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龍女王的臉上閃過一點稍縱即逝的興趣,如同在幽深的池塘底部掠過的一道影子。「他回來了?」

「我找到了他。就像我找到你一樣。」薩爾說,「他了解到了很多事。而且他相信,你需要知道這些事。」

阿萊克絲塔薩沒有回話。熱風掀起她酒紅色的髮捲,讓散亂的髮絲在她的兩鬢飄擺。薩爾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把話說下去。他本來準備要應對紅龍女王的痛苦和憤怒。而現在,他看到的只有麻木和死一般的絕望……

他還是向阿萊克絲塔薩講述了在此之前發生的種種變故,並希望讓自己的講述聽起來像是一個故事。如果他能引起紅龍女王的一些興趣、一些好奇,無論是什麼,只要等打破她的這種可怕的、岩石一樣了無生氣的面具,薩爾一定會感到歡欣鼓舞。他提到了伊瑟拉,還有想要摧毀古樹的火元素。強風吹襲著他們兩人,帶來殘酷的熾熱,而阿萊克絲塔薩依舊無動於衷地坐在原地,就好像她自己也變成了一塊石頭。

「古樹告訴我,」薩爾說著,「他們的記憶發生了混亂。有人破壞了時光之路。」

「我知道。」阿萊克絲塔薩冷漠地說道,「我知道青銅龍正在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在召集凡人去幫助他們糾正錯誤。你和我說的都不是什麼新鮮事,薩爾。為了這些,我不可能回去。」

阿萊克絲塔薩的言辭和聲音全都顯得那麼怨恨深重。不過薩爾知道,紅龍女王的怨恨並非是針對於他。她恨的是她自己。

薩爾再一次進行了努力。「諾茲多姆相信,有許多事情都是相互關聯的。它們的發生不是獨立的。守護者承受的全部可怕災難——永恆龍軍團的神秘攻擊、翡翠夢魘,甚至是死亡之翼和瑪裡苟斯的瘋狂。在諾茲多姆的眼中,它們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圖,一個攻擊守護者和巨龍一族的龐大陰謀。這個陰謀要逐步削弱龍族,擊敗他們,甚至會造成他們自相殘殺。」

阿萊克絲塔薩只是輕輕嘟囔了一句:「誰會希望發生這種事情,哪怕諾茲多姆猜得沒錯?」

薩爾立刻收到了這一點點好奇的穀粒。「諾茲多姆需要更多時間來搞清楚這一切。而現在,他相信永恆龍軍團已經開始對這個世界產生影響了。」

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阿萊克絲塔薩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要我找到你……幫助你。幫助你治療自己的傷口。」要生命縛誓者相信薩爾這渺小的獸人薩滿竟然要幫助自己治療傷口,這肯定會讓她感到難以置信,甚至感到遭受了羞辱。要知道,生命縛誓者也許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治療者。薩爾做好了遭受拒絕和責罵的準備,但阿萊克絲塔薩只是靜靜地坐著。薩爾便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你能恢復過來,其他許多人和事也就都能得到治療了。我們將一同前往魔樞,同藍龍交談,幫助他們看清當前的局勢。然後……」

「為什麼?」

這句簡單而唐突的問話直接甩到了薩爾的臉上,讓他一時竟然無話可說。

「因為……這樣能幫助他們。」

「我再問一遍:為什麼?」

「如果他們得到了幫助,那麼他們就能加入到我們之中。我們可以發現這場劫難的癥結所在。搞清楚這一點,我們就有了撥亂反正,扭轉局勢的機會。我們能夠同暮光之錘教派作戰,打敗他們。我們還能洞悉永恆龍軍團的動機,一勞永逸地制止死亡之翼……拯救這個正在分崩離析的世界。」

阿萊克絲塔薩盯著薩爾,目光彷彿一直穿透了薩爾的身體。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什麼都沒有說。

「你不明白。」她終於開口了。

「我不明白什麼,阿萊克絲塔薩?」薩爾以極為溫和的口吻問道。

「這些事,都不重要。」

「你是什麼意思?我們已經得到了情報。我們知道這是一個巨大、複雜陰謀的一部分。這個陰謀已經持續了超過千年!我們也許能阻止它!」

阿萊克絲塔薩只是緩慢地搖著頭。「不,這不重要。即使這些事之間都有關係也不重要。這些事持續了有多久也不重要。我們是否能阻止它,也同樣是不重要的。」

薩爾盯著她,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

「孩子們,」生命縛誓者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感情,「都死了。考雷斯特拉茲死了。我的全部都死了,最後剩下的一點,很快也會死去。希望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突然之間,薩爾感覺到火熱的憤怒。塔蕾莎的死依舊是他心頭隱隱作痛的傷口。如果時光之路沒有出錯,她的死就是一種必然。但薩爾不會忘記她,現在不會,以後永遠不會。他回想起塔蕾莎曾經多麼希望自己能做一件有意義的事,能夠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的存在。她感覺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無能為力,但她依然會竭盡全力。生命縛誓者只要稍稍用些力氣,就能做到塔蕾莎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而她卻待在這裡,說什麼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有很多事都是重要的。塔蕾莎很重要,艾澤拉斯很重要,無論承受過什麼苦難,阿萊克絲塔薩也沒有資格讓自己只是在痛苦中沉淪。

