真對不起……」
翠西亞跑向她,翠麗安也跑向她。
亞瑟坐在臺階上,腦袋埋在兩隻手裡,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福特坐在他旁邊的臺階上,撿起什麼東西,饒有興致地打量片刻,然後遞給亞瑟。
「不覺得眼熟?」他說。
亞瑟接過去。那是死者早些時候掉在地上的紙板火柴,上面印著俱樂部的名字和經營者。連起來讀是這樣的:
斯塔夫羅·慕拉
貝塔
他盯著看了好一陣,事情逐漸在腦袋裡拼合成形。他琢磨著該怎麼辦,但只是無可無不可地琢磨而已。周圍的人開始奔逃喊叫,但他忽然很明確地知道自己沒什麼可做的了,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聲音和光線變得很奇怪,他只能勉強看清福特·大老爺往後一躺,瘋狂大笑。
難以言喻的平和感籠罩了他。他知道終於一切全都徹底結束了。
沃貢飛船深處黑黢黢的艦橋上,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貢·傑爾茨孤零零地坐著。佈滿一面牆壁的外部影像顯示器上有火光一閃,頭頂上斷斷續續的藍綠水色香腸開始消解。歧路坍塌,可能性互相抵消,整串香腸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比深沉的黑暗降臨了。沃貢艦長沉浸在黑暗中,枯坐幾秒鐘。
「光,」他說。
沒有回應。鳥的所有存在可能性也同樣坍塌了。
沃貢艦長自己開啟燈,拿起那張紙,在小方框裡打了個小鉤。
好了,任務完成。飛船悄悄滑入墨黑虛空。
儘管採取了他認為極其積極的行動,格雷布隆首領的這個月還是過得很糟糕。這個月和前一個月沒什麼區別,但電視忽然沒了訊號。他只好自己播放輕音樂代替。
作者「道葛拉斯·亞當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