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眼色,或眨眼,似乎讓房間裡的一切更清楚了。修士第一次注意到教宗法衣上的一個蛀洞,法衣本身也快開線了。接待室的地毯已磨得佈滿窟窿。天花板上有幾處石膏剝落。然而高貴的光華讓這些貧窮的痕跡黯然失色。只有眨眼後的一會兒,修士留意到了這些,他分心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
「我們希望能請你,向你們修會的所有成員以及院長帶去我們最熱烈的問候,」利奧說道,「我們希望能向他們,向你致以我們教廷的祝福。我們將給你一封信件來宣佈這祝福。」他頓了頓,又使了個眼色或者眨了下眼,「順便提一下,這封信將得到保護。我們將在信上註明‘禁止騷擾,任何人膽敢搶劫送信者,將被逐出教會’。」
弗朗西斯修士為獲得這種預防強盜的安全保證表示感謝。他想說強盜既讀不懂警告,也不會理解這懲罰,但覺得還是不要說出來好。「我將盡力而為,把信送到,教宗。」
利奧又一次靠近修士耳語道:「出於對你的喜愛,我們還有一份特別的禮物。去見阿格拉大人,他會代我們贈你此物。我們本想親手相贈,但時機不合適。按你所願去使用它吧。」
「非常感謝您,教宗。」
「那麼,再見吧,親愛的孩子。」
教宗繼續前行,同每一位朝聖者交談,直至最後賜福祈禱,接見才算結束。
朝聖者隊伍再次穿越重門離開時,阿格拉大人碰了碰弗朗西斯修士的胳膊。他熱情地擁抱修士。這位列聖申請人蒼老了很多,弗朗西斯靠到近前才費力認出了他。不過弗朗西斯也蒼老了不少,頭髮灰白,因為在抄寫臺前眯著眼睛工作,眼睛周圍長了不少皺紋。離開聖地時,大人遞給了他一個包裹和一封信。弗朗西斯瞥了一眼信的地址,點點頭。而包裹上有他自己的名字,還蓋了外交圖章。「給我的嗎,大人?」
「是的,聖父送你的私人禮物。最好別在這裡開啟。趁你還在新羅馬,咱們去做點什麼吧?我將很高興能帶你轉一轉。」
弗朗西斯低頭一想,這一天的行程已經讓人筋疲力盡了。「我只想再看一次大教堂,大人。」他最後說道。
「為什麼?當然沒問題,但只是這樣?」
弗朗西斯沒吭聲。他們已經落在其他朝聖者後面了。「我想懺悔。」他輕輕補充道。
「這再容易不過了。」阿格拉說著輕聲笑了起來,「要知道你可是找對地方了。在這裡,你所煩心的一切事情都能得到解決。事情嚴重嗎?必要的話可以請教宗來傾聽。」
弗朗西斯紅著臉搖搖頭。
「那請大法官如何?你若悔改,他不但能赦免你,還會在探討時用棒子敲你的頭。」
「我的意思是——我想請您聽我懺悔,大人。」修士喃喃地說。
「我?為什麼是我?我不是什麼大人物。你腳下的這個地方處處都有紅衣大主教,而你卻想向馬爾弗雷多·阿格拉懺悔?」
「因為——因為你是我們聖人的擁護者。」修士解釋說。
「哦,明白了。那我一定聽你懺悔。但我無法以聖人的名義赦免你,你知道的。只能像平時一樣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赦免你。可以嗎?」
弗朗西斯其實沒什麼要懺悔的,只是因為阿克思的刺激,他的心一直被困擾著;他一直擔憂自己發現的地下室可能阻礙封聖。萊博維茨的列聖申請人在這大教堂裡傾聽他、勸導他、赦免了他,接著帶他遊覽了這座古老的教堂。在封聖儀式和彌撒期間,弗朗西斯修士只留意到這建築的雄偉輝煌,而今才在這位年邁的大人的指引下看到坍塌的石牆,待修的角落,還有一些古老壁畫斑駁的慘狀。弗朗西斯再次窺視到大教堂高貴蔭庇下的貧窮。在這年月,教堂並不富有。
