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飛行路程很短,主要是因為軍機飛行員喜歡犧牲舒適性來換取速度。直升機始終在低空飛行,以免被巨型噴氣機吸進發動機。剛剛有了足夠的空間作機動飛行,飛行員便將機尾一橫,垂下機頭,讓螺旋槳加速轉動,帶著他們扶搖而上,向前迅飛,掠過盆地,撲向燈火稀疏的好萊塢山。

但他們只在山丘上方稍作停留,很快便降落在一家醫院的屋頂上。這個地方是「慈悲連鎖集團」的一部分,嚴格地講屬於梵蒂岡空域。到現在為止的一切活動都再明顯不過地顯示出胡安妮塔的印記。

「神經病院到了。」克萊姆少校說,隨後口中迸出一連串名詞,就像下達命令,「東翼樓,五層,564號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大五衛。

兩條又厚又寬的皮帶從床頭一直拉到床腳。皮帶上固定著四隻皮製鐐銬,襯有毛茸茸的羊皮,牢牢地套著大五衛的手腕和腳踝。一件病員長袍勉強遮住他的身體。

更糟的是,他的眼睛無法始終看著同一個方向。一臺心電監控儀與他的身體相連,顯示出他的心跳。即便阿弘不是醫生,也能看出他的心跳不規律。大五衛的心臟忽而急速搏動,忽而驟停,隨著報警音響起,又開始再次跳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眼茫然呆視。一開始,阿弘還以為大五衛正虛弱無力地癱軟在病床上,靠近些後才發現他繃緊了全身,大汗淋漓,不停地顫抖。

「我們為他植入了一隻臨時性的心臟起搏器。」一個女人說。

阿弘轉過身。說話的人是個修女,也是位外科醫生。

「他這樣痙攣已經多久了?」

「他前妻打電話找到我們,說她很擔心。」

「胡安妮塔。」

「是的。救護人員趕到時,發現他從家裡的椅子上跌了下來,正倒在地板上抽搐。你能看到,他這裡有一塊瘀傷。我們估計是他的電腦從桌上滾落下來,砸中了肋骨。為了防止他再次傷害自己,我們只好把他的四肢固定起來。最近這半個小時裡,他一直是這副樣子,似乎全身都處於纖維性顫動的狀態。如果他的症狀沒有進一步惡化,我們會把束縛物去掉。」

「當時他戴著目鏡嗎?」

「我不清楚。我可以幫你問問。」

「照你估計,他發病時是不是正戴著目鏡進入電腦?」

「先生,我真是無從判斷。我只知道他有嚴重的心律不齊,我們當時不得不在他辦公室的地板上為他做了臨時起搏器的植入術。注射鎮靜劑之後,效果並不明顯。為了找到病因,我們用各種成像儀器對他的頭部進行了檢查,但一直無法確診。」

「好吧,我去他家看看。」阿弘說。

醫生聳了聳肩。

「等他醒了,請通知我一下。」阿弘說。

醫生對他的話未做任何反應。阿弘這才回過味來,意識到大五衛的病情也許並不是臨時性的。

阿弘正要走出病房,大五衛開口了:「厄呢嗯嗎離伊呀加幾尼姆嘛嘛嗒門誒呢嘛蠻機嘎啊加唧……」

阿弘轉身望去。束帶中的大五衛的身體無力地鬆弛下來,他似乎很輕鬆,進入了半睡眠狀態。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看著阿弘,「厄呢安當噶爾努嗯納啊唧啊嘰厄呢嗯烏姆烏納組卡阿加啊嘰……」

大五衛的聲音低沉平靜,毫無抑揚頓挫。一個個音節像口水似的從他的舌尖流淌而出。阿弘沿著走廊向前走去,還能聽到大五衛在後面念念叨叨。

「伊戈恩伊格恩努格恩努戈恩烏薩塗兒魯拉咋嗯麼……」

阿弘回到直升機上。他們在灘林谷地豪宅區的中央盤旋上升,朝山坡上的「好萊塢」標誌徑直飛去。

大衛五的宅子在燈光中美輪美奐。它坐落在小山頂上,位於一條小路的盡頭。吉姆將軍部隊的一輛青蛙模樣的吉普車已將小路封鎖,車身閃動著紅藍兩色的光芒。另一架直升機正在房子上空盤旋,機上的探照燈將不停打轉的光柱射向地面。士兵們拿著手電筒,正在宅院各處爬上爬下。

「我們已經採取了防範措施,確保這個地區安全可靠。」克萊姆少校說。

在這片燈光四周的邊緣處,阿弘可以看到山坡上凋枯的樹木現出斑駁紛雜的顏色。士兵們的手電正在那裡掃來掃去,光柱所到之處,枯槁之色變得灼灼發亮。他要去的就是那兒,置身於蕭瑟慘淡之地,與渾濁晦暗的顏色融為一體。如果飛機上的某個乘客憑窗而望,肯定會以為他只是個小泥點。直升機帶著他墜入下面的生物量中。

大五衛的筆記型電腦躺在地上,旁邊是他工作時常用的書桌。滿地都是醫療垃圾。阿弘在當中找到了大五衛的目鏡,或許是他摔倒時掉在了地上,也可能是被急救人員摘下來放到了那裡。

阿弘撿起目鏡,放到自己眼前。他看到了裡面殘存的影像:整幅黑色螢幕上佈滿了白色的靜電雪花。大五衛的電腦感染了「雪崩」。

人們不可能只因為看了一幅點陣圖就受到傷害。或許,真有這個可能?

