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到牢固、穩定,深廣無邊的睿智。薩爾非常清楚,這不是他自己習練而來的知識,而是大地的智慧。古樹們在這裡紮根立足,骨骼在這裡化作岩石。他從沒有感覺到自己如此廣大、淵博,這個世界已經完全被納入他的意識。

我對你的祝福與他們得到的祝福相比,將更顯謙遜。當他們管理時間、生命、夢和魔法的時候,我將大地給予你。土壤、原野,直至無盡的深淵。但你要知道,大地是一切之基,是我們得以立足之地。是你來的源頭,也是你去的終點。將有真實的力量從這裡出來。在這深不見底的地方……這世界的內部,本源之心。

這段祝福本來不是為薩爾而生的。但現在,它將由薩爾承受。

五位守護者的能量重新融為一體。這是世界形成之後再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現在,整個世界看到了它的光。

存在於精神領域中的守護者和薩爾驟然爆發。這不是爆炸,也沒有憤怒,而是如同任何形體都再無法容納的喜悅。守護者的本質像焰火一樣盡情飛舞。

所有色彩碰撞,交織在一起,金色、綠色、藍色、紅色和黑色交結纏繞,編織出無比瑰麗的精緻。

就像一臺織機上的絲線。

……要拆散一片編織,你只需要拽掉一根鬆開的線。

不,薩爾突然想到了麥迪文在時光之路中對他說過的話。他猛然回到自己之中。不能只是編織。絲線可以拆解,斷裂。他們絕不能是交織在一起的,他們必須融合……

薩爾顯現出自己的顏色,一種純粹、平和的黑色,與其他如羽毛般舞動的守護者融合在一起。他們立刻就明白了,也紛紛散開自己的邊界。色彩開始交融,轉變成一種統一的色調……

「他來了!」

警示的聲音粉碎了這一時刻。薩爾努力想要在這個神聖的地方暫留片刻,平靜地與守護者們分開,但勢不容緩。不等他睜開眼睛,四位守護者全都已經躍入空中,變回成他們的真形,振翅疾飛。看著如離弦之箭一般射向高空的巨龍,薩爾一時間覺得自己就要被丟下了。這時,一隻巨大的爪子將他抓了起來。薩爾仰起頭,看到鼓起雙翼的緹珂。很快,這名獸人就被緹珂放在了肩頭。

那頭腐爛的多彩龍正全速向他的敵人們飛過來。「你們真的以為我們不會來殺你們嗎?」一個不屬於多彩龍的聲音響起。藉助月光,薩爾看到克洛瑪圖斯的背上坐著一個很小的影子。

那一定是暮光教父。

沒有被托拉斯塔薩的火海燒成灰燼的暮光教徒們也都爬到了龍背上。薩爾能夠看到,他們的手中揮動的武器在月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幽暗的光芒。還有一些教徒無疑能夠使用法術。他們在遠距離上是更加危險的敵人。他明白,敵人要在這一戰中與龍眠聯軍一決生死。為確保此一役的勝利,暮光教父顯然已經準備好做出任何程度的犧牲。

薩爾利用最後一點寶貴的時間,讓自己牢牢地把握住現在。他現在無從得知剛才他進行的儀式是否實現了他們的目的。他希望能有更多時間讓守護者們能夠完全融為一體,並讓這種新的存在形式穩定下來,然後再將全部注意力轉向克洛瑪圖斯和暮光教徒。但他知道,以現在的形勢,這種想法註定只能落空。他已經在有限的時間裡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想到這一點,他的心中反而出乎意料地恢復了平靜。

根據薩爾的觀察,儘管守護者們並不瞭解薩爾帶領他們進行的儀式,但他們的恢復速度顯然加快了。薩爾希望這是因為他們所做的嘗試是正確的,是他們早就應該做的。他們迅速向克洛瑪圖斯衝去。多彩龍已經停止前進,正在空中盤旋,扇動著他骨架怪異的翅膀。五顆頭的血盆大口全部張開。烈火、寒冰、綠色劇毒、沙塵和可怕的黑雲同時向守護者們湧來。四位守護者被五種強悍法術擊中,全都被震得向後飛去。