最後,弗朗西斯終於可以開啟教宗贈予的包裹。包裹裡面是一個錢包,錢包裡面有二百克黃金。他驚愕地看了一眼馬爾弗雷多·阿格拉,大人正微笑看著他。
「你確實說過強盜是通過摔跤從你手中贏得紀念品的,是嗎?」阿格拉問。
「是的,大人。」
「那好,即使你是被迫參與,你也是自己做決定和他摔跤,不是嗎?你接受了他的挑戰?」
修士點點頭。
「那我不認為如果你把它買回來,錯誤就能得到寬恕。」阿格拉拍了拍修士的肩膀為他賜福。是時候離開了。
這位知識火種的小小儲存者又要跋涉回修道院了。幾天過去了,幾周過去了,然而越靠近強盜的哨點,弗朗西斯的心越想輕盈地唱歌。教宗不僅給了修士錢包,還給了他一個絕好的答案來應對強盜輕蔑的問題。他想起接待室的那些書籍,它們也在等待被再次喚醒吧。
然而強盜沒有像弗朗西斯期待的那樣,在哨點前等待。附近的小路上還有新近的足跡,一直到十字路口,卻不見強盜蹤影。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樹林並不稠密,但足以乘涼。他坐在路旁靜靜等待。
時值正午,遠處溝壑幽深處,已有貓頭鷹的叫聲傳來。樹頂上,黑壓壓的一群禿鷹正在盤旋。這一日,樹林一片寧靜。弗朗西斯睏倦地聽著附近樹叢中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響,他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麼關心強盜到底今日還是明日到。長路漫漫,享受一時的休憩也不是件壞事。他坐在那裡仰望鷹群,偶爾掃一眼小路,這路將引領他回到沙漠深處遙遠的家。強盜選了個絕好的藏身之處,從這裡能看到方圓一英里的角角落落,同時又有樹林掩護,不易被發現。
遠處有東西在小路上移動。
弗朗西斯修士戴著眼罩,仔細盯著遠處移動的痕跡。陽光灼灼逼人,一場叢林大火清理出幾公頃的空地,旁邊一條小路直指西南。炎炎烈日下,騰起的熱浪像一面鏡子,照得小路閃爍發光。刺眼的光讓修士無法看清,但熱浪中確實有一個小黑點在蠕動。有時看起來有頭,有時完全融化在這熱浪裡,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能判斷出有東西在緩緩靠近。突然,烏雲的邊緣擋住了太陽,那熱浪的反光消失了幾秒。修士疲勞又近視的眼睛終於勉強看出那個蠕動的黑點是一個人,只是看不清長什麼樣子。突然,他開始戰慄。這個黑點有些太熟悉了。
不,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他顫抖著在身上畫十字,開始撥起念珠,眼睛還緊緊盯著遠處熱浪中的黑點。
在弗朗西斯等待強盜的時候,山坡一側,一場辯論正在進行。爭論聲低低的,短促有力,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辯論結束,兩個兜帽人贊成另一個兜帽人。三個「教宗的孩子」一起悄悄從藏身的樹叢轉移,順著山坡往下爬。
他們行進到距弗朗西斯不足十碼的地方,不小心碰響了石頭。修士撥著念珠第三次念「玫瑰經sup/sup」,正念到榮福段落,抬頭張望。
一支箭正中修士眉心。
「吃!吃!吃!」「教宗的孩子」叫嚷著。
