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弗蘭肯斯坦 瑪麗·雪萊 第2頁,共2頁

「我的好心得到的就是這樣的回報!我救了一個人的命,得到的報答卻是殘酷的傷害。我躺在地上抽搐,子彈射穿了我的骨頭和肌肉,我非常痛苦。前不久我還是滿心溫情與善意,現在已只有咬牙切齒的地獄般的憤怒了。傷痛刺激了憤怒,我發誓要永遠仇恨整個人類,而且要報復。我痛得非常厲害,堅持不住,昏死過去。

「我在樹林裡熬過了痛苦的幾周,努力療傷。子彈打進了我的肩膀,我不知道是留在了那裡,還是穿了出去。總之,我無法取出。我之所以受傷,是由於對方忘恩負義,蠻不講理。這讓我更加痛苦。我發誓要復仇,我的誓言一天比一天深沉、嚴厲和兇狠。我要為自己受到的侮辱和痛苦復仇。

「幾個禮拜後我的傷好了。我繼續前進,再也沒有春天的陽光和微風沖淡我的艱辛了。一切歡樂都嘲諷著我的孤獨,讓我更加痛苦地意識到,我就不是為享樂而生的。

「但我旅途的痛苦已接近尾聲,兩個月後我來到了日內瓦郊區。

「到達時已是黃昏,我在周圍的原野裡找了個隱秘處棲身。我考慮著用什麼辦法找到你。受到疲勞和飢餓的煎熬,我非常難堪,無法享受黃昏的微風和巍峨的朱拉山的落日美景。

「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這緩解了我勞心焦思的痛苦。這時,一個漂亮的孩子跑過來驚醒了我。那孩子跑進了我選擇的隱秘處,滿身的調皮勁。望著他時,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小寶貝不會有成見,他還小,對奇形怪狀也不會覺得恐怖。如果我能抓住他,把他當成夥伴和朋友培養,我在這人世上就不會那麼孤獨了。

「受到這念頭的驅使,我就在那孩子經過時,抓住他往我身邊拉。他一見到我這樣子,就雙手捂住眼睛尖聲大叫。我把他的手從臉上硬拉開,說:‘孩子,你幹嗎那麼叫呀?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聽我說。’

「他仍然使勁掙扎,‘放開我,’他叫道,‘妖怪!醜八怪!你想吃我,想把我撕成碎片。你是個魔鬼!放了我,否則我就叫我爸爸。’

「‘孩子,你再也見不到你爸爸了。你得跟我走。’

「‘恐怖的怪物!放開我。我爸爸是市政官,是弗蘭肯斯坦先生——他會懲罰你的,你不敢不放我。’

「‘弗蘭肯斯坦!那你就是我敵人的家屬了,就是我發誓不共戴天的家庭的人了。我第一個要收拾的正是你。’

「那孩子繼續掙扎,用許多難聽的話罵我,使我從心裡感到了絕望。我抓住他的喉嚨,不讓他叫喊,不一會兒他就死去了,倒在了我的腳下。

「我盯著他看,因為那殘酷的勝利我心裡非常得意。我拍掌大叫:‘我也能製造不幸了!我的敵人並不是不能征服的。這孩子的死能讓我的敵人絕望,無窮的痛苦將要折磨他,毀滅他!’

「我注視著孩子時,看見一個東西在他胸口閃閃發亮。我把那東西取了下來。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女人的肖像。儘管我滿懷惡意,那畫像仍吸引著我,軟化了我。有好一會兒工夫,我一直快活地注視著她那黑色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和可愛的嘴唇。但是馬上,我的憤怒又回來了。我想起我已永遠沒有機會享有這類美麗生靈所給予的快樂了。我見到的畫面上的人在見到我時,她那面容的完美與和藹也會一變而為厭惡和恐怖的。

「想到這一切,我不由怒火中燒,你能想象嗎?但我唯一感到奇怪的是,我當時只是通過吼叫來發洩情緒,並沒有衝著人類,在毀滅他們的鬥爭中讓自己毀滅。

「當這種情緒壓倒我時,我離開了殺人現場,尋找一個更加隱秘的地點躲藏。我走進了一個我以為是空著的倉庫。那裡有個女人睡在乾草上。她很年輕,雖然沒有肖像上的女人那麼美麗,卻也清秀,綻放著青春和健康的魅力。‘這兒就有這麼一個人,’我想,‘她的微笑能令一切人歡樂,除了我。’我對她彎下身來,悄悄地說:‘醒來吧,最美麗的姑娘,愛你的人就在你身邊。只要你懷著深情望我一眼,我願意為你貢獻生命。親愛的,醒來吧,我的情人!’

「睡覺的人動了動,一陣恐懼穿透了我。她要是真醒來,看見了我,會不會責罵我,譴責我這個殺人犯呢?——如果她那閉著的眼睛睜開來見到我,她肯定會那麼做的。這個念頭使我喪失了理智,驚醒了我心中的魔鬼——該倒霉的不是我,而是她。我殺人,是因為我永遠被剝奪了她可以給我的東西,她應該作出補償。罪惡的根源既然在她,她就應該受到懲罰!多虧費利克斯給我上的課和人類那血腥的法則,我學會了製造災難。我對她彎下身去,把那肖像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她衣服的褶子上。她又動了動,我跑掉了。

「我在發生這些事件的地點轉悠了好幾天,有時希望見到你,有時又決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和它的苦難。最後,我信步來到了大山裡,逛完了它的高巖深窟。一種只有你能滿足的願望燃燒起來,折磨著我。在你答應滿足我這願望之前,我是不會離開你的。我孤獨,我痛苦,別人都不和我來往。但是,一個跟我同樣奇形怪狀的可怕女人,她是不會拒絕我的。我應該有一個和我同類、跟我有同樣缺點的伴侶。你必須製造這樣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