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好。」阿波羅有點愉快地說,「他們也邀請了您。但告訴我,您為什麼覺得這些文獻振奮人心?」
學者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您對我的著作有沒有了解?」
阿波羅遲疑了。他對學者的著作確實有所瞭解,但承認這點就相當於被迫承認年僅三十出頭的塔德奧,與一千多年前逝世的自然科學家齊名。神父可不願承認自己知道這位年輕科學家會成為一兩百年才出一位的人類天才,而且將引起整個思想界革命性的跨越。他咳了一聲,以示歉意。
「我必須承認沒有讀過很多……」
「沒什麼。」塔德奧揮手錶示不介意,「大部分內容都很抽象,對外行人來說無聊得很。像電物質理論、行星運動、物體相互吸引,都是這類問題。而科恩霍爾的列表上提到了一些名字,像拉普拉斯sup/sup、麥克斯韋sup/sup、愛因斯坦——你對他們有什麼瞭解嗎?」
「瞭解不多,史書上說他們是自然科學家,不是嗎?是上次文明崩潰前的有名學者吧?我想他們的名字在一張異教聖徒名單中有提到,是這樣吧?」
學者點了點頭:「這就是所有人對他們的瞭解了。根據我們不太可靠的史學家記述,他們是物理學家。據歷史記載,他們對歐美文化的快速發展有重要貢獻。然而史學家們記述的都很瑣碎,我都快忘光了。而科恩霍爾在對古老文獻的描述中稱,他們所擁有的一些描述性文獻可能正來自某種物理文本。這簡直不可置信!」
「但你必須要去確認?」
「既然聽說了,我們就必須確認。我情願自己從未聽說。」
「為什麼?」
塔德奧正透過窗子窺視下面的街道。他示意神父靠近:「過來一下,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阿波羅從桌子後面走過去,低頭看著圍牆外那佈滿車轍的泥濘道路。圍牆內包圍著皇宮、軍營和學院建築,將這高貴的殿堂與熱火朝天的平民區劃分開來。學者此時正指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位農民在暮色中牽驢回家。他腳上纏的粗麻布沾滿泥漿,讓他步履沉重,但他還是一步一步艱難地跋涉著,每邁一步都要稍事休息。他看起來筋疲力盡,甚至沒有力氣將泥漿抹去。
「他沒有騎驢,」塔德奧說,「因為今天早晨驢背上馱著玉米。他就想不到現在包裹已經空了,還以為下午的情形和早晨的一樣。」
「你認識他?」
「他也在我的窗前經過,每天早晚從不間斷。你不曾注意過他嗎?」
「像他這樣的人成百上千。」
「看他啊,你能想象這個沒有理性的人會是智者的後代嗎?能相信他的祖先曾發明過會飛的機器,曾旅行到月球,能駕馭自然的力量,建造能說話而且看起來能思考的機器?你能相信有那樣的人嗎?」
阿波羅不吭聲。
「看看他!」學者堅持道,「不,現在太暗了。你看不見他脖子上的梅毒、他鼻樑上被腐蝕出的空洞、他的癱瘓。但無疑他天生就是低能兒,沒文化、迷信、兇殘,為了幾個硬幣就可以殺死他的孩子。孩子們一旦長大有用了,他就會賣掉他們。看看他,告訴我,你能看出他是一個古代強大文明的後裔嗎?你看到了什麼?」
「基督的影子。」大人咬牙切齒地說,驚訝於自己突如其來的憤怒,「你以為我看到什麼?」
學者不耐煩地發火了:「是矛盾。像你這樣的人通過任何一個窗戶都能觀察到他們。歷史學家要我們想象人類一度那樣偉大,我無法接受。一個那樣偉大而智慧的文明怎會徹底地自我毀滅?」
「或許,」阿波羅說,「只是物質上的偉大,物質上的智慧,其他都是空殼。」黃昏快速陷入黑夜,阿波羅點亮了一隻獸脂燈。他敲擊著火鐮和燧石,直到燈芯捕獲到火星,他輕輕吹了吹火絨。
