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後來在某個時刻,恩奇意識到蘇美爾社會已經停滯不前。人們墨守成規,總是反覆使用相同的'謨',毫無創新精神,也從不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思考。作為世界上少數幾個、或許是唯一一個心智清明的人類,我猜他一定很寂寞。他意識到,為了讓人類向前發展,必須讓他們擺脫這種病毒文明的控制。

"於是他創造了'恩奇的喃剎怖'。這是一種反制病毒,傳播途徑與'謨'和超級病毒完全一樣。它能進入人類大腦的深層結構,重塑這一結構。從那以後,再不會有人懂得蘇美爾語或是其他以深層結構為基礎的語言。而人類脫離了共通的深層結構之後,便開始發展各種新的語言,彼此之間互不相同。'謨'也不再發揮作用,而且再不可能有誰編寫出新的'謨'。超級病毒的進一步傳播就此被徹底阻斷了。"

"大家失去了烤麵包的'謨'之後,為什麼沒有因為缺少麵包而被餓死呢?"恩佐大叔問。

"或許確實有人被餓死,其他人則不得不動用更高層次的腦功能來解決麵包的製作問題。因此可以說,恩奇的喃剎怖是人類意識的開端,讓我們第一次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思考。它也是理性宗教的開端,因為那時人們才第一次思考一些抽象的問題,比方說上帝和善惡。巴別的故事便源於這個階段。'巴別'的意思是'上帝之門'。正因為有了這道大門,上帝才能接觸到人類。巴別是我們頭腦中的關口,被恩奇的喃剎怖開啟的關口,令我們與超級病毒徹底決裂,讓我們具有了思考的能力,引領我們從物質世界來到二元世界,物質和精神並存的世界。

"當時大概也出現了混亂和騷動。恩奇或他的兒子試圖通過法規來替代原有的'謨'體制,強行重建社會秩序,這就是《漢謨拉比法典》。這種做法算是取得了部分成功,但在很多地方,人們仍在繼續崇拜阿舍拉。那種邪教頑強得令人不可思議,簡直等於是倒退回了蘇美爾時代。它的教義通過口頭傳播。此外,體液交換居然也能傳播信仰----他們有教妓。而且,信徒們還收養孤兒,在用乳汁哺育嬰兒的同時把病毒傳給孩子。"

"等一下,"吳說,"你現在說的是生物病毒吧?"

"沒錯。這正是阿舍拉邪教的特點,它既是宗教病毒又是生物病毒。舉例來講,我們看看單純皰疹病毒吧。皰疹病毒在進入人體之後直接侵襲神經系統。儘管有些病毒會停留在周圍神經系統,但其他病毒會像子彈一樣直奔中樞神經,永久駐留在腦細胞中。它們像樹上的毒蛇似的盤踞在腦幹上。阿舍拉病毒可能與皰疹病毒大有關聯,或許就是同一種東西,能夠穿過細胞壁,進入細胞核,擾亂細胞的dna,與類固醇的作用方式完全相同。只不過阿舍拉病毒要比類固醇複雜得多。"

"當它改變了細胞的dna之後,會產生什麼結果?"

"或許除了l.鮑勃·萊夫之外,沒人研究過這個。我想,它肯定會讓超級母語浮出水面,更加接近意識表層,讓人們更容易說出那些毫無意義的瘋言瘋語,而且更容易受'謨'的影響。我猜它還會誘發不理智的行為,或許能降低犧牲品對邪惡思想的抵抗力,讓他們的性行為模式一片混亂。感染結果很可能包括上述所有情況。"

"很多思想都能像病毒一樣傳播,你是說,每一種這樣的思想都有與之對應的生物病毒嗎?"恩佐大叔問。

"不。據我所知,只有阿舍拉邪教是這樣。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有曾在蘇美爾佔據統治地位的'謨'、'神祇'和宗教習俗裡,只有阿舍拉邪教至今仍然如此風靡。像病毒一樣傳播的思想是可以被消滅的,納粹主義、喇叭褲和畫著巴特·辛普森的t恤衫不都已經銷聲匿跡了嗎?但由於其生物學特性,阿舍拉卻可以一直潛伏在人體之中。巴別塔事件發生之後,阿舍拉病毒依然駐留在人類的大腦裡,由母親傳給嬰兒,由情人傳給情人。

"像病毒一樣傳播的思想很吸引人,我們全都是易感人群。這樣的思想一旦傳播開來,簡直就像群發性的歇斯底里一樣。再舉個例子,你腦子裡突然冒出一支小曲,你整天哼個不停,最後別人也會受到感染,跟著哼唱。笑話也是如此。還有市井故事、怪異的宗教、納粹主義。無論我們有多麼聰明,大腦深處依然存在著不理智的部分,讓我們隨時有可能成為自我複製資訊的宿主;但是,一旦你的肉體感染了阿舍拉惡性病毒,你會更易於接受像病毒一樣傳播的思想。只有一樣東西能防止這些玩意兒佔據全世界所有人的頭腦,那就是巴別遺傳因子。它將築起一道高牆,讓大家無法相互理解,從而劃分出人類的種族,阻止病毒的擴散。

"巴別事件導致人類語言的數量出現爆炸性的增長。這也在恩奇的計劃之中。單一文化就像一片玉米田,很容易招致病蟲害的侵襲;但多種基因構成的多元文化好比大草原,生命力極強。幾千年後,一種新的語言發展成形,這就是希伯來語,它具有異乎尋常的適應性和強大的力量。申命記學派,西元前6世紀至西元前7世紀的一神論激進團體,率先利用了這種語言的特點,以此抵禦阿舍拉邪教。此外,他們生存的時代正值極端民族主義和排外勢力大行其道,這也讓他們更容易抵禦阿舍拉邪教之類的外來思想。申命記學派為古老的傳說賦予了正規的形式,將它們寫入摩西五經,並在其中加入了一條法律,確保經文能夠永世流傳。這條法律是這樣寫的:'將我一字不差地抄錄下來,每日誦讀。'申命記學派清楚地意識到了潛在的危險性,於是大力提倡資訊衛生學,在信徒心中樹立起嚴格抄錄和細心照管資訊的信條,對資料進行嚴格的控制。

