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黑暗刺客第一次從陰影中躥出來,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攻擊砍掉了戴沙林的頭。那時薩爾曾經大吃了一驚。當布萊克摩爾跟蹤他穿越時光之路,要對嬰兒薩爾下毒手時,這個獸人因此而心慌意亂。當薩爾發現這個神秘的刺客的真實身份時,他感到異常沮喪。
布萊克摩爾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大,這讓薩爾開始懷疑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意義。薩爾無從逃避的道路,他的一切成就,都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現在,薩爾咬緊牙關,拒絕讓恐懼削弱自己。他的身體已經被生命之靈治癒,只是依舊會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嚴寒的影響。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動作過於緩慢,甚至連自衛的能力都不夠。他必須得到幫助。
生命之靈,幫幫我,讓我能夠戰勝這個本不應該存在的敵人,讓我能夠將你的啟示帶給那些必須知道它的人!
暖意流過他的血管,溫柔卻強悍,將精力和靈活送到他的肢體上。薩爾依稀感覺到,就連他的衣服也變得乾燥了。能量同時讓他的意識感到舒適和警惕,向他的肌肉中灌注力量。薩爾沒有懷疑,只是心懷感激地接受。他發動了攻擊,甚至不需要思考。日積月累的作戰經驗指引著他的雙手,毀滅之錘一次又一次地向穿著偷來的鎧甲的布萊克摩爾轟擊著。這個人類驚駭地向後躍去,縮身擺出防禦姿勢,將巨劍舉在身前。
「我終於明白我為什麼想要訓練你了。」布萊克摩爾冷笑著說道。現在,薩爾也認出了他被頭盔捂得發悶的聲音。「作為一個綠皮……你很優秀。」
「你訓練我的決定曾經導致你的死亡,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你現在會因此而再死一次。你不能愚弄命運。」
布萊克摩爾笑了,沉悶的笑聲中顯示出真實的愉悅感。「你從一個幾乎不可能讓你生還的高度上掉下來,獸人。你受了傷,只是勉強活了下來。我相信,命運將安排你死在這片北方的凍土上,而不是讓我被你殺死。不過你的精神依然值得欽佩。慢慢將它摧垮一定會給我帶來不少樂趣。只是,恐怕我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處理。沒時間在這裡耽擱了。血肉撕裂者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品嚐生命的味道,我很快就會滿足它。」
他著重強調這個名字,彷彿是要將恐懼釘進薩爾的心裡。這個獸人卻反而笑了。布萊克摩爾皺起眉頭。「你在死前會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嗎?」
「有趣的是你。」薩爾說,「你給你的劍起的名字讓我覺得好笑。」
「讓你覺得好笑?你不應該有這種想法。在我的手中,它的確撕裂了許多人,讓他們變成屍體!」
「哦,當然。」薩爾說道,「但這名字實在是太直白,太過野蠻和粗魯了。就像那個真實的你,就像是那個你極力想要遮掩的你。」
布萊克摩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高聲吼道:「我是國王。獸人,記住這一點。」
「你只是個竊國蟊賊。而且你別想把我變成屍體!」
怒不可遏的布萊克摩爾再一次衝過來。剛剛倖免一死,身上帶傷的薩爾再一次擋開了他的攻擊,並且發動了反擊。
上一次布萊克摩爾死亡的時候曾經說過,薩爾是他——布萊克摩爾一手塑造而成的。這句話讓獸人從心底裡感到噁心。每次想到這個人也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薩爾就會由衷地感到寢食難安。德雷克塔爾曾經和他討論過這個問題,為他解開了一部分心結。但現在,當錘劍撞擊在一起,迸濺出一簇簇火花的時候,薩爾意識到,他從來都沒有能擺脫掉布萊克摩爾抓住他靈魂的那雙骯髒的雙手。
站在薩爾面前的這個人,用強有力的臂膀揮舞巨劍,顯示出定要置他於死地的決心。他是薩爾的暗影一面。在這片陰影下,薩爾曾經感到過徹底的軟弱無力。他用人生中大部分時間決定自己不會再有這種無助感。現在,透過清明的心境和對自己的兩面進行的觀察,薩爾意識到,布萊克摩爾表現出了他一直以來在自己的內心中與之奮戰不休的一切黑暗的部分。
「我曾經害怕過你。」薩爾低聲說道。他用一隻強有力的綠色大手攥緊毀滅之錘,舉起另一隻手,伸出五指。他張開口,正義的怒吼震盪著冰寒的空氣。一股旋風隨著他的召喚而出現,舞動著捲起地上的凍雪,變成一股冰晶龍捲風。龍捲風迅捷而精確地落在布萊克摩爾頭頂,將他提起來送上高空。隨著薩爾一揮手,布萊克摩爾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條胳膊彎曲在胸前。薩爾快步跑到了他面前。
