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她說。

「三,」她又說。

亞瑟在最後一瞬間領會了她的意圖。兩人合力,把鐵皮罐子裡的東西倒進溪谷。

一兩個鐘頭拘謹的沉默過後,老婦人覺得太陽能電池板吸收到了足夠的陽光,可以驅動影印機了。她走進洞穴,東翻西找,最後拿著幾張紙出來,餵給影印機。

她把影印件遞給亞瑟。

「這是,呃,這是你給我的建議?」亞瑟猶猶豫豫地翻看著。

「不,」老婦人說,「這是我的人生經歷。明白嗎?任何人給出的任何建議,其價值取決於他們所過生活的質量。閱讀這份檔案,你會發現我在所有意義非凡的重大決定底下畫了線,全都做了索引和交叉引用。看見了?我能建議的就是你在面對選擇時,應該做出與我完全相反的決定,這樣你老了也許就不會死在」——她停下吸氣,用力吼道——「這麼一個臭烘烘的洞裡了!」

她抓起乒乓球拍,捲起袖子,走到類山羊動物的屍堆前,精神抖擻地追打蒼蠅。

亞瑟探訪的最後一個村莊佈滿了極高的柱子,高得在地面根本看不出柱子頂上到底是什麼,亞瑟不得不爬了三根柱子,這才找到一根頂上的平臺不光堆滿了鳥糞。

這可不輕鬆。你得踩著釘在柱身上的短木樁螺旋爬升。遊客的決心要是沒有亞瑟這麼大,恐怕拍幾張照片就會躲進最近一家酒吧兼餐館,店裡還有各色特別甜特別黏的巧克力蛋糕供你挑選,你可以買了到苦行僧面前去吃。結果導致絕大多數苦行僧現已離開,紛紛跑去銀河系西北帶區最富裕的星球,開辦財源滾滾的康復中心。在那裡討生活要比這兒容易大約一千七百萬倍,而且巧克力好吃得沒話說。到頭來大家發現,大多數苦行僧在苦行之前對巧克力一無所知,而他們康復中心的大多數客人對巧克力過於熟悉。

爬到第三根柱子的頂端,亞瑟停下來歇氣。他覺得很熱,喘不上氣,因為每根柱子都高達五六十英尺。整個世界似乎都在他周圍旋轉,但亞瑟並不怎麼在乎。他從邏輯上知道,他在去斯塔夫羅慕拉星系貝塔星之前是不會死的,他因此培養出了每逢極度危險就歡欣鼓舞的人生態度。站在五十英尺高的柱子頂上,亞瑟有點頭暈,但他用吃三明治來應付這種感覺。正要開始讀先知人生經歷的影印件,背後傳來的輕輕咳嗽聲嚇了他一小跳。