「不!」薩爾喊道。但不等喊聲離開他的嘴唇,守護者們已經全部恢復過來。他們停止了在空中的翻滾,重新集結起來,以靈動優雅的身姿恢復了攻勢。

薩爾又過了片刻才意識到,現在他能夠更加清楚地看到他們了,同時他還發現,每一位守護者雖然身體的色彩並沒有改變,卻又被一種金白色的光暈包裹住全身。在他的眼中,那種光暈似乎不斷爆裂著,脈動著。他們的神態看上去很……平靜、專注,但絕不急迫。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和心願。他們在以同一種步伐向那個目標前進,而不是分道而行。

克洛瑪圖斯似乎也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他突然直飛入高空,盤旋了一圈。他的身體緊繃,神情變得異常機警。「看起來,」黑色龍首吼叫著,「你們以為只要聯合力量,就能把我打敗。我能夠感覺到你們體內新出現的聯結。但我告訴你們,你們的這種手段最終還是會失敗。能做到這一步的確很難得,但你們不可能是完整的!難道你們忘記了?你們已經失去了你們之中的一員。死亡之翼是我的主子,是他命令我將你們毀滅!」

這個聲音比以往更加響亮、恐怖、震耳欲聾。薩爾迫切地想要在這場可能是艾澤拉斯最後一役的戰鬥中幫助他的朋友們。但他現在最大的感受是,他的視線完全無法離開這場恢宏壯麗的激戰。突然間,他意識到這是因為他也是守護者聯結的一部分,所以他現在無法只作自己,因為他的一部分仍然和巨龍守護者們在一起。

融合的儀式並不需要死亡之翼。儘管克洛瑪圖斯挑釁的喊喝中盡是得意。但薩爾知道,現在他們同樣不需要死亡之翼。守護者們已經有了大地的力量。他們有薩爾,在這一個短暫的片刻,生命之靈讓他有足夠的力量掌控無比強大而廣博的大地之力——這一份曾由泰坦親自授予的禮物。

就像他將身上的盔甲換為長袍,是為了進行另一種戰鬥——一場為了安撫和治癒大地進行的戰鬥。薩爾明白,他也將自己作為個人的作戰能力改變為一種更加宏大的力量。他不是,也永遠不可能是守護者,但他可以將他們的力量結合在一起,幫助他們實現目標。

緹珂並沒有詢問薩爾為什麼他沒有任何作戰的動作。她也在進行著自己的戰鬥。她施放出一個法術,將數頭暮光龍凍結在原地。薩爾知道,對於這些不幸的傢伙,時間已經停止了。緹珂在不停地騰躍、撲擊,用她有力的爪子撕開敵人的皮肉,用強壯的尾巴抽斷敵人的骨骼。薩爾看到了這一切,但他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守護者的身上,他在幫助他們維繫剛剛建立起來的聯結。

薩爾突然用力搖了搖頭,他發現自己很難集中起精神。為什麼?就在片刻之前,他的神智還清澈如水,能夠輕易將全部心神集中於一點。而現在,他的思維卻混亂遲緩,不停地從他的手心溜走。恐懼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是一隻錨碇,要幫助……幫助什麼?

薩爾憤怒地用左手在右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疼痛幫助他重新集中起精神,但他的思維依舊不斷地扭曲搖擺。他抬起頭,看到跨騎在克洛瑪圖斯背上的那個人影正向他伸出雙手。現在那個人全身都被藍紫色的影子籠罩。那些影子還在不斷地波動起伏。薩爾咆哮一聲,將指甲深深刺進手臂裡面,努力奪回對意識的控制權。

克洛瑪圖斯搖動著醜陋的五色頭顱。令人作嘔的紫光從他的十隻眼睛裡放射出來,壓迫著守護者身周的光暈。守護者們則如同雜技演員一樣,在那頭更加巨大壯碩的怪獸身周交相飛舞。紫色的強光彷彿將怪獸畸形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幽靈。當他仰起頭,張開大口的時候,薩爾覺得自己彷彿再一次遇到了像燃燒軍團一樣黑暗、邪惡和違背自然規律的敵人。

