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期待阿格娜會……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期待些什麼,但至少阿格娜應該和其他人不一樣。剛剛和這個女孩相遇的時候,薩爾曾經被她的魯莽率真嚇了一跳。但很快,他便開始欣賞她的這些特質,更進一步愛上了它們。而現在,阿格娜本應該是他堅定的夥伴,應該支援他、鼓勵他,但他卻覺得阿格娜只是在和別人一起批評他。
他終究沒有能幫助大地之環,讓元素的躁動得以平復——今天的失敗讓他明白了這一點。他撇下了酋長的責任,承受著失去好友的痛苦,前來幫助大地之環。而他在這裡一事無成。
一切都失敗了。所有事情都不在它們應當的軌道上。薩爾——曾經的部落酋長、戰士、薩滿——對這一切卻只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他不習慣這種感覺。多年以來,他一直統率著整個部落,而且他做得很好。對於戰爭和外交,他全都有著充分的理解,知道作為一名領袖,何時該傾聽,何時該發言,何時該採取行動。而這種怪異的、讓他覺得內心糾結的不確定感……這實在是一種非常陌生,同時也令他極為厭惡的感覺。
他聽到了熊皮門簾被掀起的聲音,卻沒有回頭。
「就憑雷加對你說的那些話,我定要狠狠抽他耳光。」阿格娜的聲音響起,響亮而又有力,「我早就應該抽他耳光了。」
薩爾用沉悶的聲音說道:「你實在很懂得如何給別人支援。我覺得自己真是得到了非常大的幫助。現在,我應該能出去,毫無困難地進入我內心的最深處了。也許這麼多年以來,部落應該由你統率,而不是我。毫無疑問,那樣我們就能夠看到部落和聯盟終於和諧相處,孩子們可以在奧格瑞瑪和暴風城盡情嬉戲了。」
阿格娜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聲音非常溫暖。當她將手掌按在薩爾的肩膀上時,薩爾感受到了同樣的溫暖。他壓抑下把那隻手甩掉的衝動,卻依舊緊繃著全身的肌肉,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沒有再說一句話。阿格娜用力握緊他的肩頭。過了一會兒,她鬆開手,轉到薩爾面前。
「自從我們相逢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看著你,古伊爾。」她的眼睛努力地在他的臉上搜尋著,「一開始,我很討厭你。後來,我愛上了你,開始關心你的一切。現在我看著你的時候,心中只有愛和掛念,而我的心卻因為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困擾。」
薩爾沒有回答,但他在認真聽阿格娜說話。女獸人的手溫柔地撫過他堅毅的面孔,輕輕摩挲著他綠色額頭上的溝壑。
「我知道你經歷過很多磨難,但我現在摸到的這些皺紋在我們相遇的時候還不曾有過。這雙像天空和海洋一樣湛藍的眼睛裡也沒有今天的哀傷。這顆心……」她伸手按在薩爾寬闊的胸膛上,「……跳動得絕沒有這樣沉重。無論你的內心中有些什麼,它只是在傷害你。但因為它並非是來自於外界的威脅,所以你不知道該如何與這樣的敵人作戰。」
薩爾眯起眼睛,感到稍微有些困惑。「仔細和我說一說。」
「你所荒廢的……不是你的身體——你仍然強壯,擁有非凡的力量。但你的精神正在衰弱,就好像你的一部分在被寒風和凍雨一點點剝蝕。如果你任由這樣的事情繼續下去,你就會被傷痛摧毀。而我……」她突然瞪起了那雙明亮的褐色眼睛,聲音也變得嚴厲起來,「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薩爾哼了一聲,轉過頭。但阿格娜不依不饒地又追到他面前。「生病的是你的靈魂,而不是你的身體。你將自己深埋在了日復一日的部落事務中。結果當你離開的時候,你把自己也留在了部落。」
「我不想再聽了。」薩爾的聲音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
阿格娜完全沒有理睬他的警告。「你當然不喜歡聽。你不喜歡受到批評。我們全都要聽從你的吩咐。如果我們要表達異議,也必須抱持尊敬的態度。而最終的結論一定要由你來下達,酋長。」
阿格娜的聲音中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但她的每一個字都刺進了薩爾的心裡。「你是什麼意思?我不接受批評?我一直都會傾聽不同的聲音。我在制定任何計劃的時候都會邀請大家提出反對意見。只要是對我的人民最為有利,我甚至會與我的敵人進行溝通。」
