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到哪兒才能讓你看見?」她問。
吳哼起一支小曲。一隻機械手臂從車頂伸下,利落地把藥瓶從手裡抽了出來,隨後輕輕一轉,將它放到儀表板上的攝像機跟前。
小藥瓶的標籤上寫著「睪丸激素」。
「唉,判斷錯誤。」吳說。廂式貨車猛地向前一竄,朝獻祭區的中心地帶駛去。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問,「終究還是要靠我穿上這身行頭去幹活啊。」
「細胞壁的問題。」吳說,「探測器能發現任何穿透細胞壁的化學物質,所以很自然,我們被引到了睪丸激素的源頭。有人在耍弄障眼法。有意思。你知道,我們的生化學家都是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呆子,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會如此精神變態,居然把激素當作毒品來用。真是古怪到家了。」
暗自一笑。吳這般模樣,卻還說別人古怪。「那麼,你究竟想找什麼?」
「‘雪崩’。」吳說,「可我們卻找到了‘十七環’。」
「‘雪崩’是一種裝在小管子裡的毒品。」說,「這我知道。但‘十七環’是什麼?是如今小孩子們喜歡聽的新式瘋狂搖滾樂隊嗎?」
「‘雪崩’能夠穿透腦細胞的壁膜,直達儲存dna的細胞核。因此,為了完成這次任務,我們開發了一種探測裝置,幫我們從空氣中找到能夠穿透細胞壁的合成物。但我們沒料到這裡到處都是裝睪丸激素的空瓶子。所有的類固醇物質,也就是人造激素,都擁有相同的基本構造,即一個由十七顆原子構成的圓環。這種構造就像一把魔法鑰匙,讓激素能夠穿透細胞壁。正因為如此,當類固醇在人體內釋放出來時,它的藥性才顯得格外強大。它能深入細胞內部,改變細胞行使功能的方式。
「歸根結底一句話,探測器沒用。看來秘密行動的方式行不通。所以我們還是執行最初的計劃吧:你去買些‘雪崩’,然後朝天上一扔了事。」
並不十分明白這後半部分任務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她沒有開口,因為在她看來,吳應該多用心開車才對。
他們開出了這片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段,接下來,獻祭區的大部分地域變成了一片荒野,長滿乾枯的棕色野草,散落著巨大的廢棄金屬物件。車外時常能看到大堆的煤炭、爐渣、焦炭、熔渣,還有別的東西。
每當轉過一個拐彎,便會見到小小的菜園,有亞洲人或是南美人在田裡工作。覺得吳似乎想從菜園上直接碾過去,卻總是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突然轉向,從它們旁邊繞過。
一些講西班牙語的黑人正在一片寬敞的平地上打棒球。他們用五十五加侖油桶的蓋子當作壘包,還開來了六七輛破舊的汽車,停在球場四周,開啟車燈提供照明。旁邊是一家酒吧,設在一輛蹩腳的活動房車裡,招牌上歪七扭八地寫著「獻祭區」。一座院子裡有幾截鏽跡斑斑的鐵道,上面停放著一節節鐵路貨車,枕木之間已經長滿了仙人掌。一節鐵路貨車如今已變成「韋恩牧師珍珠門」的特許連鎖店,信奉新教的中美洲人正排隊等候做苦修懺悔,在貓王的霓虹標誌下說那些含混不清的昏話。獻祭區沒有新寶瓶座神廟的特許店。
「這裡是倉庫區,不像咱們剛去過的地方那麼骯髒。」吳的語氣顯得安心了許多,「所以你就是不戴防毒面具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大概你已經聞到冷媒的氣味了。」
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原來吳所說的「冷媒」是街頭行話,指的是一種控制使用的化學物質。「你是說氟利昂?」
「對。我們的調查目標很喜歡搞橫向多元發展。我的意思是,他經營大量不同種類的化學物質,但最早是靠氟利昂起家。他是西海岸地區最大的冷媒批發和零售商。」
總算明白了。吳的廂式貨車裝有空調,但他的空調系統並非那種號稱不會破壞臭氧層的劣質貨色,而是一臺沉重的、用金屬製成的、高效能的、可以讓人骨頭髮冷的「飛極致」牌暴雪發生器。這種空調使用的氟利昂肯定多得令人難以置信。
為了實用起見,這臺空調機也成了吳身體的一部分。此刻正和世界上唯一的氟利昂癮君子一同駕車飛馳。
「你的冷媒也是從這傢伙手裡買來的嗎?」
「到目前為止,是的。但以後就不同了,我已經跟別人談妥了買賣。」
別人。黑手黨。
他們正在接近碼頭區。這裡平行排列著幾十座狹長單薄的單層貨倉,朝水邊延伸而去。要想進入貨倉,只有現在這一條大路可走。倉房之間是條條小路,一直通向以前的碼頭。車外隨處可見廢棄的集裝箱拖車。
吳駕車駛下大路,在一個小小的隱蔽處停下車子。這個地方深藏在一座破舊的紅磚發電廠和一垛滿是鏽痕的海運集裝箱之間。他停車時有意車頭朝外,似乎隨時準備迅速開溜。
「你面前的器材箱裡有錢。」吳說。
開啟儲物箱,大家都把這種裝置叫作儲物箱,沒人叫它器材箱。她在裡面發現了厚厚的一捆又髒又破、面值為一萬億美元的鈔票,上面印著埃德·米斯的頭像。
「哎呀,你沒有‘吉珀’嗎?這麼一大捆票子有點太笨重了。」
「這樣才真實可信。信使總愛用這樣的鈔票買東西。」
「因為我們這些信使全都是一錢不值的社會渣滓,對嗎?」
「我才不會發表意見呢。」
「這裡總共有多少錢?一千萬億?」
「一千五百萬億。通貨膨脹,你知道。」
「我該怎麼做?」
「從左邊數第四座倉庫。」吳說,「你一拿到藥瓶子,就朝天上扔。」
「然後呢?」
「其他一切都有人料理。」
心存懷疑。但就算惹上什麼麻煩,總可以把胸前的狗牌亮出來抵擋一陣子。
帶著滑板爬下廂式貨車,吳的嘴裡發出了新的聲音。她聽到貨車的框架中傳出一陣滑動和金屬碰撞聲,那是機械裝置被啟用的聲音。她回頭一看,發現貨車頂上冒出了一隻鋼鐵繭囊。繭囊開啟,裡面是一架微型直升機,機身依然摺疊在一起。這時,直升機的旋翼開始一片片展開,就像蝴蝶在伸展翅膀。機身一側塗刷著它的名字:「惡報」。
全名為埃德溫·米斯,里根時代的美國政府官員,通貨膨脹的代名詞。
美國前總統里根的暱稱,此處指印有里根頭像的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