他盯著這個無力站起的身軀,眯起了眼睛。他一邊說話,一邊緩慢地將毀滅之錘高舉過頭頂,做好了施行死刑的準備。
「你是我所痛恨的一切……你是個軟弱的人,因為幸運而竊據高位。你讓我對自己感到痛恨,對自己……」
布萊克摩爾猛地跪立起來,舉起血肉撕裂者向薩爾暴露的軀幹刺來。薩爾向後跳開,但劍尖還是擊中了他。劍刃刺進他的肚子約有兩寸深。他吸了一口冷氣,倒在雪地裡。
「想說些什麼就說出來好了。」布萊克摩爾說道,「但你終究還是要去見你的先祖們了。」
布萊克摩爾的聲音也比剛才稍稍虛弱了一些。他揮劍的力量也不如先前。薩爾對他造成的損傷一定比他所想象的更嚴重。
薩爾怒吼一聲,揮起毀滅之錘,擊中了敵人的雙腿。布萊克摩本以為他會掙扎著站起來,所以並沒有準備好攻擊依舊躺在地上的薩爾。毀滅之錘擊中了他,讓他發出一聲長嚎。他腿部的護甲擋住了大部分攻擊的力量,但兇狠的打擊依舊讓他倒在了地上。
這個傢伙的心裡自始至終都沒有半點高尚的東西。就像塔蕾莎在那條腐敗變異的時光之路中依舊在心中保留了真正的她,布萊克摩爾也沒有任何實際的變化。他也許不再酗酒,或者不會再錯誤地依賴別人的力量。但他依舊是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一個精神猥瑣的人,一個習慣於欺凌弱小,最擅長背叛和操控他人的人。
而薩爾也還是他自己。
布萊克摩爾也許在薩爾年輕的時候威嚇、控制過他,也許以彷彿比以往更加強大的形象重新出現在薩爾面前,讓薩爾感到惶恐不安。儘管薩爾只穿著長袍,他卻有了新的鎧甲;儘管他依然揮舞著熟悉的毀滅之錘,他卻有了新的武器。他能感覺到對阿格娜的愛在自己的靈魂中燃燒。這種燃燒不會分散他的精神,而是一種穩定的光與熱,恆久而且真實——比在雪地上瘋狂掙扎的這個人類讓他心中生出的憎恨更加真實。他還妄圖用兩條傷腿站起來,用正在迅速衰弱,很快就將毫無用處的手臂拖著一把劍。阿格娜的愛就是薩爾的盔甲和武器,保護他、遮擋他,幫助他以好的自己去戰鬥——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
以自己以前從不知道的一種方式,薩爾明白了,布萊克摩爾取勝的那些時刻,他讓薩爾心驚膽戰的那些時刻,從根基上摧垮薩爾決心的那些時刻,讓薩爾錯誤地以為自己渺小軟弱的那些時刻——都已經一去不返了。
也許在那些時刻中,薩爾是沒有力量的。但薩爾此時所在的是這一時刻。在此刻,薩爾無所畏懼。
在此刻,布萊克摩爾不會取勝。
該結束這一切,將布萊克摩爾送還給他的命運了,他將再一次死在薩爾手中。薩爾必須將所有的懷疑、不安和畏懼都送到它們應去的地方:真實的,永遠的過去。
薩爾的傷口還在不斷地流血,本屬於他自己的紅黑色的液體浸透了他的長袍。但疼痛感能幫助他集中起精神。薩爾開始以武器大師的風範揮起戰錘——這才是真正的他。這時,布萊克摩爾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戰錘將血肉撕裂者砸到一旁。布萊克摩爾軟弱的手臂已經揮不動那把巨大的武器了。薩爾一隻手離開錘柄,向天空舉起。一陣巨大的爆裂聲隨之響起。
一根巨型冰柱從它垂掛的山岩上掉落下來,如同一隻技藝高超的手擲出的匕首,直刺布萊克摩爾。雖然它只是凍結的水,它不可能刺穿鋼甲。但它像一隻重拳,乾淨利索地把那個人砸倒在地。一聲痛苦而尖銳的號叫從布萊克摩爾的口中逸出。他跪倒在雪中,手中沒有了武器,幾乎被冰柱砸得失去知覺,哀求一般地向薩爾抬起雙手。
「求求……」這個聲音沙啞而且虛弱,但在寂靜的雪原上,薩爾能夠清楚地聽到,「求求你,饒了我吧……」
薩爾並非沒有同情心。但他很清楚,自己更需要做的是恢復平衡,實現正義——無論是對生出這個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的扭曲的時光之路,還是薩爾自己的,這個人類不應該存在的時光之路。
薩爾將戰錘高舉過頂。他看見的不是這名人類哀求的樣子,而是他身上閃光的甲片——它們曾經在奧格瑞姆·毀滅之錘的身上閃爍著同樣的光芒。而他——薩爾——也曾經穿戴過它們,直到不久之前才將它們放下。
蛇在長大時會將舊皮蛻下,心靈也會成長得更加純淨和強壯,但要將過去的自己拋下,卻似乎要用一輩子的時間。而現在,薩爾已經準備好拋下這個人類加在他身上的一切痕跡。
他搖著頭,內心感覺到了平靜。無論喜悅還是復仇,都已不在他的心中。這樣的事情裡沒有任何值得喜悅的地方,但他感覺到了自由,感覺到了解脫。
「不,」薩爾說,「你不應該在這裡,布萊克摩爾。你不應該存在於任何地方。這一錘,我是為了糾正錯誤而揮。」
毀滅之錘落下,砸開了金屬頭盔和頭盔中的頭顱。布萊克摩爾倒在錘下,立刻就死掉了。
薩爾殺死了他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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