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他知道他們在十三層,因為窗戶是塗黑的。他惱怒異常。那雙鞋是他在紐約下東區的一家商店買的,價錢貴得荒謬;結果他寫了整整一則稿件,專門講述鞋子合腳帶來的快樂,但文章湮滅在了「基本無害」災難之中。天殺的整篇文章啊。
現在倒好,少了一隻。他仰起頭,望向天空。
丟一隻鞋本來算不上什麼巨大的悲劇,但那顆星球已經被摧毀了,所以他不可能再跑去買一雙。
當然了,就可能性的無窮分支而言,地球也存在幾乎無窮多個副本,但實際上,一雙好鞋可不是你在多重時空裡亂轉就能隨便碰上的。
他嘆了口氣。
唉,好吧,眼光要往好處看。至少那隻鞋救了他一命——暫時救了他一命。
他坐在十三層樓只有一英尺寬的窗臺上,他實在說不清那隻好鞋死得冤不冤。
他暈乎乎地隔著塗黑的玻璃向內張望。
黑暗,寂靜,彷彿墳墓。
不,這麼想就太荒謬了。他參加過好幾個在墳墓舉辦的帶勁派對。
他覺察到了什麼動靜嗎?不確定。他似乎能看見某種怪異的陰影在撲騰。也許只是掛在睫毛上的血滴。他擦掉血滴。哥們,他很想去哪兒弄個農場,養幾隻羊。他再次望向窗戶,想辨認出那個黑影是什麼,但他覺得他見到的是什麼光學幻覺,眼睛在跟他開玩笑——這在現如今的宇宙裡實在太平常了。
裡面是一隻什麼鳥嗎?一整個封閉的樓層,塗黑的防火箭彈玻璃,裡面難道只藏了一隻鳥?莫非是什麼人的養鳥場?裡面肯定有什麼東西在撲騰,但似乎不怎麼像鳥,而是空間裡一個鳥兒形狀的窟窿。
他閉上眼睛——反正他早就想稍微閉閉眼睛了。他琢磨著接下來該怎麼辦?跳下去?爬上去?他不認為有辦法能破窗而入。好吧,雖說防火箭彈玻璃承受不了火箭彈從內側近距離轟擊,因為這多半不是工程師設計時的思路,但並不代表他在外面用毛巾包住拳頭就能打碎玻璃。去他媽的,他還是試了試,結果弄傷了拳頭。不過他坐在窗臺上反正沒法好好揮拳,所以傷得並不重。蛙星突襲事件過後,大樓徹底翻建時經過了重重加固,現在恐怕是出版行業內最堅固的建築物,但他心想,由公司委員會設計的系統永遠會有弱點。他已經找到了其中之一:設計窗戶的工程師沒想到窗戶會從內側遭到火箭彈轟擊,所以窗戶碎了。
好吧,你坐在外面窗臺上,有什麼工程師沒想到你會做的事情呢?
他壓榨了大腦幾秒鐘,忽然有了主意。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到福特會坐在這裡。只有徹底的白痴才會坐在此刻福特所在的地方,所以他已經贏了。有個人們常犯的錯誤是總把東西設計得連傻瓜都會用,卻往往低估正牌傻瓜的獨創性。
他從口袋裡掏出新領到的信用卡,滑進窗戶與窗框之間的縫隙,做起了火箭彈絕對做不到的事情。他輕輕扭動信用卡,左右推拉,感覺到插銷鬆開。他拉開窗戶,仰天大笑,險些從窗臺上掉下去,暗自感謝srdt3454的通風道與電話大騷亂。
srdt3454的通風道與電話大騷亂僅僅始於許多熱空氣。熱空氣當然正是通風道應該處理的問題,通風道平時處理得也很好,直到有人發明了空調——空調對這個問題的解決更加激動人心。
接下來一切都很好,只是你必須忍耐噪音和滴水,於是就有人研究出了比空調更加性感和智慧的東西:室內氣候控制系統。
這東西確實不得了。
它和普通空調有幾個重大區別:首先,驚心動魄的貴,其次,牽涉到大量精密測量和調節裝置,這些裝置每時每刻都比普通人自己更瞭解他們想呼吸什麼樣的空氣。
這也就意味著,為了保證普通人無法擾亂系統精密計算的結果,大樓要封閉所有窗戶。沒錯,真的。
系統安裝完畢,許多要在樓裡工作的人與智慧呼吸系統有了如此對話:
「但我們萬一想開窗怎麼辦?」
「有了全新的智慧呼吸系統,你不會想開窗的。」
「對,但假設我們就是想稍微開個一兩分鐘呢?」
「你不會想就是稍微開個一兩分鐘的。智慧呼吸系統可確保這種事不會發生。」
「唔——」
「請享受智慧呼吸系統!」
「好吧,萬一智慧呼吸系統崩潰了,或者發瘋了什麼的呢?」
「啊哈!智慧呼吸系統最了不起的功能之一就是不可能出錯,所以不需要擔心這方面的問題。現在請享受呼吸,祝你快樂。」
(正是因為srdt3454的通風道與電話大騷亂,現在所有機械、電子、量子力學、水力甚至風力、蒸汽、活塞驅動的裝置都必須在機身上刻印一段文字。無論裝置有多小,設計師都必須找到辦法把這段文字刻在機身上,因為文字要提醒的物件並不是使用者,而是設計師。