這幢宅子是一座現代主義風格的城堡,一端建有高高的塔樓。大五衛和阿弘曾與其他駭客爬到塔樓上,還搬上去一箱啤酒和一隻燒烤爐,在那裡消磨整晚的時光。他們烤好大蝦、蟹足和牡蠣,用啤酒送下肚。當然,現在塔樓上已是寂寥無人,只剩下那隻烤爐,鏽跡斑斑,幾乎被灰色的炭燼完全埋住,好似一件出土文物。阿弘從大五衛的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在塔樓上小坐片刻。他仍舊坐在以前自己最喜歡的那個位置,慢慢地啜飲啤酒,就像過去一樣,品讀著燈光中的故事。

這片古老的中心城區被緊緊圍裹在一片恆久不散的有機霧靄之中。在別的城市裡,你呼吸時會吸進工業汙染物;但在洛杉磯,你吸進的是氨基酸。一道道明亮的線條像烤箱裡白熾的電熱絲,將瀰漫的霧氣層層環繞,羅織在自己的懷抱中。這團光網一直延伸到山谷的出口近旁,變得更加真切,發亮的線條和輪廓顯得愈加清晰,變成了星星、拱門和閃光的字母。高速公路上,點點紅色和白色的車燈川流不息,頻頻閃動,奔向模糊控制的智慧訊號燈。更遠些的地方,散佈在盆地各處的上百萬個標誌牌會聚成一片片弧形光斑,就像幾何學中的小點,連起來構成了一條條曲線。在這個特許經營店扎堆區域的四周,隨著鬧市區向外過渡到開發區,標誌牌的燈光逐漸變得稀疏黯淡,最外面則是昏黑一片,偶爾冒出星星點點的閃光,那是不知誰家的後院裡亮起了保安聚光燈。

特許經營店和病毒的運作機理完全一樣:只要能在一個地方茁壯成長,到了別處也會繁榮興旺。你只需搞到一份夠勁兒的商業計劃,就像毒性足以致命的病原體,將它濃縮在一本三孔活頁簿裡——那就是病毒的dna——然後影印(病毒的複製),最後找一條車流頻繁的公路加以實施,公路上最好還有一條左轉車道,這就等於把病毒植入了再理想不過的繁殖環境。接下去,特許店會像病毒一樣成長起來,逐步擴張勢力,直達極限。

在往昔的歲月裡,當你漫步來到老媽咖啡館,吃點兒東西,再喝上一杯咖啡,舒服自在的感覺便會油然而生。如果你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那麼這種享受還是蠻愜意的;但只要你來到鄰近的鎮上,情況就全然不同了。一進店門,你會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這裡的特色套餐也變成了你不認得的菜式。如果你四處旅行的時間足夠長,就會覺得無論什麼地方都讓人彆彆扭扭。

如今卻已不同以往。當一個新澤西商人來到迪比克城,他知道,隨便自己走進哪一家麥當勞,都不會有人盯著他看。他無須看選單就能熟練地叫東西吃,而食物的味道也總是與其他地方別無二致。麥當勞就是讓人輕鬆自在的家,先是濃縮在一本三孔活頁簿裡,然後被複製出來。「一切盡如所料」是特許經營連鎖店的座右銘,是它的常規事務準則,深深地蘊藏在每一塊字號和標誌牌上矯飾的文字中,正是這些字號和標誌牌構成了一道道發光的曲線和網格,勾勒出洛杉磯盆地的輪廓。

美國人生活在世界上最嚇人、最恐怖的國家裡,當然會對這段座右銘備感寬慰。順著標誌牌的光亮向外走,特許城邦的觸手伸進一條條河谷地區,在那裡你會發現難民群集的一個個城邦。這些難民逃離了真正的美國,那個真正的美國充斥著形形色色的可怕玩意兒:原子炸彈、爾虞我詐、嘻哈音樂、混沌理論、黑幫殘殺、宗教狂熱、變態殺手、太空行走、狩獵殺生、駕車槍擊、巡航導彈、謝爾曼遠征、政治僵局、摩托團伙和高空彈跳跳躍。難民們把麵包車並排停放在電腦設計的、如出一轍的郊郡街道旁,自己則藏身於形狀對稱、石膏板搭成的齷齪宅子裡,室內鋪著塑膠地板,擺滿了不搭調的木頭傢俱。在這些化外之地,難民們建起了一座座莊園農場,面積廣闊,連人行道也沒有,也算是這個平庸時代平庸文化中的文明象徵。

城裡只剩下街頭的流浪者,在殘骸和廢墟中謀生度日。那些人中有外來移民,當其他地方的強權國家垮臺後像霰彈片一樣飛散到世界各地;有年輕的頹廢派文人,放蕩不羈;還有來自李先生的大香港的科技媒體的祭司。像大五衛和阿弘這樣聰明的年輕人也冒險住在城裡,因為他們喜歡刺激,而且知道自己能應付一切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