薩爾壓下怒火,換之以對阿萊克絲塔薩真切的同情。「失去那麼多龍卵,這的確是一個悲劇。整整一代巨龍幾乎全部泯滅了。我無法想象你的痛苦,並且也為你失去了愛人而感到難過——尤其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失去了他。但……我無法相信你會在那些需要你的人面前轉過身去。」怒氣漸漸滲進了他的聲音,「先祖在上,你是一位守護者。這正是你存在的意義。你……」

坐在薩爾身邊的阿萊克絲塔薩以薩爾的眼睛無法捕捉的迅疾速度飛上半空,轉眼之間,一頭巨大的紅龍已經盤旋在薩爾的頭頂。死亡的土地化成灰色塵埃被氣流攪起,落在阿爾的皮膚和長袍上,讓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薩爾跳起身,迅速後退了一步,不知道隨後將要發生什麼。

「是的,我存在的意義即是如此。」阿萊克絲塔薩說道。她的聲音深沉、苛烈,充滿了怒火和苦澀的痛楚。「我被塑造成生命縛誓者,卻並不真正懂得這代表著怎樣的責任。而現在,我已經無法繼續擔負這樣的責任了。我付出了犧牲,我不斷地給予、援助和戰鬥,我得到的獎勵卻只有更多痛苦、更多要求,還有我的一切摯愛的死亡。我不想殺人,但獸人,如果你繼續煩擾我,我將不會在乎任何事!任何事!滾吧!」

薩爾再次作出努力。「求求你,」他說道,「請考慮那些無辜的……」

「滾!」

阿萊克絲塔薩仰起頭,拍動翅膀,張開巨大的下頜,露出剃刀般鋒利的牙齒。薩爾逃走了——一股激烈翻湧的橙紅色火焰燒焦了他剛剛坐在上面的石頭。薩爾聽到紅色巨龍再一次吸氣的聲音,半跌半跑地從那座石山上逃了下來。

凝重的空氣中充斥著一聲咆哮,那其中混雜著憤怒和痛苦。薩爾為悲傷的守護者感到心痛。他希望自己能夠找到某種方式接近阿萊克絲塔薩的心靈。想到紅龍女王將要一個人死在這裡,因為飢餓和乾渴,最重要的——因為一顆破碎的心,薩爾就感覺到悲從中來。他無法想象,也許有一天,旅人會在這裡看到阿萊克絲塔薩的屍骨,就像這片荒原中的其他枯骨那樣古老蒼白。

薩爾一直下到了山底,全身都是淤痕擦傷,心情更是沉重無比。他邁著遲緩的步伐,走到緹珂和他約好見面的地方。青銅龍在他的頭頂上方盤旋了一會兒,然後便落下來,哀傷地看著他。

「我該帶你去哪裡,薩爾?」她低聲問道。

「我們去魔樞,就像我們計劃的那樣。」薩爾的聲音顯得很是疲憊,「我們要去說服藍龍與其他龍群聯合起來,就像諾茲多姆說的那樣。」

「那麼……只有我們兩個。」

薩爾點點頭。「只有我們兩個。」他回頭瞥了一眼那頭巨大的紅龍。阿萊克絲塔薩依然不時會拍一下翅膀。現在她扭轉脖頸,將頭枕在了後背上。也許,如果紅龍女王看到了其他巨龍在行動,她的心也會有所觸動。「暫時是這樣。」

就在他們向北方飛去的時候,透過緹珂拍動翅膀的聲音,薩爾聽到心碎的生命縛誓者發出了一聲無比哀痛的長嘯。

***

就像陰影在黃昏的大地上伸展,某種黑暗的東西也從藏身的孔穴中爬了出來。他和目標保持著一定距離,確保自己不會被發現,同時又能盯緊目標。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國王騎在一頭暮光龍背上,跟蹤在薩爾後面。

疾風將他的黑色長髮吹到腦後。他的容貌相當英俊,只是面孔的根根稜線都顯露出殘酷的意味。一部修剪整齊的山羊鬍上方是兩片薄嘴唇。精緻的黑眉下幾乎緊連著一雙藍色的眼睛。

第一次刺殺失敗之後,布萊克摩爾決定不再跟蹤薩爾穿越時光之路。他的獵物太過狡猾,很可能會將他引向歧途,讓他的狩獵無果而終。

等待才是更好的戰術。他有的是時間。而且他知道,薩爾最終會出現在哪裡。

薩爾,他已經聽夠了關於薩爾的事,現在他只想用一把小小的匕首了結掉這個獸人的性命。薩爾,將要殺死他的獸人。僅僅是這個獸人的存在,就會讓他變成一個可憐的、酗酒的懦夫。薩爾,他率領一支獸人軍隊對抗敦霍爾德。不,他得到的將是一場快樂的享受。這個綠皮的確是一個有難度的挑戰,而這隻會讓他的勝利更加甜美。

飛走吧,獸人,他在心中暗自說道,薄薄嘴的唇扭曲成一個微笑。

儘管飛走吧,但你已經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我會找到你,我還殺死你。然後,我也會出一份力,摧毀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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