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他們的觀點與相對主義者大不相同,因為相對主義者認為各種語言無須具有共通之處。而普遍主義者認為,如果對各種語言的分析足夠透徹,便會發現它們之間確實存在共同的特徵。所以他們致力於分析語言,尋找這些特徵。」

「他們找到了嗎?」

「沒有。似乎每一條規則都有例外的相左之處。」

「這可就讓普遍主義者徹底慘敗了。」

「也不盡然。他們對此解釋說,各種語言之間的共同特徵隱藏得太深,以致無法被分析出來。」

「這是在推諉迴避。」

「他們的觀點是,從某種程度上講,語言只能產生於人腦內部。而既然所有的人腦都大同小異——」

「硬體相同並不等於軟體相同。」

「您使用了某種比喻手法,我無法理解。」

阿弘面前出現了一輛福特「氣流」房車,一陣勁風吹得那個龐然大物左右亂晃。他從大傢伙身邊呼嘯而過。

「這就像,一個講法語的人,他的大腦起初與講英語的人沒什麼兩樣。但隨著他們逐漸長大,各自學會了不同的語言,相當於相同的硬體被寫入了不同的軟體。」

「是的。但按照普遍主義者的說法,法語和英語,或是其他任何語言,肯定擁有共同的特徵,根植於人腦的深層結構之中。根據喬姆斯基的理論,深層結構是大腦的先天組成部分,使大腦能夠對一串串符號進行各種正式操作。或者正像斯坦納對埃蒙·巴赫的觀點所做的解釋:這些深層結構最終會導致大腦皮層上出現數量極大的分支狀構造,同時產生由電化學和神經生理學通道組成的‘程式化’網路。」

「但這些深層結構的位置非常深,以致我們無法看到?」

「普遍主義者認為,大腦中處理語言的節點,也就是深層結構,隱藏得非常深,既無法觀察也無法描述。斯坦納對此做過比擬:如果想把深海中的生物從它的潛藏處帶到淺水區,它一定會碎裂瓦解或是怪誕地變形。」

「怪誕地變形?我想起毒蛇了。那麼,拉格斯相信哪一種理論呢?相對主義還是普遍主義?」

「似乎在他看來,二者沒有太大的區別。歸根結底,它們都帶有一定程度的神秘色彩。拉格斯認為,從本質上講,這兩種學派通過不同的推理途徑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但我覺得它們有關鍵性的區別。」阿弘說,「普遍主義者認為,是人腦中預先規範好的組織結構,也就是大腦皮層裡的各種通道,決定了人的言行,但相對主義者認為這方面並不存在任何限制。」

「拉格斯更改了喬姆斯基的嚴格理論,他提出了一個假設,認為學習語言就像是在可程式設計只讀儲存器裡輸入程式碼。我無法理解這種比喻。」

「這種比喻很容易理解。可程式設計只讀儲存器是一種儲存晶片。」阿弘說,「它們剛出廠時,裡面沒有任何內容。可一旦你把資訊存入晶片,然後將資訊凍結——資訊或是軟體一經存入就無法更改——這就等於把軟體變成了硬體。在可程式設計只讀儲存器中輸入程式碼後,你可以讀出這些資訊,但再也不能把資訊寫入儲存器。拉格斯試圖以此來說明,新生的人腦裡並沒有形成結構——這是相對主義者的觀點;而當孩子學習語言的時候,處於發展過程中的大腦相應地自我生成結構,語言便被‘輸入’硬體,並且變成大腦深層結構的永久性部分——這是普遍主義者的觀點。」

「對,當時他是這樣解釋的。」

「很好。所以他提到恩奇是個擁有神奇力量的凡人,是想說明恩奇或許理解語言和大腦之間的關聯,也知道如何對其加以利用。駭客也是一樣。我們瞭解電腦系統的秘密,能夠編寫程式對它進行控制。這種程式就等於是數字化的喃剎怖。」

「拉格斯說,恩奇擁有飛昇進入語言世界的能力,而且可以用自己的雙眼看到那片虛幻的所在。這很像人們進入超元域。語言世界賦予恩奇特殊能力,令他能夠創造喃剎怖。而喃剎怖的力量可以改變人腦和身體的功能。」