如果說剛才巨怪的五顆頭還在各自為戰,那麼現在,它們正以某種怪誕的方式聯合成為一體。它們一同後仰,深深吸氣,又一同張開口,發動攻擊。它們的吐息也不再色彩斑駁,而是全部為紫黑色烈焰,兇狠地攻向那些閃耀金白色光芒的巨龍們。不止一位守護者發出痛苦的吼叫。薩爾看到卡雷苟斯和伊瑟拉在空中的身影搖搖欲墜。剎那間,他們身上的色彩黯淡下去。金白色的光芒趨於消失,但很快又重新明亮起來。

守護者們再度向巨怪撲去。他們的動作協同一致,輕盈迅猛。從他們嘴裡爆發出白色的烈火——這不是略帶一點淺紫色的奧術魔法,也不像薩爾見到過的任何法術。在火焰的形態中,薩爾看到了自己平生僅見的最純淨的白色。四道烈焰射向了同一個目標:克洛瑪圖斯的胸口。正當那五顆龍頭第二次同時仰起,深深吸氣準備攻擊的時候,白色烈焰在多彩龍的胸膛上發生了猛烈的爆炸。

薩爾必須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以免被熾烈的強光刺瞎。四道燦爛的白光繼續從守護者口中射向那頭巨怪,讓他全身都開始劇烈顫抖。克洛瑪圖斯痛苦地尖叫著,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過了不短的一段時間,才笨拙地扇動翅膀,重新穩住身形。他的頭頸無法再以優美的協同動作發動攻擊,而是狂亂地抽動著。他再一次噴出紫黑色的火焰,卻根本無法擊中他的目標。雖然他掙扎著想要繼續戰鬥下去,卻只是暴露出了已經被燒得焦黑的胸口。守護者們再次以完美的節奏吸氣、噴吐。不是火焰的奇異白火再一次擊中了多彩龍的心臟。

克洛瑪圖斯弓起脊背,全身抽搐不止。五顆頭胡亂擰轉,發出一陣陣尖叫與詛咒。

「你們不能阻止我!」藍色龍首吼出這樣一句之後,便向後仰倒,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們全部的秘密。」紅龍頭叫囂著,但它的眼睛裡也終於沒有了生命的光亮。

而最令人膽寒的號叫來自於黑色的龍頭。「僅僅是要摧毀我,你們就已經動用了全部力量。那麼,就想一想死亡之翼會有多麼強大吧!他會撕碎這個世界,將你們碾成粉末!而我則會和……」

他的身體最後痙攣了一陣,從黑色頭顱中傳出一陣沙啞的嗬嗬聲。克洛瑪圖斯掉落了下去。

暮光教父拼命抓住克洛瑪圖斯,隨著五頭巨龍一直向地面栽去。他的意識已經因為恐懼而變得麻木,只能憑藉著最後一點心力施放出一個護盾。不久之前,當守護者們噴吐出的第一波白色異火重創了克洛瑪圖斯之後,暮光教父的腦子裡就塞滿了各種問題。守護者們到底幹了些什麼?他們在哪裡找到了這種新的力量?他們吐出的到底是什麼?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克洛瑪圖斯是無敵於天下的!

然後,所有問題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抓著一頭死龍撲向犬牙交錯的山岩冰雪的恐怖。

暮光教父閉上了眼睛。巨大的死屍重重地撞擊在巖塊上。暮光教父號叫著跌進了一堆雪裡。他打著哆嗦,心慌意亂地從雪中爬出來,一邊還在慶幸自己總算逃得了一條活命,一邊卻又開始害怕這場失敗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後果。他用手撫摸著克洛瑪圖斯,竭力想要找到一點生命的痕跡。

什麼都沒有。不過……這頭龍並沒有死,也不是亡靈。他沒有呼吸,沒有動作,沒有心跳,但這也不是一副空空如也的軀殼。他正處在某種中間狀態。他已經沒有了生命的火花,但暮光教父知道,這具軀體能夠以其他方式復活。這很重要。如果克洛瑪圖斯真的完全被毀滅,暮光教父知道,自己還不如即刻戰死在沙場。和死亡之翼的懲罰相比,死亡也是甜美而寧靜的。但即使是現在,他可能仍舊難以逃脫懲罰。