文字如下:
「一件東西有可能出錯和不可能出錯之間最重要的區別在於,不可能出錯的東西若是出錯,結果往往不可能接觸或修理。」)
熱浪大規模襲來,鬼使神差地撞上了智慧呼吸系統的大規模故障。剛開始只引起了怨聲載道和幾起窒息死亡事件。
真正恐怖的事情爆發於三個大事件同時發生的那一天。第一個大事件是智慧呼吸公司發表宣告說在溫和氣候條件下使用他們的系統效果最佳。
第二個大事件是智慧呼吸系統在一個特別溼特別熱的日子裡突然崩潰,結果把數以千計的辦公室職員趕上大街,他們在那裡遇到了第三個大事件:燒殺劫掠的大群長途電話接線員,他們日復一日從早到晚對每個接電話的白痴說「感謝使用bs&s」,終於拿著垃圾筒、擴音器和來復槍衝上街道。
在接下來的幾天血腥屠殺之中,城區每一扇窗戶無論防不防火箭彈,都被砸得稀爛,通常還伴著各種喊叫聲:「結束通話啊,傻逼!老子才不在乎你要接什麼號碼、你是從哪個分機打來的!去衝著自個兒的屁眼放焰火吧!呀嗨!嚯嚯嚯!呼隆——!呱呱!」以及其他許多動物的叫聲,都是平時不可能在工作中表演的。
結果,所有電話接線員都得到了憲法賦予的權利,每小時至少可以說一次「用bs&s的去死吧!」所有辦公樓都必須開窗,哪怕只是開一小條細縫。
另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是自殺率陡然降低。在智慧呼吸暴政時代,倍感壓力並拼命往上爬的經理被逼無奈,只能選擇臥軌或自殘,但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地爬上窗臺,一跳了之。可是,他們爬上窗臺以後總有一兩秒必須放眼四望,收拾心情,卻突然發現他們真正需要的只是呼吸新鮮空氣和換個角度看世界,要是有個農場能養幾隻羊就更好了。
還有一個與此完全無關的結果是,福特·大老爺在一幢戒備森嚴的大樓的十三層窗臺上進退不得,武器只有一塊毛巾和一張信用卡,卻平平安安地翻進了一扇按理說能防火箭彈襲擊的窗戶。
他放科林跟著他鑽進室內,轉身輕鬆愉快地關上窗戶,環顧四周,開始找那個像鳥的東西。
關於窗戶,他悟到了一點:剛開始設計成固若金湯的窗戶後來被改造得能開能關,其結果比一開始就設計成能開能關的窗戶更不保險。
嘿嚯,有意思的舊日子又回來了,這個念頭才轉完,他忽然發現他費盡力氣闖進來的房間其實非常沒意思。
他驚訝地站在那裡。
那個撲騰的怪東西去哪兒了?這好一番誘惑的價值何在——房間看似籠罩著難以看穿的秘密面紗,又用似乎同樣難以理解的一系列事件哄騙他走進這個房間?
這個房間和大樓裡的任何一個房間一樣,都刷著品味惡劣的灰色塗料。牆上掛著幾份圖表和繪畫。大部分在福特眼中毫無意義,但他很快發現了一幅明顯是海報草圖的東西。
圖上有個形似鳥兒的徽標,另有一條宣傳口號:「《二代銀河系搭車客指南》,有史以來最令人震驚的物品,即將在你附近的維度發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資訊。
福特再次環顧四周。視線漸漸落向科林,剛才還沉醉在歡樂之中的保安機器人,此刻卻縮在一個角落裡,語無倫次的樣子出奇地像是恐懼。
怪了,福特心想。他環顧四周,想知道科林究竟在害怕什麼——他很快注意到一張工作臺上靜悄悄地躺著一樣東西,他先前沒有注意到。
圓形,黑色,尺寸如小蘸料碟。頂部和底部是光滑的凸起,所以這東西很像輕量級的小飛盤。
表面看似完全光滑、無缺陷、無特徵。
它毫無動靜。
福特注意到那東西身上寫著什麼。怪事。一秒鐘之前還沒有字來著,兩種狀態的轉換似乎沒有任何過渡。
上面用小而令人警醒的字型寫著兩個字:
慌吧。
片刻之前表面上還沒有任何印記和裂縫來著,現在有了,而且還在生長。
慌吧,《二代指南》這麼說,福特開始照著做。他終於想起來那些形如鼻涕蟲的怪物為何眼熟了。他們的色調確實是企業灰不假,但其他各方各面都完全像是沃貢人。
即at&t公司每個字母各向後一位的變體。——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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