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筏子猛地一動,阿弘立足不穩,摔倒在地,然後發現埃利奧特也倒在他身旁。
阿弘抬頭朝「李小龍」幫的海盜船看去,身子不由得向後一縮:只見一片黑浪似的東西罩在船欄杆上,從站在那裡的成排海盜身上席捲而過。那道黑沉沉的浪頭從船尾襲來,一路朝船頭湧去;但這只是幻覺,並非真正的海浪。突然間,筏子離拖網漁船已有五十英尺,而不是二十英尺。海盜們的狂叫沉寂下來之後,阿弘聽到了新的動靜。這是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從魚眼那個方向傳來。另外,他們四周響起了一片撕裂空氣的嘶嘶聲,很像雷電在擊出之前發出的動靜,也像床單被一撕兩半的聲音。
他再次回頭向「李小龍」幫的拖網漁船望去,發現那片黑色海浪似的東西已經變成了一道鮮血四濺的洪波,就像有人舉著一條被切開的大動脈在甲板上亂噴。但鮮血並非來自船外,而是從一個個海盜的身體裡噴湧而出,一個挨一個,從船尾噴到船頭。「李小龍」這艘船的甲板上現在出奇地安靜,沒有任何動靜,只能聽到血液和又黏又軟的內臟順著生鏽的鋼板緩緩滑下落入水中,發出陣陣柔和的撲通聲。
魚眼已經扯掉了防水篷和剛才一直蓋在身上的太空毯,正跪在筏子上。他手裡拿著一具長筒狀的裝置,直徑有兩三英寸,正是這玩意兒在嗡嗡作響。它是圓圓的一束管子,每根管子有鉛筆粗細,長約兩英尺,好似一挺小號的格林機關槍。此時,這些管子正在高速旋轉,速度飛快,讓人看不清每根管子的模樣。說實話,這臺執行之中的裝置如同鬼魅一樣虛幻,通體透明,因為它的運動速度實在太快,簡直就像是從魚眼的手臂上噴出了一團閃閃發光的半透明煙雲。它通過一捆手腕粗細的黑色軟管和電纜與那隻巨大的提箱相連,而箱子此時正平躺在筏底,箱蓋已經開啟。箱子配有一架內建的彩色顯示屏,上面的資料圖顯示出這套武器系統的當前狀態:剩餘彈藥存量以及各個子系統的工作情況。阿弘剛來得及朝這臺裝置瞥了一眼,「李小龍」幫那艘船上裝的彈藥就開始爆炸了。
「瞧,我早就告訴過你們,他們會聽從‘理性’的召喚。」魚眼說著,關掉了那挺旋轉的機關槍。
阿弘總算看清了槍身控制面板上的標牌。
b理性/b
b版本號:1.0b7/b
b格林型三毫米超高速軌道槍系統/b
b吳氏保安產業有限公司/b
b預發行測試版——不適於現場使用/b
b請勿在居住區進行測試/b
b——訴諸武力方為王者之道——/b
「這是你乾的?剛才出了什麼事?」埃利奧特問。
「是我乾的。藉助理性的力量。瞧,它能發射極為細小的金屬彈丸。貧鈾彈。飛行速度極快,比步槍子彈的動能大得多。」
旋轉槍管漸漸停止了轉動。整個軌道槍看上去有二三十根槍筒。
「我還以為你討厭機關槍呢。」阿弘說。
「我更討厭這隻操他媽的小筏子。咱們應該去搞一條自己會走的船,一條帶發動機的船。」
由於「李小龍」幫的海盜船上仍在閃動著火光,小規模的爆炸也尚未停歇,所以他們一分鐘之後才發現,那裡有幾個人還活著,正朝他們射擊。於是魚眼又一次扣動扳機,槍管馬上旋轉起來,變成一隻透明的圓筒,撕裂空氣的嘶嘶聲再度響起。他來回擺動著槍身,把一片超音速貧鈾彈雨灑向目標。「李小龍」幫的整條船身上亮起點點火花,不停地閃爍,就好像《彼得·潘》裡的叮噹小仙女在船頭和船尾之間來回飛舞,播撒著神奇的核子仙塵。
「李小龍」幫的那艘小遊艇犯了一個錯誤,居然駛過來想看看出了什麼事。魚眼轉過身去,朝它灑過一片彈雨。片刻之後,遊艇上高高突起的船橋滑進了水裡。
拖網漁船的主結構已經不再完整。一片片瑞士乳酪狀的巨大金屬船殼漸次剝落,船體內部不斷髮出震耳的爆炸聲和鋼鐵扭曲的聲音。漁船的上層結構緩緩垮塌,像不成形的蛋奶酥一樣攤在船身上。魚眼見狀連忙停火。
「關掉它吧,老闆。」維克說。
「再打一會兒,連我都要融化了!」魚眼洋洋自得地叫道。
「咱們本來可以用上那條拖網漁船的,混蛋。」埃利奧特說著,惡狠狠地提上褲子。
「我也不是故意要把它全轟掉。還以為這些小彈丸會直接從目標身上穿過去。」
「魚眼,你的腦筋可真夠敏銳的。」阿弘說。
「唉,很抱歉,為了救咱們的命,我只能小小地行動一把。快點兒,趁那些小船還沒有全燒掉,咱們快去搶一隻吧。」
他們朝剛才那條被斬首的遊艇劃去。劃到近前時,「李小龍」幫的那艘拖網漁船已經變成了一隻傾斜的空殼,噴吐著火焰和濃煙,偶爾還傳來爆炸聲。