「我並沒有否認你做過的所有這些事情。」阿格娜鎮定如常地說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你能夠很好地接受人們的批評。當凱恩從奧格瑞瑪來找你,告訴你他認為你錯了的時候,你又是怎樣反應的?」
薩爾打了個哆嗦。凱恩……他的意識閃回到自己最後一次見到這位摯友的時候。那時,薩爾派人給那頭老公牛送去訊息,告訴凱恩,加爾魯什將會在他離開的時候負責管理部落事務。凱恩立刻就找到薩爾,並直言不諱地告訴他,把這麼大的權力交給加爾魯什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我……需要你幫我度過這個難關,凱恩。我需要你的支援,而不是你的反對。」薩爾那時候這樣對凱恩說道。
「你向我尋求智慧和理智。我只能給你一個答案,不要把這樣的權力交給加爾魯什……這就是我的智慧,薩爾。」凱恩如是回答。
「那我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薩爾扔下這句話,就走掉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凱恩。
「你當時並不在場。」薩爾說道,他的聲音在痛苦的回憶中變得沙啞,「你不明白。我必須……」
「呸!」阿格娜用力揮著手,彷彿是在驅趕嗡嗡叫的蒼蠅,「你們那時候都說了些什麼並不重要。你也許的確是對的。而且現在我也不在乎你的那個決定是否正確。但你肯定沒有認真聽他的話。你把他擋在了門外,就像是捆住了這條門簾,把雨滴全部擋在外面一樣。你也許永遠也不可能說服他。但你能對我說,你認真聽過他的建議嗎?」
薩爾沒有回答。
「你拒絕了一位老朋友的勸告。如果凱恩相信你認真聽取了他的意見,也許他就不會認為有必要挑戰加爾魯什了。而現在,你永遠也不知道當時換一種態度,結果又會怎樣。因為他已經死了。你甚至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好好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
就算是阿格娜狠狠給他一拳,薩爾也不可能比現在更加震驚。他實實在在地後退了一步。阿格娜的批評讓他感到頭暈目眩。實際上,他的心中一直隱藏著這個疑問,只是他從沒有敢把它說出來。最近,他更是時常會在深夜裡輾轉反側,思考這個問題。他心中清楚,自己必須前往納格蘭。以現在的形勢判斷,這是他能做出的最佳選擇。但……如果他當時不那麼著急離開,更認真地思考一下凱恩的建議……結果又會怎樣?阿格娜是對的……無論他是多麼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當其他人表示不同意見的時候,我一直都能認真聽完他們的話。看看我和吉安娜會面時的樣子,你就會知道了!她並不總是贊同我的見解。她也從不會約束她的舌頭。」
阿格娜哼了一聲。「一個人類女性。她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對獸人說狠話。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對你根本沒有威脅。她也不會真正反對你。」她皺起眉頭,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你的塔蕾莎也不會。」
「當然,她不會反對我。她是我的朋友!」薩爾胸中的怒火越來越盛。他完全沒有想到,阿格娜竟然會把塔蕾莎·福克斯頓扯進這場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和他進行的怪異爭鬥中來。塔蕾莎是一個人類女孩。當她還只是小孩的時候,就成了薩爾的朋友。長大以後,她想辦法幫助薩爾逃脫了角鬥士的命運,讓薩爾不再只是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領主的一名奴隸。為此,她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生命。「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人像她那樣為我犧牲了那麼多。而她是一個人類!」
「也許這正是你的問題,古伊爾。一個並非是由你造成的問題。在你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全都是人類。」
薩爾眯起了眼睛。「你應該注意自己的舌頭。」
「啊哈,你又一次讓我看到了我所說的事實:你聽不得別人的不贊成。你不喜歡聽我說話,只想讓我閉嘴!」
