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傑明一愣,晃了晃身子,緩了好一陣子。他眼睛溼潤了,「有時候……我會忘記……」
「而且有的時候你忘了本傑明只是本傑明,不是整個猶太民族。」
「不是!」隱士厲聲吼道,眼裡又閃爍著淚光,「三十二個世紀了,我……」他戰慄地停住,緊緊閉上嘴。
「為什麼?」院長低聲沉吟,語氣接近敬畏,「為什麼你要把整個民族的重負和過往,壓在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隱士怒視院長,似在警告,又使勁嚥下那嘶啞的悲鳴,將臉埋進雙手:「你這是在揭人瘡疤。」
「原諒我。」
「這負擔……是別人強壓在我頭頂的。」他緩緩抬起頭,「我能拒絕嗎?」
神父不吭聲。棚屋裡除了呼呼的風聲,沒有一點動靜。這瘋狂中帶著一點神性!保羅想。猶太部落在那時分崩離析,四散飄零,本傑明的子孫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不知不覺間,他成了無家可歸的浪人。妻離子散的老猶太,可能流浪了一年又一年,也沒遇到一個族人。也許在這無盡的孤獨中,他逐漸認定,他是最後一個,唯一一個。於是最終,他不再只是本傑明,而成了猶太民族。五千年的歷史在他心中生了根,不再是茫遠的過去,而成了他自己生命的歷史。他的「我」和君主口中的「我們」截然相反。
而我,也是一個特殊群體中的一員,保羅想,是一個集合的一部分,也是某種連續的一部分。而這,也一樣被世界唾棄。只是,於我,自身和政體的界限是清晰的。於你,老朋友,它卻模糊難辨。重負被眾人強加於你,而你就接受了?那該有多重啊!對我來說又該有多重呢?他將雙肩置於重擔之下,試圖扛起並測試這重量:我是一名基督教修士,也是神父,因此在上帝面前,我要對救世主降臨以來,在地球上呼吸過、行走過的每一位修士和神父的所作所為擔負責任,還要對我自己的行為負責。
他不禁渾身戰慄,猛烈搖頭。
不,不。脊柱要被壓斷了,這負擔啊,不管對誰來說都擔負不起,除了基督。因為信仰而受詛咒已經是重負。承受這些詛咒不是不可能,然而除此之外——還要接受詛咒背後的悖論,這悖論呼籲一個人不僅要對自己負責,還要對其種族或持共同信仰的每一個成員負責,除了揹負自己的行為,也要揹負他們的行為。這也要接受嗎?——就像本傑明努力做的那樣?
不,不!
然而,保羅的信仰告訴他,負擔一直在那裡,自亞當的時代就在——這負擔是被一個魔鬼強加於人類的,是它用嘲笑的口吻對人喊:「人類啊!人類!——」自人類誕生伊始,魔鬼就呼喚每一個人為全人類的行為負責。子宮尚未開啟時,重負就壓在了一代又一代人身上,這是原罪的重負。讓蠢貨們去爭辯吧。蠢貨興高采烈地接受了其他遺產——祖先的榮耀、美德、勝利和尊嚴,致使其帶著「與生俱來的勇敢和高貴」,而決不會抗議說他個人毫無建樹就繼承了這份遺產,只因生而為人。抗議只會針對那些傳下的重負,使其「生來負罪被放逐」的重負;對那些說他生來即受玷汙的言辭避而不聽。這負擔確實很重。但他自己的信仰也告訴他,這重負已除去,祭壇十字架上的那人已替他承受。儘管重負的印痕還在,但比起原罪的沉重,這已然微不足道。保羅無法將這些告訴老隱士,因為老隱士早已知道這是他所相信的。這最後一位老希伯來孤零零地待在山上,為猶太民族贖罪,並等待著彌賽亞,等啊,等啊,等……
「上帝保佑你,你這個勇敢的傻瓜,智慧的傻瓜。」
「嗯——呃!智慧的傻瓜!」隱士重複著,「不過你總是偏好悖論和神秘,是不是,保羅?如果一個事物自身不矛盾,那就不會引起你的興趣,沒錯吧?你是一定要在死亡中尋找生機,在愚蠢中尋找智慧。否則就太過一般了。」
「能覺知責任是智慧,本傑明。但認為你自己一人能擔負得起就是愚蠢。」
「不是瘋狂?」
「也許有一點,但也是勇敢的瘋狂。」
「那我要告訴你一個小秘密。自從他將我召至跟前,我就一直知道我擔負不起。不過我們說的是一回事嗎?」
