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弗蘭肯斯坦 瑪麗·雪萊 第2頁,共2頁

「你猜對了,我最近搞了個專案,特別辛苦,沒有給自己足夠的休息,這叫你瞧出來了。但是我希望,真誠地希望,所有的忙碌現在都已結束。我終於自由了。」

我猛烈地發起抖來。一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我就受不了,更不願提起。我加快步伐,很快就和他來到了大學門口。我躊躇了一會兒,一想起留在房裡的那個怪物可能還活著,在房裡走來走去,我又發起抖來。我害怕見到那東西,更害怕亨利見到他。於是我讓亨利在樓下等我一會兒,自己奔上樓,進了房間。我的手抓住了門把手,直到這時我都還沒緩過氣來。我停下步子,一個寒噤傳遍了我全身。我像小孩子以為有魔鬼在門後面等著他似的,猛地一使勁,搡開了房門。但是,什麼都沒有出現。我提心吊膽地進了屋子。屋子裡空蕩蕩的,寢室裡也沒有那猙獰的客人。我幾乎難以相信這麼大的幸運已經落到了我頭上。在肯定敵人已經逃走後,我不禁歡喜得拍起手來,下樓向克萊瓦爾走去。

我倆上了樓,進了房間,僕人立即送上了早餐。但是,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攫住我的不僅有快樂,也有過度的敏感。我的皮膚髮麻,心跳加快,片刻也不能在那裡停留。我一會兒跳過這把椅子,一會兒跳過那把椅子,拍著手哈哈大笑。克萊瓦爾起初還以為我這麼興奮是因為他的到來。但是,更仔細地觀察後,他卻在我眼神里發現了一種他無法解釋的癲狂,而我那沒有內心感受的毫無節制的大笑也讓他不安。

「親愛的維克多,」他叫道,「為了上帝的緣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別那麼笑了。你病得多嚴重呀!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別問我,」我用雙手遮住眼睛,因為我似乎看見我所害怕的幽靈踅進了屋子,「因為他可以告訴你!啊,救救我!救救我!」我想象著那魔鬼抓住我的樣子,就拼命掙扎,突然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可憐的克萊瓦爾!他是什麼感受呀?他想象裡的重逢是那麼快樂,卻這樣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痛苦!但他的悲哀我卻沒有看見,因為我早已失去了知覺,很久很久之後才甦醒過來。

這就是我的神經性高燒的開始,那病使我好幾個月沒能出門。在這整個時間裡,亨利成了我唯一的看護人。後來我才知道,他考慮到我父親的高齡不宜於長途跋涉,也考慮到我的病會讓伊麗莎白痛苦不堪,於是隱瞞了我病情的兇險程度,不讓他們太擔心。他知道我再也沒有比他更細緻、更專注的看護人了。他堅信我的病能治好,也毫不懷疑自己可以給我最大的幫助,不會出錯。

我的病的確很嚴重,要是沒有我朋友無微不至、堅持不懈的護理,我是無法渡過難關的。那個由我賦予了生命的怪物的陰影一直在我眼前晃動。我說胡話時總斷斷續續地提起他。我的話無疑叫亨利非常吃驚。開始時他還把那看作是我神志恍惚時的胡言亂語,但我老是回到那同一個主題上去,這就使他相信我的精神失常是有根源的,源於一樁很不尋常的恐怖事件。

我的康復非常緩慢,而且病情常有反覆,讓亨利十分擔心。最後,我的病終於還是好了。我至今還記得,我第一次有興致觀察外界的事物時,落葉已經沒有了,給我的窗戶帶來陰涼的樹已經綻出了嫩芽。那是個天堂般的春天,對我的痊癒起了巨大的作用。我的陰鬱全消失了,在心裡感到了歡樂和親情的復活。不久以後我就快活得與受到那命運攸關的打擊之前一樣了。

「最親愛的克萊瓦爾,」我快活地叫道,「你太善良,對我太好了。你原打算把整個冬季都花在研究上,最後卻耗在了這病房裡,我該怎麼報答你呀?你無法實踐自己的諾言了,對此我非常遺憾,你會原諒我嗎?」

「只要你不感到不安,儘快恢復健康,那就是對我最完美的回報。現在,你的情緒既然恢復了,我倒想和你談一個問題,可以嗎?」

我發起抖來。一個問題。能是什麼問題?他會不會提起那個我連想都不敢想的問題呢?

「你要鎮靜下來,」克萊瓦爾注意到了我臉色的變化,說,「你要是感到煩亂,我就不提了。但是,你的父親和小妹要是能收到一封你寫給他們的親筆信,會非常高興的。他們幾乎還不知道你病得多重呢。因為長期得不到你的訊息,他們一直很擔心。」

「就是這個問題嗎,親愛的亨利?你怎麼能認為我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飛向我最最親愛的人呢?我很愛他們,他們也很值得我愛。」

「好了,既然你這樣想,朋友,你也許會高興看見這裡的一封信。它已在這裡等你好幾天了,應該是你小妹寫來的。」

注引自柯爾律治長詩《古舟子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