"他們做的事情還不止這些。有例為證:當亞述的西拿基立王企圖征服耶路撒冷的時候,申命記學派精心策劃了一次生物戰。由此看來,申命記學派大概有他們自己的'恩';不然就是他們對病毒十分了解,知道如何利用天然菌株。這些人研究出各種技術,秘密地傳給子孫後代,而在兩千年後的歐洲,卡巴拉教派裡的'巴爾舍姆'聖名大師學到了這些技術。

"總之,這就是理性宗教的誕生過程。此後所有的一神論宗教----伊斯蘭教徒恰如其分地把這些宗教叫作'經書宗教'----或多或少都使用了類似的策略。例如,《古蘭經》就一再稱自己是一份抄本,是與《天堂之書》一字不差的複製品。這樣一來,信徒們自然不敢對經文作任何改動!這樣就有效地防止了阿舍拉邪教的傳播。最終,曾經盛行這種邪教的每一片土地,從印度到西班牙,全都落入了伊斯蘭教、基督教和猶太教的控制之下。

"但阿舍拉病毒仍然盤踞在被感染者的腦幹四周,在一代接一代人的體內潛伏著,總是能找到方法東山再起。比如在猶太教中,病毒就以法力賽教派的形式出現,對希伯來人實行強硬而又教條的神權統治。他們在神廟記憶體放著各種律法,由執掌民事管理權的祭司控制。法力賽教派一絲不苟地遵守這些律法,與昔日的蘇美爾體制非常相像,壓抑得令人窒息。

"基督教的牧師試圖把猶太教從這種重壓下解救出來----具體過程與恩奇的做法極其相似。基督的福音是新的喃剎怖,嘗試讓宗教脫離神廟和祭司的控制,把天國帶給每一個人。耶穌基督在佈道時明確地表達了這個意願,基督死後留下的空墳也有這個寓意。他被釘上十字架之後,門徒前往他的墳墓尋找屍身,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其中的含義非常清楚:我們並未把耶穌當作偶像崇拜,因為他的思想獨立於身體之外而存在,他的教會不再由某個人集中控制,而是分散於大眾之中。

"但人們已經習慣於法力賽教派強硬的神權統治,無法接受這種毫無宗教等級之分的大眾化教會,他們需要教皇、主教和牧師。於是,福音書裡便增加了基督復活的虛構情節。宗教意願終於披上了偶像化的外衣。在新版的福音書裡,耶穌重返人間組織教會,而基督教會後來變成了東西羅馬帝國的教廷,化為另一種僵硬、嚴苛、毫無理性的神權統治。

"與此同時,聖靈降臨教派誕生了。早期的基督徒也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妄語。《聖經》上說:'眾人就都驚訝疑猜,彼此說:"這是什麼意思呢?"'。好吧,我想或許我能回答這個問題。這是病毒爆發的前兆。申命記教派取得勝利之後,阿舍拉勢力仍舊存在著,蟄伏在民眾之中。猶太人採取的資訊衛生學措施抑制了阿舍拉病毒的擴散,但在基督教時代的早期,一定出現過不少混亂局面,許多激進派和自由思想家四處活動,對傳統大加撻伐,讓社會退步到了前理性宗教盛行的歲月,回到了蘇美爾時代。可以確信,他們全都用伊甸園時期的昏話彼此交談。

"主流的基督教傳統教會完全排斥這種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幾個世紀以來,他們一直對此十分厭惡。到了西元381年,君士坦丁堡大公會議正式將其驅除。從那以後,講這些胡言亂語的邪教一直處於基督教世界的邊緣。當然,如果教會認為略加讓步有助於讓異教徒皈依基督教,那麼他們還是願意接受一點點被排斥的瘋言瘋語。例如,在16世紀,聖徒路易·貝特朗讓南美印第安人皈依基督教的時候,胡言亂語之潮蔓延了整塊大陸,擴散速度比天花還快。不過,一旦印第安人皈依了基督教,估計他們很快就不再胡言亂語,開始向別人那樣講拉丁語了。

"宗教改革讓教會偶爾的讓步進一步擴大了,大門又被稍稍開啟了一些,但聖靈降臨教派還是沒有真正得到發展。只有到了1900年,當堪薩斯州的一小群聖經學院學生開始說那些胡言亂語之後,這個教派才迅猛成長。他們在得克薩斯州四處傳播這種瘋狂的習慣,後來演化成了那場著名的復興運動。邪教風潮像野火一樣四處蔓延,先是美國,然後是全世界,到1906年已經波及了中國和印度。20世紀的媒體規模急劇擴張,民眾的識字率大大提高,交通體系的速度也更為快捷,都為宗教病毒的傳播提供了絕好的帶菌傳染途徑。在擁擠的復興運動大廳和第三世界難民營裡,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像恐慌症一樣迅速地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到了80年代,全世界聖靈降臨教派信徒的數量已達數千萬之多。

"隨後出現了電視,還有倚仗l.鮑勃·萊夫的強大媒體力量為後盾的韋恩牧師。韋恩牧師在他的電視節目、各種宣傳冊子和特許連鎖店裡大肆宣揚教義,這種行為和基督教時代早期的聖靈降臨教派如出一轍,與更早時候的胡言亂語異教徒更是大有淵源。阿舍拉邪教仍然活著。韋恩牧師珍珠門就是阿舍拉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