神父聳聳肩:「你稱其為蒙揀選的負擔,而我會叫它原罪的重負。不管怎麼說,他們暗示的責任都是一樣的,雖然我們講的可能是不同的版本,還會激烈爭論我們所說的某些詞的意義,但這意思根本就無法用詞語來表達——因為那些東西的意義,只能用內心的沉默來表達。」
本傑明咯咯笑了:「很好,我很高興最後聽你承認這麼一句,即便你只是在說你從未真正說過任何東西。」
「別笑了,你這老無賴。」
「但你總是精巧地堆砌一大堆名詞來維護你的三位一體,雖然在你們把祂從我這裡拿走前,一元一體論中的祂根本就無需這樣的維護,呃?」
神父臉紅了,什麼也沒說。
「哈!」本傑明上躥下跳地大叫,「我終於讓你沒話說了一次!哈!不過沒關係。我自己也用了幾個宏大的名詞,而我從不確定那些詞跟我的意思是否一致。你也沒什麼好指責的,三個肯定比一個容易糊塗。」
「褻瀆上帝的老仙人掌!我真的想聽聽你對塔德奧的看法,還有關於現世蠢蠢欲動的一切。」
「為什麼要向一個可憐的老隱士討教?」
「因為,本傑明·以利亞撒,約書亞sup/sup的孩子呀,如果這麼多年來等一個永遠都不會來的人還沒有教會你明智,那也至少把你折騰得精明了。」
老隱士合上雙眼,仰頭望天,露出狡猾的笑容。「侮辱我,」他裝出莊嚴的語調說,「指責我,引誘我,迫害我——但你知道我將說什麼嗎?」
「你會說,‘嗯——呃!’」
「錯!我會說他已在此。我曾見過他一次。」
「什麼?你說的是誰?塔德奧先生嗎?」
「當然不是!而且,我不怎麼願意預言,除非你原原本本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困擾你,保羅。」
「好吧,這得從科恩霍爾修士的燈說起。」
「燈?哦,對,詩人提起過。他預言那肯定不會管用。」
「詩人又錯了,一如往常。他們告訴我成功了——我沒去觀看測試。」
「那就是好用了?棒極了!不過這引出了什麼事?」
「我的困惑。我們離某個東西的邊緣有多近?或者說離岸邊多近?電物質就存放在地下室。你有沒有意識到,在過去兩個世紀裡,有多少事已經變化?」
然後,神父就將自己的恐懼一一道來,而隱士,這位帳篷修理師在一旁耐心地聽,直到夕陽的光輝開始從西牆的裂縫裡洩入,在骯髒的空氣裡描出燦爛的光線。
「自上一個文明滅亡開始,儲存《大事記》就是我們的特殊使命,本傑明。我們一直儲存著它。但如今呢?我覺得這窘況就像一個鞋匠來到滿是鞋匠的村子賣鞋。」
隱士笑了:「要是他做的是一種更好更特別的鞋,那就賣得出去。」
「我害怕世俗學者已經開始要做這種鞋了。」
「那就趁你還沒一敗塗地,趕緊離開這行當。」
「不是沒有可能。」院長承認,「不過一想到這點就黯然神傷。十二個世紀以來,我們都像一座小小的島嶼,身處一片黑透了的海洋。儲存《大事記》不是一個討好的工作,而是一個神聖的使命,我們都這樣堅持著。這只是我們在這世界的工作,我們一直都是運書者和記憶者,很難想象這些工作很快將消失——可能很快沒有必要存在下去。這實在讓我有些難以置信。」
「所以你就想通過在地下室建造奇怪的裝置來打敗其他‘鞋匠’?」
「我必須承認,看起來好像……」
「下一步呢?你會做什麼來領先於那些世俗學者?造飛行器,還是復活分析儀?或者在玄學上把他們死死踩在腳下?」
「你在侮辱我,老猶太。你明知道我們首先是基督教修士,這種事不是我們乾的。」
「我沒有羞辱你。我可沒覺得基督教修士造飛行器有什麼不合適,雖然他們造祈禱機器更合適。」
「你這渾蛋!把我的秘密告訴你,真是給我們修道院幫了倒忙!」
本傑明得意地笑著:「我一點也不同情你。你收藏的那些書可能年代久遠,但本來就是世人所寫,世人也必將從你手中奪回去。你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瞎摻和。」
「哈,現在你倒願意預言了!」
「才不是。‘太陽很快要下山了’這算預言嗎?不算。這只是對事件一貫性的一個斷言。世人也是有一貫性的——所以要我說,他們會吸收你所能提供的一切,從你肩上卸下你的工作,然後還會指責你是個老廢物。最後,他們將完完全全無視你。這都要怪你自己。我給你的聖書已經足夠,現在你只能吞下自己種下的苦果了。」
