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省彈藥吧。」埃利奧特說,「如果他們不減速,就算用烏茲衝鋒槍也休想打中咱們。而你就算有毫米波雷達,也別想打中他們。」
又一艘「佐迪亞克」小艇從他們的另一側高速駛過,比上一艘更靠近了些。維克與魚眼都沒有開火。他們聽到那艘船繞著遊艇兜圈子,隨後又原路開了回去。
「現在那兩艘小艇聚到了一起。」維克說,「他們還有兩艘,一共四艘。看樣子正在商量。」
「剛才是偵察,」埃利奧特說,「現在正在商量戰術。下一次可要來真格的了。」
一秒鐘後,從遊艇後部埃利奧特那裡傳來兩聲巨響,同時亮起短促的閃光。阿弘連忙轉身望去,只見一個人影倒在甲板上。不是埃利奧特,因為埃利奧特正蹲在那裡,手中握著他那把大號的大比目魚終結者左輪手槍。
阿弘跑過去,藉著雲縫中透出的天光看了看那個死去的登船者。這人一絲不掛,身上塗了厚厚一層黑色油脂,腰間的帶子上繫著槍和匕首。他仍然緊握著手中的繩索,剛才他就是拽著它爬上了船。繩頭上綁著一隻爪鉤,牢牢地抓進遊艇一側碎裂成鋸齒狀的玻璃纖維船壁上。
「第三攻擊波來得早了點兒。」埃利奧特說,尖細的嗓音有些顫抖。他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上去顯得很冷靜,但效果卻正好相反,「阿弘,我這把槍裡還有三顆子彈。如果這些雜種再爬上來,我非把最後一顆留給你不可。」
「對不起。」阿弘說。他抽出那把脅差短刀。要是另一隻手裡能握著那把「零點九」,他會更安心些,但他必須空著一隻手,必要時好抓住什麼東西,免得掉下船去。他飛快地繞著遊艇巡視了一圈,看看是否還有爪鉤攀住船身,結果還真的在另一側發現了一隻。那玩意兒牢牢鉤在船舷的欄杆柱子上,後面拖著一根繃得緊緊的繩索,一直伸進海里。
更正一下:這是一根鋼纜。他沒辦法用刀砍斷。而且纜繩繃得非常緊,無法把爪鉤從欄杆上摘下來。
正當他蹲下身子擺弄爪鉤的時候,一隻滿是油脂的手突然伸出水面,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也探了出來,摸索著想抓住他的另一隻手,不巧抓住了刀刃。阿弘猛地把刀一抽,感到對方的手這下子傷得不輕。接著,他的短刀朝那兩隻手之間的空當刺去。而與此同時,那傢伙從水中一躍而起,張口咬住了阿弘的褲襠。好在阿弘的褲襠襯有保護層,他身上的摩托車防護服在襠部墊著一塊堅硬的塑膠殼,所以這條「人鯊」只咬了一大口防彈布料。緊接著,這傢伙鬆開手,掉進了海里。阿弘摘下那隻爪鉤丟到水中,讓它找自己的主人去了。
維克連開三槍,一團火球照亮了整個側舷。這一瞬間,他們四周一百碼內的任何東西盡收眼底。這一看可不要緊,簡直就像你在半夜開啟了廚房的燈,突然發現櫥櫃的檯面上爬滿了老鼠。四周至少有一打小船。
「他們有燃燒瓶。」維克說。
小船上的人也看見了他們。曳光彈從四面八方飛來。阿弘看到,至少有三個地方閃動著槍口噴吐的火舌。魚眼端起「理性」開火掃射,一次,兩次,每次都是短促的點射,只打出十來發子彈,但還是擊中了距離遊艇較遠的一條船,讓它變成一團火球。
阿弘停下腳步之後,時間又過去了至少五秒鐘,於是他又在附近檢查了一下,看看是否還有爪鉤,然後開始順著船舷巡邏。這次他沒有發現異常情況。剛才那兩個渾身是油的傢伙肯定是協同作戰的搭檔。
突然,一隻燃燒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擊中了遊艇的右舷,立時燃起大火。船殼還沒有受到太大破壞,但船裡面的情形很糟糕。魚眼用「理性」朝著燃燒瓶投來的方向一陣狂掃,但船身一側已被火焰照亮,招來了更多輕型武器的火力。藉著火光,阿弘看見一道道血流從維克隱蔽的地方淌了出來。
在船的左側,他看到水面上有個又細又長的東西,上面凸顯出一個男人的上半身。那人一頭長髮垂在雙肩,手中握著一根八英尺長的杆子。阿弘剛看清那個人,長杆就已經從那人手中飛射而出。
那是一根捕鯨鏢,從二十英尺開外的水面疾飛過來。玻璃鏢頭上百萬個切削出的小稜面閃閃發光,讓它看上去就像一顆流星。梭鏢正中魚眼的脊背,輕而易舉地刺穿了他襯衫裡面的防彈背心,從胸前透了出來。這強有力的一擊讓魚眼飛到半空,隨後跌下船去。他一頭扎進水裡,落水之前已經喪了命。
好好記住:雷達發現不了烏鴉的武器。
