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烏鴉領著登上了一艘帶頂棚的平底船。這隻內河船被改造成了一座越南/美國/泰國聯營商號,集酒吧、餐館、妓院和賭場於一身。船上有幾間大廳,許多人在裡面尋歡作樂,另外在底層還有不少狹小的斗室,牆壁均由鋼板製成,天知道里面在幹什麼。

主廳裡洋溢著社會底層人士最中意的那種狂歡氣氛。瀰漫的煙霧把的支氣管嗆得打成了死結。這裡裝備著震耳欲聾的第三世界音響系統,地地道道的失真音以三百分貝的強度在塗漆鋼板牆壁之間迴盪。用螺栓固定在一面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舶來品卡通片,虐殺狂卡通片。畫面上只有兩種顏色:暗淡的品紅和酸橙綠。裡面有一隻殘忍的惡狼,模樣就像患了狂犬病的大笨狼懷爾,它被一遍又一遍處死,每種死法都無比兇蠻殘暴,就連華納兄弟公司的暴力影片也望塵莫及。電視的聲音或許被完全關掉,或許被音響喇叭裡發出的刺耳旋律徹底淹沒。一群豔舞女郎正在大廳的一頭表演拿手好戲。

這裡擁擠得令人難以相信,他們兩個不可能找到坐的地方;但烏鴉剛剛走進大廳,角落裡就有六七個傢伙突然起身,似乎連想都沒有想便抓起自己的香菸和酒杯,從桌旁一鬨而散。烏鴉讓走在自己前面,推著她穿過大廳朝那邊走去,彷彿她是他那艘小筏子上的船首雕像。二人所到之處,顧客們紛紛讓路,彷彿烏鴉身上罩著一層觸手可及的力場。

烏鴉彎腰檢查了一下桌子下面,又提起一把椅子看看座板的反面。為了提防炸彈,多加小心並不過分。他放下椅子,把它一直推到兩面金屬牆壁相接的角落,這才坐了下來。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照自己的樣子做。檢查一番之後坐在他對面,背對著喧鬧的大廳。從這裡,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臉。豔舞女郎頭頂上的鏡面燈球射出道道光柱,偶爾穿過擁擠的人群,照亮了烏鴉的面孔;另外,電視螢幕上紅紅綠綠的朦朧光暈也時常像霧靄一樣罩在他臉上。每當卡通片裡那隻狼不小心吞下一顆氫彈或是慘遭火焰噴射器虐殺,他的面孔便會被映得閃爍不定。

一名侍者立刻出現在他們身旁。烏鴉隔著桌子朝大喊。聽不清楚,估計是在問她想吃什麼。

「來個乳酪漢堡!」她也大叫著回答。

烏鴉大笑起來,搖搖頭,「你在這兒見過奶牛嗎?」

「那麼,只要不是魚,什麼都行!」她叫道。

烏鴉用一種與眾不同的計程車黑話同侍者說了幾句。

「我為你點了魷魚。」他喊道,「軟體動物!」

好極了,烏鴉。真是這世上最後一位真正體貼人的紳士。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二人多半都在大喊大叫。大部分時候是烏鴉說話。只是聽著,偶爾一笑,或點點頭。但願他說的不是「我最喜歡粗暴性交和性虐待」。

但她知道,他並沒有提到這些事。他在談論政治。每當烏鴉放下叉子,不再把魷魚塞進嘴巴,碰巧音樂聲也不算太吵,她便能聽見一些關於阿留申人歷史的隻言片語:

「俄國人把我們害得很慘……天花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在他們的海豹製品加工廠裡當牛做馬……蘇厄德干了一樁蠢事……該死的日本人在四二年抓走我爸爸,把他在戰俘營裡整整關了……

「後來美國人又他媽的用原子彈炸我們。你能相信有這種狗屁事情嗎?」這時,音樂突然停歇,她總算聽到了完整的句子,「日本人說只有他們才被原子彈炸過,但每個核大國都曾在自己境內的原住民居住區裡實驗核武器。在美國,阿留申群島和安奇卡島都被核彈轟過。而我爸爸,」說到這兒,烏鴉驕傲地一笑,「被核彈轟過兩次。第一次是在長崎,他的眼睛瞎了;第二次是1972年,美國人朝我們的家鄉又扔了一顆原子彈。」

太棒了,想,她交了個新男友,是個核放射變種人。這還真為她正在納悶的一兩件事情提供瞭解釋。

「我是幾個月後出生的。」烏鴉的這句解釋非常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