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不然他能怎麼辦?對方至少有十二個人,而且堵住了唯一的出路。他們也已經表明意圖,估計早就摩拳擦掌,急不可耐了;另外,等他上了方舟之後,肯定每過十秒鐘便會碰到一起這種事。

那個新南非人至死都沒有明白攻擊自己的是什麼東西,但在阿弘把打刀揮向他的脖子時,這傢伙還是做出了反應,想要抽身閃避,所以當他的腦袋被砍下之後,身體卻向後飛了出去。這倒不錯,因為他全身一半的血液都從脖子上噴了出來,兩根頸動脈射出兩道噴泉,卻連一滴血也沒濺到阿弘身上。

在超元域,如果你揮刀的速度夠快,刀刃會直接從對方身體中劃過;但此時是在現實世界,阿弘本以為斬斷新南非人的脖子時,他會感受到強有力的撞擊,就像打棒球時沒有擊中正確的位置。可是,他的打刀像是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削下對方的腦袋後繼續順勢飛出,差點砍進牆壁裡。他肯定是走了紅運,直接砍中了那人椎骨之間的縫隙。說來奇怪,阿弘似乎找回了訓練時的感覺,只是這次忘了掌握力道,忘了收刀,而且動作完全不合規矩。

儘管他有心理準備,但一時之間還是被嚇了一跳。超元域裡的化身可不會像這樣噴血。他們只是倒在地上,沒有其他反應。於是,阿弘就這樣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那傢伙的屍身,時間長得不可思議。與此同時,空中那片血霧也在尋找落腳點,血珠從天花板和吧檯後面的架子上紛紛滴落。一個酒鬼本來坐在那兒啜飲一杯雙份伏特加,現在卻渾身發抖,死盯著自己的杯子,裡面億萬個紅細胞組成了星雲狀的旋渦,正在酒精中漸漸死去。

阿弘與那夥新南非人久久地對視著。酒吧裡的所有人似乎都想取得共識,下面該如何是好?他們應該大笑?拍照?逃跑?還是叫救護車?

阿弘徑直跳過一張張桌子,朝出口跑去。這種方式很粗魯,好在其他客人都急忙閃開,其中有些手疾眼快的人還搶先抓起了自己的啤酒,誰也沒有給他添麻煩。看到出鞘的武士刀,大家都變得像日本人那樣講究禮貌。幾個新南非人擋住了阿弘的去路,倒不是因為他們想阻攔誰,而是驚嚇之餘站在那裡動彈不得。似乎完全出於條件反射,阿弘做出了決定,還是饒他們一命為好。

他跑出酒吧,來到市政大廳穹頂下色彩濃豔的大街上。路旁兩側的標誌牌閃閃發光,悸動不已,形成了一條明亮的隧道。幾個黑色的身影出現在隧道中,就像昏頭昏腦的精蟲在這條老輸卵管裡亂爬,每人手中都拿著鋒利的帶尖的東西。他們是強制執行者。同他們相比,超元警察只不過是國家公園的管理員。

現在該怪臉上場了。阿弘把身上的裝備全部開啟:紅外線探測器、毫米波雷達、環境聲音處理器。在目前的情況下,紅外線派不上太大用場,但雷達偵測到了對方的所有武器,把強制執行者手中的傢伙用高亮度顯示出來,按照制式、型號和彈藥型別一一加以辨別。他們全都裝備著全自動武器。

強制執行者和新南非人不用雷達也能看到阿弘的裝備,他手中的日本刀正滴淌著鮮血和脊髓液。

在阿弘四周,劣質揚聲器正在震耳欲聾地播放維塔利·切爾諾貝利和核融毀樂隊的音樂。那是他們的第一支上榜單曲,名字叫《我的心是地上冒煙的窟窿》。環境聲音處理器把狂暴的高音降到更為合理的音量,對揚聲器裡刺耳的失真音進行了平衡處理,讓阿弘能夠更清楚地聽到他室友唱出的歌詞。可這樣一來,四周的一切都變得格外古怪起來。這說明他不在狀態,無法集中起精神。他感到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迷失在生物量之中。如果世界上還有公理,他早該跳進這些揚聲器,像數字精靈一樣順著輸電線路回到洛杉磯。那裡才是他的歸宿,是他世界的巔峰,是萬物的本源。他只想回去,給維塔利買杯喝的,然後爬上自己的墊子。