遊艇的剩餘部分佈滿了許許多多細小的洞眼,被炸碎的玻璃纖維殘片閃閃發光,一釐米長的玻璃纖維細絲足有上百萬根。剛才船橋遭到「理性」的攻擊時,船長和一名船員已經變成了肉醬,隨著其他殘骸一起滑入水中,只在海面留下了兩道平行的、長長的波痕,除此以外,再也沒有什麼跡象能表明他們曾在這世上存在過;但是,船體下方的廚房裡有個菲律賓男孩活了下來。廚房的位置很低,所以這孩子毫髮未損,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一點剛才發生的事情。
船上的很多電纜都只剩下半截。埃利奧特從甲板下的船艙裡找出一隻工具箱,花了十二個小時四處修修補補,讓發動機能夠啟動,遊艇能夠自如地改變方向。阿弘只懂得一點電氣方面的粗淺知識,便在一旁打打下手,兼作蹩腳的顧問。
「在魚眼朝那幫海盜開火前,你聽到他們是怎麼說話的嗎?」兩人工作時,阿弘問埃利奧特。
「你是說,他們說的那些雜七雜八的黑話?」
「不,我是說最後。他們亂喊亂叫,都是些沒有意義的詞句。」
「我聽到了。方舟上的人都那樣說話。」
「是嗎?」
「當然。一個傢伙起頭,其餘的人就跟著亂說一通。我想那只是一種時下流行的發飆方式吧。」
「這種事情在方舟上很常見嗎?」
「是的。那些人各自講不同的語言,你知道,他們的人種完全不同。這就像那個他媽的巴別塔的故事。我覺得,發出那些聲音的時候,他們是在模仿其他人種說話的聲音。」
菲律賓孩子為他們做飯。維克和魚眼坐在甲板下的主艙裡吃東西,翻翻中文雜誌,看看亞洲小妞的照片,偶爾也檢視一下海圖。埃利奧特讓電力系統重新啟動並正常工作之後,阿弘把個人電腦接上電源,為電池充電。
遊艇重新啟動、正常運轉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在他們的西南方向,一道搖來搖去的光柱正在低垂的雲層下面來回掃動。
「方舟在那兒嗎?」魚眼指著那道光柱問道。此時大家都已聚到埃利奧特臨時拼湊起來的控制中心。
「對。」埃利奧特說,「一到晚上,他們就亮起燈,這樣漁船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你覺得我們離那兒有多遠?」魚眼問。
埃利奧特聳聳肩,「二十英里。」
「那麼離陸地有多遠?」
「不知道。‘李小龍’幫的船長大概知道,但他已經和別的傢伙一起變成肉醬了。」
「你說的沒錯。」魚眼說,「我本該把‘理性’的攻擊模式設定成‘鞭擊’或是‘斧剁’。」
「方舟通常待在至少離海岸一百英里之外。」阿弘說,「減少觸礁的風險。」
「咱們的燃料還有多少?」
「我測了一下油箱,」埃利奧特說,「說實話,情況不妙。」
「情況不妙?什麼意思?」
「在海上不容易讀取準確的油位高度值。」埃利奧特說,「我又不知道這些發動機的工作效率如何,但如果咱們當真離海岸還有八十或一百英里,恐怕堅持不到靠岸。」
「那麼咱們就去方舟。」魚眼說,「到那兒之後,說服某個人,讓他明白他最好乖乖給咱們一點兒燃料。然後咱們回大陸。」
沒人真正相信事情會這樣得到解決,尤其是魚眼自己。「還有,」他繼續說,「等咱們到了方舟,也就是搞到燃料之後、回家之前,也可能會發生別的什麼事情。世事無常啊。」
「既然你心裡有什麼想法,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阿弘說。
「好吧。現在是另一項決策:人質戰術已經失敗,所以咱們得實施營救戰術。」
「營救誰?」
「。」
「我同意。」阿弘說,「除了要救的人之外,我還想再救一個人。」
「誰?」
「胡安妮塔。拜託,你自己說過,她是個好姑娘。」
「既然她上了方舟,說不定沒那麼好。」魚眼說。
「無論如何我都要救她。咱們誰都脫不了干係,不對嗎?咱們都是拉格斯幫的一分子。」
「‘李小龍’幫在那邊可有人手。」埃利奧特說。
「更正一下:你應該說‘曾經有人手’才對。」
「我的意思是,他們肯定已經被搞得火冒三丈了。」
「你認為他們會火冒三丈,但我認為他們會屁滾尿流。」魚眼說,「開船吧,埃利奧特。快點兒,這片操他媽的海水讓我直犯惡心。」
李小龍的英文名為brucelee。
直譯為「黃道」(天文學名詞),美國公司名,生產各種汽艇,是現代化高速汽艇的代稱。本書作者對這種快艇似乎情有獨鍾,他的另一代表作即以此為名。
keywest,基韋斯特島,位於美國佛羅里達州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