他在胡說八道,但不幸的是,這些預言竟與保羅的恐懼不謀而合。神父表情悲愴。
「不必放在心上。」隱士說,「我不會冒險做任何預言,等我先看了你們的裝備,或瞅一眼這位塔德奧先生才行——他確實讓我感興趣。想讓我給建議,就得先等我細細研究一下這個新時代。」
「好吧,可是你沒法看到電燈,因為你從不來修道院。」
「那是因為你們的伙食糟透了,我吃不來。」
「你也不會看到塔德奧先生,因為他從另一個方向來。要是等到一個新時代開始之後你再去研究,那就太晚了,來不及預測它的未來了。」
「胡扯。對孕育未來的子宮探來探去才不利於孩子出生呢。我要等——而到那時,我會預言未來出生了,跟我期待的不一樣。」
「多麼讓人歡欣鼓舞的未來啊!那你在找的又是什麼?」
「曾對我喊叫過的那個人。」
「喊叫什麼?」
「‘出來吧!’sup/sup」
「胡說八道!」
「嗯——呃!告訴你實話吧,我不太想要他來,但我被告知要等下去,於是……」他聳了聳肩,「……我等。」過了一會兒,他閃亮的雙眼眯成了兩條縫,突然向保羅靠過來,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保羅,帶這個塔德奧先生從臺地腳下經過吧。」
院長佯作恐懼向後一縮:「引誘朝聖者!騷擾見習修士!我應該把詩人老兄送來!——讓他附在你身上,永遠分不開。要我把那位先生帶到你的窩前!太過分了。」
本傑明無可奈何地又聳了聳肩:「好辦,就當我沒說。那讓我們希望那位先生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吧,不要在這個時候站在另一邊。」
「另一邊是誰,本傑明?」
「瑪拿西sup/sup、居魯士sup/sup、尼布甲尼撒二世sup/sup、法老、愷撒、漢尼拔二世……還要我繼續嗎?撒母耳警告過我們要抵抗他們,接著卻讓他們一個個出現。當他們有了幾個智者從旁協助,就會變得比以往更危險。這就是我要給你的所有意見。」
「好了,本傑明,我受夠你了,今後五年我恐怕都不願見你,所以……」
「侮辱我、指責我、引誘我……」
「好啦。我要走了,老頭子,天色很晚了。」
「那又怎樣?你那神聖的胃好了嗎,能騎馬麼?」
「我的胃……」保羅停下來摸了摸,發現這是自己近幾周來最舒暢的時候。「裡面當然一團糟。」他故作抱怨,「聽完你扯淡,它能有什麼好結果?」
「沒錯——全能的上帝是仁慈的,但也是公正的。」
「祝你好運,老頭子。等科恩霍爾修士重新發明飛行器,我會派見習修士來衝你扔石頭的。」
他們緊緊擁抱。老隱士將保羅送至臺地邊緣。本傑明裹著祈禱方巾站在那裡,優良的布料和圍作束腰的粗糙土布對比鮮明。院長沿著小路走下山去,返回修道院,回頭時依然能看見老隱士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下,在臺地邊緣靜靜佇立。他面朝沙漠虔誠地鞠躬、喃喃祈禱,黃昏的天空中映著他瘦長的剪影。
「上帝啊,記住您所有的僕人吧。」院長低聲祈禱回應老人,「願他在飛刀遊戲中最終贏得詩人的眼球吧。阿門。」
《聖經·利未記》11∶3記著:「唯蹄分兩瓣,倒嚼的走獸,你們可以吃」。
瑪士撒拉(methuselah),據《聖經》記載為以諾之子,享年九百六十九歲。
約書亞(joshua),摩西的繼承人、以色列人的首領。
暗指聖經人物拉薩路,被耶穌從墳墓中喚醒復活,見《聖經·約翰福音》第12章。
瑪拿西(manasses)行耶和華眼中為惡的事,使猶太人陷在罪裡,又令許多無辜人的血,充滿了耶路撒冷。見《聖經·舊約》。
居魯士大帝(cyrus,西元前590——前529年),古代波斯帝國的締造者,建立了從印度到地中海的大帝國。
尼布甲尼撒二世(約前630——前562),新巴比倫王國國王,西元前598年、前587年兩度親征猶太王國,前586年攻陷耶路撒冷,將猶太的國王、貴族及一般居民擄至巴比倫尼亞,史稱「巴比倫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