他猛地轉身,三明治脫手而飛,在半空中翻著筋斗,落地時顯得非常微小。

亞瑟背後三十英尺處是另外一根柱子,在三四十根空無一人的柱子森林之中,唯有這根柱子的頂上有人。那是一位老人,似乎陷入了深刻的思考,深刻得讓老人愁眉苦臉。

「不好意思,」亞瑟說。老人不搭理他。也許沒聽見吧。小風吹來吹去,亞瑟只是因為偶然才聽見了那聲咳嗽。

「哈囉?」亞瑟喊道,「哈囉!」

老人總算望向了他,見到亞瑟似乎非常驚訝。亞瑟不知道他見到亞瑟是又驚又喜還是僅僅驚訝而已。

「您營業嗎?」亞瑟喊道。

老人皺起眉頭,表示不明白。亞瑟不知道他是聽不懂還是聽不見。

「我這就過來,」亞瑟說,「你別走開。」

他爬下小平臺,順著螺旋木栓飛快地向下爬,到地面時覺得有點天旋地轉。

他抬腳走向老人所在的那根柱子,忽然意識到他在下來這一路上忘掉了方向,現在已經不知道究竟哪根是哪根了。

他環顧四周,根據地標判斷出那根柱子。

他爬上去。不是。

「該死,」他說,「抱歉!」他又朝老人喊道,老人此刻挪到了正前方四十英尺開外。「迷路了,我馬上就到。」他重新爬回地面,又熱又煩。

他氣喘吁吁渾身大汗地爬到他確定沒找錯的那根柱子頂端,發現老人居然在逗他玩——雖說不知道老人是怎麼做到的。

「有何指教?」老人兇巴巴地朝他喊道。亞瑟認出老人此刻所在的柱子正是他剛才吃三明治的那一根。

「你是怎麼過去的?」亞瑟困惑道。

「我在柱子頂上坐了四十個春夏秋才想到的,你難道指望我隨隨便便告訴你?」

「冬天呢?」

「冬天怎麼了?」

「冬天你不坐在柱子頂上?」

「不能因為我大半輩子都坐在柱子頂上,」老人答道,「你就覺得我是白痴。冬天我去南方。我有個沙灘小屋。冬天我坐在煙囪頂上。」

「有什麼建議給旅行者嗎?」

「有,買個沙灘小屋。」

「好吧。」

老人放眼眺望炎熱、乾燥、灌木叢生的大地。亞瑟從他那裡只能看見剛才的老婦人——遠處的一個小點,跳高跳低拍蒼蠅。

「見過她了?」老人忽然喊道。

「對,」亞瑟說,「其實還向她請教了呢。」

「她知道個屁。要不是她拒絕,我才不會買海灘小屋呢。她給了你什麼建議?」

「做什麼事都跟她反著來。」

「換句話說,買沙灘小屋。」

「大概吧,」亞瑟說,「唔,確實有這個必要。」

「嗯。」

地平線在惡臭的熱氣中顫動。

「除了房地產,」亞瑟說,「還有別的建議嗎?」

「海灘小屋可不止是房地產,那是一種境界,」老人答道。他扭頭望著亞瑟。

奇怪,老人的臉現在離他只有幾英尺。他似乎從一方面看全身上下都正常,但從另一方面看,身體盤腿坐在四十英尺開外,臉卻在亞瑟面前兩英尺之處。他站起來——沒有動腦袋,似乎也沒做任何不尋常的事情——走到另一根柱子頂上。要麼是我熱昏了頭,亞瑟心想,要麼空間對老人網開一面。

「沙灘小屋,」他說,「甚至不必非得在沙灘上。不過最好的沙灘小屋都在沙灘上。」他繼續道,「我們全都喜歡聚集在邊界條件下。」

「真的?」亞瑟說。

「土和水相接之處。地與天相接之處。肉與靈相接之處。宇與宙相接之處。我們喜歡身處一側,遙望另一側。」

亞瑟興奮得難以名狀。小冊子信誓旦旦說這兒有的正是這種東西。看,這個人似乎能在埃舍爾空間內移動,對萬事萬物都能講出非常深刻的名言警句。

但眼前的場景卻令人不安。老人從柱子頂上一步走到地面上,又一步從地面回到柱子頂上,在一根根柱子的頂上走來走去,從柱子頂上走到地平線再走回來:他讓亞瑟的空間宇宙淪為一通胡話。「停下,求你了!」亞瑟忽然說。

「受不住了?」老人說。他連最細微的動作都沒有做,就回來盤腿坐在了亞瑟前方四十英尺的柱子頂上。「你來找我問建議,但無法接受你不瞭解的任何東西。唔。那我只能說些你已經知道的東西了,但必須說得讓你覺得從來沒聽過,對吧?唉,生意就是生意。」他嘆了口氣,眯起眼睛,哀傷地望著遠方。

「孩子,你從哪兒來?」他問。

亞瑟決定這次要學聰明點。他受夠了不管遇到誰都被錯當成傻瓜。「說起來,」他答道,「你是預言家,你告訴我好了。」

老人又嘆了口氣。「我只是——」他的一隻手探到腦袋背後「——在隨便閒聊而已。」他的手回到面前,一個地球模型在指尖上轉動。不可能看錯。他收起地球模型。亞瑟目瞪口呆。

「你怎麼——」

「我沒法告訴你。」

「為什麼不行?我走了那麼遠的路。」

「你看不見我看見的,是因為你只看得見你看見的。你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因為你只知道你知道的。我的所見所知無法成為你的所見所知,是因為兩者迥然不同。我的所見所知不能取代你的所見所知,因為那將取代你這個人。」

「稍等,能讓我記下來嗎?」亞瑟說,興奮地在口袋裡翻找鉛筆。

「你可以在太空港拿一份,」老人說,「專門有好幾個架子放這種東西。」

「哦,」亞瑟失望道,「呃,有沒有更針對我個人的建議?」

「你看見、聽見、以任何方式體驗的事情都特定為你存在。你的感知創造了一個宇宙,因此你在宇宙中感知到的一切都特定為你存在。」

亞瑟懷疑地看著他,「太空港也有這個,對吧?」

「自己去看唄,」老人說。

「小冊子上說,」亞瑟掏出口袋裡的小冊子,看著說,「我能得到一份特製禱文,專門為我這個人和我的需求特別定製。」

「哦,對,」老人說,「你的個人禱文。有鉛筆嗎?」

「有,」亞瑟答道。

「我說你記,是這樣的:‘請保佑我,別讓我知道我不必知道的事情。保佑我,甚至別讓我知道我可以知道但不知道的事情。保佑我,別讓我知道我決定不去知道我決定不想知道的事情。阿門。’你可以默默在心裡念,也可以在公開場合大聲念。」

「好——的,」亞瑟說,「啊,謝謝——」

「還有一段配套的禱文,非常重要,」老人繼續道,「所以你也記下來吧。」

「好的。」

「是這樣的:‘主啊,主啊,主啊……’最好加上這個,以防萬一。小心駛得萬年船。‘主啊,主啊,主啊。保佑我,不要被以上祈禱的結果所害。阿門。’就這些。人們在生活中遇到的大部分麻煩,都怪沒說最後這段。」

「聽說過一個叫斯塔夫羅慕拉星系貝塔星的地方嗎?」亞瑟說。

「沒有。」

「好吧,謝謝你的幫助,」亞瑟說。

「哪兒的話,」柱子上的老人說完就消失了。

見《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第十八章。

莫里茨·科內利斯·埃舍爾,荷蘭版畫家,因其繪畫中的數學性而聞名,尤其擅長描繪不可能存在於三維空間內的幾何結構。——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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