他的袍子已經被雪水浸透,緊緊貼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會被凍僵,卑微地死在這裡。他走過積雪和岩石,離開癱倒的克洛瑪圖斯,來到了一片凸出于山壁以外的巖架下面。他用來和死亡之翼交談的小水晶球依然是完整的。只是一次簡單的高空跌落不可能損傷這件寶物。他用麻木的手指從腰間的口袋中將這顆水晶球取出來,盯著它看了一會兒。他有些想要就此消失掉,但他能做得到嗎?現在他孤身一人,不知身在何處。目力所及之處,只能看到紅龍、綠龍、青銅龍和藍龍,更不要說剛剛獲得了新力量,強大到讓他無法相信的守護者們了。

不。為了培養暮光教父,死亡之翼花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他不可能一時興起就毀掉費了這麼大力氣才造就的爪牙。克洛瑪圖斯已不再是活的,但他也沒有死。也許這樣就夠了。

蜷縮在這個可憐的避難所裡,暮光教父將水晶球放在雪地上,跪在它的前面,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晶球充滿了墨水一般的黑色,只能看到一隻發光的橙黃色眼睛。片刻之後,水晶球裂開了,濃重的黑煙逸散出來,充滿了巖架下面有限的空間。巨大而恐怖的黑色龍頭彷彿被包裹在濃煙裡,但死亡之翼所造成的恐懼是完全不會受到侷限的。

「他們沒有完蛋。」暮光教父結結巴巴地說道,「他們幹了……一些事。他們擊敗了您的最強戰力。現在他已經沒有了生命,但也沒有死。」

一段漫長而恐怖的時間過去之後,暮光教父聽到的是:「那就是說,是一場慘敗了。」

冰冷的言辭比怒吼更加可怕。暮光教父瑟縮了一下。「不,克洛瑪圖斯是不會被殺死的!他被打敗了,但失敗只是暫時的。」

他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不由得向上望去,立刻睜大了眼睛,又向自己可憐的避難所中縮了縮。「主人,我會繼續為您在這個世界上盡忠職守,但我現在可能很快就無法實現這個心願了。他們正在尋找我,而且……而且看樣子,暮光龍已經逃走了……」暮光教父竭力想要避免讓自己的聲音中出現惶恐的情緒,但還是失敗了。

「你已經讓我多次失望了。」死亡之翼發出隆隆的話音,「我們曾經確信勝利就在掌握之中,但守護者還活著,克洛瑪圖斯卻被……幹掉了,暮光之錘教派更是損失慘重。為什麼我不應該把你扔給我的敵人?」

「我……我知道許多仍然非常有用的事!」暮光教父呼號著,緊緊抓住那顆水晶球,彷彿抓著的是主人的手,「還有許多人是信任我的——這您是知道的。讓我回去找他們,讓我率領他們為您效忠。暮光之錘教派的勢力遍及整個世界。即使巨龍軍團在這裡將它摧毀,也不能徹底消滅它!想一想,如果要讓第二個人勝任我的位置,您又要犧牲多少時間。」

「人類無非只都是可憐而貪婪的,很好控制。」死亡之翼咆哮著,「不過你說得有道理。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時間。我不需要再一次的挫折了。好了,過來,到黑煙中來。」他說完這句話,就讓凝聚成自己形象的絲綢一般的黑暗消散開了。陰影如同觸鬚一般伸出去,圍繞在暮光教父的身周。暮光教父這一次真的開始發抖了。「這個傳送門會帶你回家。在那裡,你可以繼續出賣那些尊敬你、信任你的人。當我下一次給予你任務的時候,你再為我效勞吧。」

暮光教父脫下斗篷,走進幽影一般的煙霧。現在他的身上是一件更加常見的傳統牧師長袍。

「謝謝您,我的主人。」大主教本尼迪塔斯悄聲說道,「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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