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困惑了。
愣上半晌,巴特好沉人會彬彬有禮但大惑不解地說,「祝願?」
「呃,對,」亞瑟以前會這麼回答,「我只是在表達希望……」
「希望?」
「對。」
「希望是什麼?」
問得好,亞瑟心想,回到房間裡陷入思考。
一方面,他理解並尊重他了解到的巴特好沉宇宙觀:宇宙就是宇宙,你愛要不要;但另一方面,他仍舊忍不住覺得什麼都不渴望,甚至沒有希望和祝願,是很不自然的。
自然。這是個棘手的字眼。
他早就意識到有很多他覺得很自然的事情——比方說聖誕節買禮物分贈親友,比方說見到紅燈要停下,比方說以三十二英尺每秒平方的加速度下墜——其實只是他所在星球的習俗而已,換了其他地方不一定還管用;但「希望」不一樣——沒有「希望」不可能是自然的,對吧?就和不呼吸一樣不自然。
呼吸,儘管大氣裡有的是氧氣,可巴特好沉人確實也並不呼吸。他們只是站在那兒,偶爾跑來跑去玩無板籃球和其他運動(當然了,並不希望獲勝——他們就那麼玩下去,最後該誰獲勝誰就獲勝),但他們從來不呼吸。不知為何,呼吸不是必需的。亞瑟很快發現和他們玩無板籃球是非常驚悚的體驗。雖然他們外表像人類,甚至行動和發聲都像人類,但他們既不呼吸,也不希望。
然而,呼吸和希望則是亞瑟每天從早做到晚的事情。有時候他希望得過於努力,呼吸會變得非常急促,他只好到床上躺一會兒。自己一個人躺著,在他狹小的房間裡。離他出生的星球那麼遙遠,遠得大腦甚至難以處理所牽涉到的數字,只能認輸了事。
他更希望不去想這些,更希望只是坐下讀書——至少希望有些值得他讀的東西。可是,在巴特好沉的故事裡,誰也不想要任何東西,連一杯水都不想要。當然,他們渴了會倒水喝,但要是附近沒有水,他們只會撇開這個念頭。他剛讀完一本時間跨度為一週的書,主角在花園伺候花草,玩了好多場無板籃球,幫忙修補道路,讓老婆懷上孩子,結果沒到最後一章就突然出乎意料地渴死了。惱怒之餘,亞瑟一路向前翻,最後發現第二章提到水泵出了什麼問題。就這麼簡單,於是主角死了。事情就這麼發生。
這甚至不是整本書的高潮,因為書里根本沒有高潮。主角死在倒數第二章的三分之一處,剩下的段落寫的全是修補道路。這本書結束於第十萬個單詞,因為巴特好沉的書就是這麼長。
亞瑟把書摔在對面牆上,賣掉房間離開。他開始隨意旅行,繼續用唾沫、腳趾甲、手指甲、血液、頭髮——隨便什麼,只要有人肯要就行——換取船票。他發現用精子能換到頭等艙。他居無定所,把超空間飛船那幽閉陰暗的艙房當成整個世界,在船上吃喝、睡覺、看電影,在太空港下船隻是為了捐獻更多的dna,跳上下一班長途飛船。他等啊等啊等,等待再一次意外。
等待你想等待的意外,難就難在你永遠等不到。「意外」二字不是這個意思。最終等來的意外完全在他的計劃之外。飛船在超空間內抖顫,同時閃現在全銀河系的九十七個地方,其中一處有顆行星未經勘測,飛船出乎意料地落入重力勢阱,被外層大氣虜獲,尖嘯著扯破大氣層掉了下去。
在掉落的這一路上,飛船的電腦系統始終堅持一切正常,都在控制之下;但飛船最後瘋狂地旋轉一圈,剷平了方圓半英里內的樹木,炸成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證明實情並非如此。
大火吞沒森林,映紅夜色,接著乾淨利落地撲滅了自己,因為現在法律要求計劃外的野火上了規模就必須這麼做。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裡,飛船的散落殘骸陸續爆炸,又引起了幾場規模較小的野火。這些野火也很快熄滅。
亞瑟·鄧特,無休止的星際旅行讓他閒得發慌,所以船上只有他真的背熟了計劃外降落時的安全程式,因此成了唯一的倖存者。他躺在那裡,頭暈目眩,斷了些骨頭流了些血,裹在一個蓬鬆的粉紅色塑膠繭殼裡,繭殼表面上用三千多種語言印著「祝你快樂」。
黑暗而喧囂的寂靜在支離破碎的腦海裡掀起波濤,引得亞瑟陣陣難受。他帶著無可奈何的信心知道自己不會死,因為他還沒有去過斯塔夫羅慕拉星系貝塔星。
在黑暗和疼痛中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意識到周圍有黑影在靜靜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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