「也許如此,」塔德奧說,「但我表示懷疑。」
「你拒絕一切歷史,照你看來那都是神話?」
火星燃起火焰。
「並非‘拒絕’。但不得不質疑。歷史是誰寫的呢?」
「當然是修道院。在那黑暗的幾個世紀裡,沒有別人去記錄這些。」他點亮了燈芯。
「對,你說得沒錯。在那個反對教宗的時期,有多少分裂的教會派別在捏造他們自己的歷史版本,並將其作為史前人類的遺作推廣?你無法知道,你無法確切知道。看看一堆堆碎石和鏽蝕的金屬就清楚了。挖開一片散沙,你就能找到碎裂的道路。但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你們這些歷史學家宣稱存在過的機器當真有過。那些自動化的大車殘骸在哪裡?飛行機器又在哪裡?」
「被打成了耕犁和鋤頭。」
「要是它們存在過的話,也許。」
「要是你懷疑,幹嗎還要費心研究萊博維茨的檔案呢?」
「因為懷疑並非否定。懷疑是一種有力的工具,理應被應用於歷史。」
阿波羅僵硬地一笑:「那你希望我能為你做什麼呢,無所不知的學者?」
塔德奧熱切地靠上前:「寫信去建議修道院將檔案送往此地。向他保證文獻將得到最小心的保護。等我們完全判斷清楚文獻的權威性,研究完文獻內容就立即歸還。」
「你想給的是誰的保證——你的還是我的?」
「漢尼根的,你的,還有我的。」
「我只能向他轉達你和漢尼根的保證。我自己沒有軍隊。」
學者臉紅了。
「告訴我,」大使匆忙補充道,「為什麼——除了強盜的原因——為什麼您堅持要在這裡看那些檔案,而不是去修道院看?」
「您可以給院長的理由就是,如果檔案是真的,而我們又只能在修道院檢查的話,就算確認了檔案的真實性,沒有其他世俗學者的確認,也沒有多大意義。」
「您是說,您的其他同事會覺得修士們也騙過了你?」
「嗯,可以這樣理解。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如果文獻能夠被拿到這裡,學院裡有資格發表意見的成員,人人都能檢視。來自其他大學的訪問學者也可以看到。但是我們無法把整所大學搬到西南沙漠裡待上六個月。」
「我理解你的意思。」
「您可以將我的請求送往修道院嗎?」
「是的。」
塔德奧看起來受寵若驚。
「但這將是你的請求,不是我的。而且我認為身為院長的保羅不會同意,這樣告訴你比較公平。」
然而學者看起來還是很滿意。他一離開,大使就召來他的書記員。
「你明天就要出發去新羅馬。」大使告訴他。
「順路去萊博維茨修道院嗎?」
「返程時再去。送往新羅馬的報告非常緊急。」
「是,大人。」
「到了修道院,告訴保羅,希巴女王sup/sup正等著所羅門攜帶禮物去見她。講完你最好堵上耳朵,等他發完火再趕快回來,這樣我就可以告訴塔德奧先生‘不行’了。」
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侯爵(pierre-simonlaplace,1749——1827),法國著名天文學家、數學家和物理學家,天體力學的集大成者。代表作有《天體力學》《宇宙系統論》。
詹姆斯·麥克斯韋(jamesclerkmaxwell,1831——1879),英國理論物理學家和數學家。經典電動力學的創始人,統計物理學的奠基人之一。
據《舊約全書·列王記》中記載,西元前10世紀中期,以色列王國在充滿智慧的國王所羅門的治理下,國泰民安,十分興盛。希巴女王聞悉所羅門的名聲後,攜帶厚禮來到耶路撒冷拜會,提出難題讓所羅門解答,試探他是否如盛傳一樣智慧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