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阿弘說,「整個故事裡,只有這一段讓我始終不明白。但後來我看到你在海上,坐著自己的小筏子居然趕超了一艘快艇,這才恍然大悟。你父親當時並沒有發瘋。他的計劃非常完美。」
「是的,但你父親不理解。」
「我父親踩著你父親的足跡穿過了雷區。他們倆逃出了戰俘營,但還在日本。你父親打算朝山坡下走,前往海邊;可我父親卻想順坡而上逃進山裡。他認為他們可以找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儲存性命,直到戰爭結束。」
「那個主意很愚蠢。」烏鴉說,「日本的人口密度很大,無論他們躲到哪裡都會被發現。」
「但我父親連小筏子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無知並不是藉口。」烏鴉說。
「他們發生了爭執,跟你我現在一樣。爭執讓他們功敗垂成。日本人在長崎城外的一條路上抓住了他們。鬼子連手銬都沒有,於是用鞋帶把他們的雙手綁在背後,讓他倆跪在路邊,臉對著臉。隨後,一個日本中尉拔出武士刀。那是一種古老的武器。中尉出身於武士望族,之所以留在後方,是因為他在戰爭初期受了傷,整條腿都快被炸沒了。他在我父親的頭上舉起了刀。」
「就在那時,空中傳來一陣巨響。」烏鴉說,「震得我父親雙耳生疼。」
「但刀並沒有落下。」
「我父親只看到你父親還跪在他面前。那是他這輩子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父親當時背對著長崎。」阿弘說,「強光讓他暫時失明,他趴倒在地,把臉埋在地上,想擋住那道可怕的強光。隨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但我父親瞎了。」烏鴉說,「他只能聽到你父親和那名中尉格鬥時發出的聲音。」
「對戰的雙方,一個是半瞎的、一條腿的武士,手持武士刀;另一個是高大健壯的漢子,雙手綁在身後。」阿弘說,「真是一場有趣的搏殺,而且相當公平。我父親贏了。戰爭也隨之結束。幾個星期後,美軍的佔領部隊到了那裡。我父親終於回家了,四處遊蕩了一段時間,最後在70年代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父親也一樣。」
烏鴉說:「1972年,在安奇卡島,我父親又被你們這幫雜種用原子彈轟了第二次。」
「我理解你的感受。」阿弘說,「但你不覺得你的報復已經夠了嗎?」
「這種事情永遠沒有夠了的時候。」烏鴉說。
阿弘催動摩托車疾衝向前,逼近烏鴉,同時揮起他的打刀;但烏鴉已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向後一揮手,擋住了阿弘的一擊——原來他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長刀。隨後,烏鴉猛然剎車,幾乎讓車子完全停了下來,接著鑽進了立柱之間。阿弘一下子衝過了頭,急忙減速,轉眼瞥到烏鴉正在單軌線路的另一側急馳。當阿弘加快速度切入立柱間的另一個缺口之後,烏鴉早已拐到了鐵路的這一邊。
就這樣,二人在相互交叉的「之」字形路線上駕車疾馳,不斷在軌道下左右變換位置,順著大街呼嘯前行。這個遊戲很簡單:烏鴉要做的就是逼著阿弘撞上立柱,讓阿弘耽擱一陣子。到那時烏鴉就能揚長而去,消失在視線之外,讓阿弘再也休想追上他。
對烏鴉而言,這個遊戲更容易些;但阿弘對這類事情比烏鴉更拿手一點。兩個人的較量於是勢均力敵。他們順著單軌鐵路迂迴前進,時速忽而六十英里,忽而六萬英里。在他們身邊,一片片低平的商業開發區、高科技實驗室和遊樂園漸次延伸到黑暗之中。鬧市區出現在前方,高大明亮,就像道道極光從白令海的黑色海水中躍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