通往西南方向的路上,老邁的流浪者在一段原木上坐下,合上雙眼躲避刺目的陽光。他抓起破爛的草帽扇著風,嚼著香草葉子。他流浪了很久很久,搜尋似乎無止無境,但希望一直都在。或許再爬過一個山丘,再拐一個彎,他就能找到自己一直尋覓的人。坐在那裡曬夠了太陽,他把草帽扣回頭上,抓了抓毛糙糙的鬍子,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勢。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片未被焚燒的樹林,下面有宜人的樹蔭,但流浪者依然坐在太陽底下,望著那群好奇的禿鷹。它們聚集在一起,俯衝下來,在樹林上方低低盤旋。一隻禿鷹勇敢地下降至樹叢,但又很快拍著翅膀飛了回去,費力地向上攀飛,直到找到一股上升氣流,才滑行上升。這一大群食腐動物拍打著翅膀,似乎比平時更費力。通常它們都是高高翱翔,節省力量,而現在它們在山坡上方的逆氣流裡拍打著翅膀,好像急不可耐地要著陸。
鷹群依然興致勃勃,和氣流頑抗,流浪者也沒有動。這裡的山上有美洲獅出沒,而山間隱藏著比美洲獅更可怕的東西。為了捕獵,有時它們會潛行很遠。
流浪者耐心等待,直到禿鷹落在林間。又等了大約五分鐘,然後站起身來,向那片林地一瘸一拐地走去,讓跛腿和柺杖分擔身體的重量。
過了一會兒,他進入林區。禿鷹們正圍著一個人的遺骨忙碌。流浪者用柺棍驅走鷹群,端詳起那人的遺體。大塊的肢體都缺失了,一支箭穿過頭骨,自脖頸後穿出。老人緊張地掃視灌木叢,不見有人,路旁密密麻麻布滿腳印。此處不安全,不宜久留。
但不管安不安全,該乾的活還是要幹完。流浪者找了一塊鬆軟的土地,開始用手和柺棍挖坑。挖的時候,憤怒的禿鷹在樹端低低盤旋,有時甚至俯衝下來碰到地面,緊接著又扇著翅膀衝向天空。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它們仍在這樹林覆蓋的山坡前徘徊。
一隻禿鷹終於落下。遺體已不見,只有一個新的墳堆,上面覆蓋著一塊石頭。禿鷹惱怒地圍著墳堆昂首闊步,來回不停,最後失望地飛走,藉著上升氣流衝入雲霄,飢餓地注視大地。
怪人谷旁有一隻死豬。禿鷹們歡快地盯著它,滑行著下降去享用盛宴。不久前,在一個遠處的山口,一隻美洲獅舔了舔它吃剩的屍骨離開了。禿鷹感激地替美洲獅吃完這一頓大餐。
禿鷹依時節生產,充滿愛意地給幼鷹餵食:一條死蛇,或野狗的內臟。
年輕一代的禿鷹漸漸長大,日趨強健;一對黑翼乘風飛翔,日益高遠。它們盤旋於高空,等待富饒的土地帶給它們豐富的腐肉。晚餐有時只是一隻蟾蜍,有時是來自新羅馬的信使。
它們飛過中西部大平原。游牧民向南遷徙的途中留下豐富的美食,這讓禿鷹們歡欣鼓舞。
時節又至,禿鷹們繼續生產,繼續充滿愛意地餵養幼鳥。大地慷慨地哺育了它們幾個世紀,還會繼續哺育它們更多個世紀……
紅河流域的收成一度不錯,但經過大屠殺後,一座城邦開始崛起。禿鷹對崛起的城邦並無興趣,但對它們的最終覆滅卻頗為在意。它們避開得克薩卡納州,在遼闊的平原上向西飛翔。正如所有生物一樣,它們也一次又一次歸於塵土。
最後,到了西元三一七四年。
戰爭即將爆發的傳言四下散播。
真理之劍(theswordofpeter),據說耶穌在客西馬尼(即蒙難地)被捕時,聖徒彼得用此劍削下了大祭司僕人的耳朵。
《玫瑰經》,又稱《聖母聖詠》,是天主教徒用於敬禮聖母瑪利亞的禱文,共分「歡喜」「痛苦」「榮福」「光明」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