阿弘回頭朝烏鴉望去,但那傢伙已不見了蹤影。大約十英尺之外,兩個渾身是油的偷襲者肩並肩躍過欄杆,但一時之間被明亮的火焰耀花了眼。阿弘拔出「零點九」,朝二人連連扣動扳機,直到那兩個傢伙都落進水中。他不知道現在槍裡還剩下幾發子彈。
隨著一陣咳嗽般的噝噝聲,船舷處的火光漸漸黯淡下來,最後終於熄滅。是埃利奧特用滅火器滅掉了大火。
阿弘腳下的遊艇突然一晃,讓他摔倒在地,頭和肩膀狠狠地撞到甲板上。站起身後,他意識到,如果不是他們撞上了個大傢伙,就是有個大傢伙撞上了他們。這時傳來一陣砰砰的腳步聲,很多人正在甲板上奔跑。黑暗中,阿弘聽到其中有些人已經跑到自己近前,於是丟下脅差短刀,抽出了打刀,同時猛地一轉身,將長長的鋒刃刺進了某個人的肚子。就在此時,對方一個人也用一柄長長的匕首砍在他背上,但未能劈透防彈衣料,只讓他產生了一點兒痛感。他輕輕一抽,打刀從敵人的身體裡拔了出來。剛才進攻時他忘了收刀,刀刃很可能卡住,這次他是交了好運。阿弘再次轉過身,憑直覺擋開另一個傢伙刺來的匕首,隨即舉刀劈進那人的腦殼。這次他沒有出錯,結果了對方的性命,並未卡住刀鋒。現在,他的兩側都是敵人。阿弘選準一個方向,側身朝那裡揮刀削去,砍下了一個傢伙的腦袋。隨後他猛地轉過身,看到另一個滿身油脂的敵人手持狼牙棒,走過顛簸起伏的甲板,朝他搖搖晃晃地逼來。但他不像阿弘,無法自如地保持身體平衡。阿弘滑步迎上前去,始終穩穩地將重心保持在雙腳正上方,一刀刺穿了對手的身體。
一個遍身塗油的殺手站在船首附近,看得目瞪口呆。阿弘舉槍射去,那人立時癱倒在甲板上。另外兩個傢伙見勢不妙,立即自己跳船逃命。
遊艇已陷在一張蜘蛛網裡。這張網由橫七豎八的舊繩索和吊貨網構成,早就被那幫傢伙架在海面上,專等像他們這樣的倒霉笨蛋送上門。遊艇的發動機仍在奮力掙扎,但螺旋槳推進器一動不動,有什麼東西纏在了槳軸上。
看不到烏鴉的蹤影。或許他只是要履行一次性的合同,殺掉魚眼後馬上收手;或許他不願被纏進蛛網;或許他以為,只要解決掉「理性」,那些渾身黑油的殺手會把剩下的事情處理得非常周到。
控制台前沒有埃利奧特,整艘遊艇上也看不到他。阿弘喊著他的名字,但沒人答應。就連海里也聽不到掙扎的水聲。阿弘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正拿著滅火器,將身子探到船舷外,撲滅燃燒瓶引起的大火。估計是剛才遊艇猛地一晃停下來的時候,他失足掉到了船外。
阿弘沒想到他們居然如此接近「企業號」。交火期間,他們又向前行駛了很長一段距離,比預定計劃更靠近那艘航母。事實上,阿弘此時已經陷入了方舟船隊的重圍之中。一艘艘裝有燃燒瓶的「佐迪亞克」小艇如今只剩下殘骸,但仍在燃燒,搖曳著黯淡的火光,也亂七八糟地纏在遊艇四周的羅網裡。
阿弘知道,再把遊艇駛回開闊的水域絕非明智的決定。那裡的競爭實在太過激烈了一點兒。他上前幾步,那隻為「理性」提供能源和彈藥的提箱敞著蓋子躺在他面前的甲板上。現在,箱子裡的彩色顯示屏上只有一行字:「對不起,出現致命系統錯誤。請重新啟動再試一次。」
隨即,就在阿弘看著它的當兒,這臺機器終於宕機,完全壞掉。
維克被一串點射的機槍子彈擊中,已經死去。遊艇四周還有六條被蛛網俘獲的船,正隨著波浪輕輕漂動。它們全都曾是非常漂亮的遊艇,後來變成了一具具空殼,發動機和其他所有東西都被洗劫淨盡。這幾條船就像獵人在隱蔽處前面佈下的、用以引誘獵物的鴨子。近旁的一隻浮筒上豎著一塊手工塗刷的標誌牌,上面用英語和其他語言寫道:「燃料」。
外海方向,剛才追擊他們的大量船隻都在那裡逡巡徘徊,小心地避開蛛網。他們知道自己不能過來,因為這裡是黑油殺手的專有領地,這些傢伙就是網上的蜘蛛,但現在幾乎全部送命。就算阿弘登上方舟,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會嗎?
遊艇也配有自己的救生艇,樣子像是最小號的充氣式「佐迪亞克」快艇,裝有一臺小小的舷外發動機,阿弘把它推進水裡。
「我跟你一起走。」一個聲音說。
阿弘猛地一轉身,拔槍在手,發現槍口對著的是那個菲律賓男孩侍應生。孩子眨眨眼睛,顯得有點兒吃驚,但並不特別害怕。畢竟他曾跟那些海盜混過一段日子,遊艇上的一具具死屍似乎並沒有嚇著他。
「我給你領路。」男孩說道,「巴伊阿欽卡努帕拉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