「為什麼如今沒人有這個本事了?為什麼英語裡沒有喃剎怖?」

「斯坦納曾指出,並非所有的語言都如出一轍。相比之下,有些語言更適於比喻。希伯來語、亞拉姆語、希臘語和漢語就很適合玩文字遊戲,而且能夠更持久地把握現實:‘巴勒斯坦有奇爾亞特-賽佛城,也就是「字母之城」;而敘利亞有白百羅港,意思是「書城」。與之相比,其他文明則顯得「寡言少語」,或者至少像埃及一樣,對語言的創造力和轉換力缺乏完全的瞭解。’拉格斯相信,蘇美爾語是一種格外強有力的語言,至少在五千年前的蘇美爾是這樣。」

「這種語言非常適合恩奇實施他的神經語言學攻勢。」

「早期的語言學家,包括卡巴拉教派的學者,都認為世上確實存在一種叫作‘伊甸語’的語言,也就是亞當使用的語言。它讓所有的人都能夠彼此瞭解,相互間溝通自如,不會產生任何誤解。從上帝一言創世的那個時刻開始,它就成了神聖的語言。在伊甸語中,為一樣東西命名就意味著創造了它。我再次引用斯坦納的話:‘我們的言語介於主觀理解和客觀事實之間,就像落滿灰塵的窗玻璃或是扭曲的鏡子。伊甸語則像一塊毫無瑕疵的玻璃,能夠讓理解之光通透地穿過。因此,巴別事件堪稱凡人繼失樂園之後的第二次墮落。’早期的卡巴拉學者盲人以撒曾經說過——我在此引用格爾斯霍姆·肖勒姆的翻譯——‘人的言語和神的言語相互關聯,而所有的語言,無論是神語還是人言,都來自同一本源:聖名。’而實用派卡巴拉教徒,也就是那些魔法師,都擁有‘巴爾舍姆’的頭銜,意思是‘聖名大師’。」

「伊甸語就是這個世界的機器語言。」阿弘說。

「您又在打比方嗎?」

「電腦講的是機器語言。」阿弘說,「這種語言由許多‘1’和‘0’寫成,也就是二進位制編碼。從最低階的角度來看,所有電腦都被寫入了一串串‘1’和‘0’。當你使用機器語言程式設計時,就等於控制了電腦的腦幹,那是它存在的根本。這和伊甸語的本質完全相同。但機器語言使用起來相當困難,因為如此瑣碎繁細的工作幹上一會兒就會讓你發瘋。於是,在機器語言的基礎上,人們設計出各種各樣的電腦語言供程式設計師使用:fortran、basic、cobol、lisp、pascal、c、prolog和forth。藉助其中任何一種語言,你都可以同電腦交談,因為有一種叫作‘編譯器’的軟體把它轉化成了機器語言,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編譯器是如何工作的,而工作成果也並不會總像你希望的那樣出色。它依然像落滿灰塵的窗玻璃,或是扭曲的鏡子。真正高明的駭客都知道機器內部的工作原理,能看透自己正在使用的語言,瞥見二進位制程式碼的神秘運作過程,從而成為電腦行業的‘巴爾舍姆’大師。」

「拉格斯相信,關於伊甸語的傳說是真實事件的誇大版本。」圖書管理員說,「這些傳說反映了人們的懷舊之情,他們無比嚮往過去那個人人都講蘇美爾語的時代,而且認為蘇美爾語比後來出現的任何語言都要優越。」

「蘇美爾語真有那麼好嗎?」

「現在的語言學家無法對此做出判斷。」圖書管理員說,「我曾提到,這種語言幾乎不可能為我們所掌握。拉格斯懷疑,在遙遠的往昔,文字的作用和今天並不相同。如果某個人的母語能夠影響到處於生長髮展階段的大腦的物理結構,那麼就可以公平地說,蘇美爾人的大腦與你的大腦存在根本上的區別,因為他們所講的語言與目前存在的所有語言都截然不同。由此拉格斯相信,蘇美爾語是一種適於滋生和繁殖病毒的理想語言。而病毒一旦在蘇美爾被釋放出來,便會帶著致命的毒性迅速傳播開去,直到每個人都被感染。」

「或許恩奇知道這一點。」阿弘說,「或許恩奇的喃剎怖並不是壞東西。或許對我們來講,巴別事件是一件大好事,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