阿格娜說的是實話,所以她的話格外刺痛了薩爾。薩爾吃力地深吸了一口氣,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憤怒。
「那麼告訴我,你是什麼意思?」
「我來到艾澤拉斯的時間並不長,但我已經聽說了那些謠言。那些謠言讓我怒火中燒,所以它們一定也讓你非常氣憤。人們在暗中議論你和吉安娜的緋聞,甚至捕風捉影地說你和塔蕾莎也有過親密的交往。」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意和厭惡。薩爾不知道她氣恨的物件是他,還是那些謠言。不過他也不在乎。
「你這一步走得很危險,阿格娜。」他低聲吼道,「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是一個堅強、勇敢、聰明的女人。她曾經冒著生命危險幫助過我。塔蕾莎·福克斯頓也是一樣。而且她甚至為我犧牲了自己。我不會讓你用這種狹隘的態度詆譭她們,只不過因為她們不是獸人!」
薩爾逼近到了阿格娜的面前。兩個人的面孔相距只有幾寸。阿格娜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是稍稍挑起了一道眉毛。
「你根本沒聽懂我在說些什麼,古伊爾。我在重複謠言。而且我從沒有說過我會相信這些謠言。我也從沒有說過這兩個女人有什麼不好。也許她們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懂得如何批評一個獸人。實際上,她們都讓我看到了人類的可敬之處。但她們畢竟不是獸人,古伊爾。而你恰恰又不是一個人類。你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來自於同族女性的質疑;或者,也許你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任何人的質疑。」
「我無法相信你竟然會這樣說!」
「我更無法相信,直到這個時候,你還沒有聽懂我說的話!」他們兩人的聲音都在提高。薩爾知道,這個勉強能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小棚子不可能阻止外面的人聽到他們的爭吵。而阿格娜依舊對他不依不饒。
「你一直都躲在酋長的面具後面。所以你現在發現,你已經很難擺脫這層面具了。」她將面孔向薩爾逼得更近,怒氣衝衝地說道,「你依然在用奴隸的稱謂來稱呼自己,因為你現在是部落的一個‘薩爾’。你以為要忠於職守,其實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副奴隸的枷鎖。而這副枷鎖卻又成為你的一面盾牌、一道屏障,為你擋開陰影、愧疚、恐懼和反思。你是你自己的奴隸,也是其他所有人的奴隸。你總是預先做好計劃,卻從不給自己一些時間考慮一下你已經走了多遠;考慮一下你的生命應該是一件多麼神奇的禮物。你總是在為明天謀劃,那麼現在呢?此時此刻……還有這許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呢?」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眼睛裡閃動著溫柔,而不再是憤怒。她按住薩爾的手,動作輕柔得讓薩爾感到吃驚。「你該如何使用這隻強有力的手?」
薩爾氣惱地將手從阿格娜的掌心中拽開。他已經受夠了。先是大地之環,然後又是阿格娜。這個女人本來應該和他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無條件地支援他。他轉過身,背對著阿格娜,頭也不回地向棚屋門口走去。
阿格娜的聲音依然緊追著他。
「沒有了部落,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古伊爾。」向以前每一次一樣,阿格娜只用父母給他的名字稱呼他。薩爾從不會使用這個名字。他從沒有見過給他這個名字的家人。阿格娜已經用這個名字叫過他上千次了,但突然之間,薩爾覺得這個名字讓他感到非常惱火。
「我不是古伊爾!」他咆哮道,「我得告訴你多少次?不要這麼叫我!」
阿格娜依舊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你不明白嗎?」她的聲音顯得非常哀傷,「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又怎麼可能知道該怎樣做?」
薩爾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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