他突然向前打了個趔趄,只覺得後背遭到一陣可怕的重擊,就好像有一百隻圓頭鐵錘敲打著他的脊背。與此同時,一道耀眼的黃光飛射而來,令四周明亮的標誌牌黯然失色。目鏡中閃爍起觸目驚心的紅色警示語,通知他毫米波雷達發現一串子彈剛朝他這個方向飛來。您想知道子彈是從哪裡射來的嗎,先生?

原來,阿弘剛才被連射的機關槍擊中了背部。所有子彈都噼噼啪啪地打在他的防彈衣上,雖然馬上就掉落在地,但已經震裂了他身側幾乎一半的肋骨,讓部分器官受了內傷。他回身向後看去,光這個動作就讓他疼痛難忍。

朝他射擊的那個強制執行者收起機關槍,取出了另一種武器。阿弘的目鏡裡馬上顯示出武器名稱:「太平洋強制執行硬體有限公司製造,sx-29型約束投射器(痰液槍)。」那個嗜殺的傢伙本該先使用這種非殺傷性武器才對。

你拿著刀不能只為了嚇唬別人。如果不打算殺人,你就不該拔刀,不該把刀刃總亮在外面。阿弘奔向那名強制執行者,舉刀砍去。那傢伙做出了正確的反應,也就是說,連忙閃到一旁。阿弘揮舞著武士刀,閃亮的刀鋒像在眾人頭上劃出了一條銀色的緞帶,吸引了強制執行者的目光,令其他人望而卻步。所以,當阿弘在市政大廳的街道上狂奔時,面前沒有任何人擋路,身後則跟著一大群黑亮的身影。

他關掉了目鏡中的所有高科技輔助功能。那些玩意兒現在只會跟他搗亂:他馬上就要丟掉小命,還傻站在那裡讀取自己的死亡報告資料。這真有些後現代意味。他應該深入體會一下現實世界,就像周圍這些人一樣。

就連強制執行者也不會在人群中開槍,除非是近距離射擊,或者他們心情不好。幾發痰液彈從他身旁飛過,在空中擴充套件成大團大團讓人討厭的東西,發出一連串啪啪聲,擊中了圍觀的路人,把他們包裹在黏糊糊的蛛網裡。

就在這時,阿弘眼前一亮。在三維立體電子遊戲廳和站滿百無聊賴的妓女的櫥窗之間,他看到了奇蹟——這座充氣穹頂的出口。就在那裡,大門正將合成啤酒的醇香和人類體液揮發出的惡臭噴吐到外面涼爽的夜色中。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福倚禍伏,瞬息萬變。他剛高興了片刻,倒霉事馬上發生:出口處,一道鋼柵驟然落下,擋住了大門。

活見鬼,這只是一座充氣建築啊。阿弘開啟雷達,市政廳穹頂的牆壁像是突然消失,變得完全隱形。他的目光直接穿透牆壁,看到了外面的鋼鐵叢林。沒用多長時間,他就找到了停放摩托車的那個停車場,想來正處於幾名武裝服務員的保護之下。

阿弘佯裝奔向貨倉,隨後突然轉彎,徑直朝一段沒有遮擋的牆壁跑去。這座充氣建築的布料非常堅韌,但他的武士刀還是刺了進去,接著一劃,在上面割出一道六英尺長的口子。轉眼間,一股惡臭的氣流推著他從窟窿裡衝了出來。

沒過多久,阿弘騎上了摩托車,新南非人紛紛鑽進他們的越野車,而強制執行者也登上了光亮的黑色執法車。三方人馬呼嘯著奔出特許區,駛上公路,展開了一場追逐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