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晚上九點左右,首發的暖場樂隊「鈍力創傷」開始搖滾。剛奏出第一組高音和絃,整整一架子廉價二手音箱就全部短路。電線迸出的火花四處飛濺,在如潮的人群中掀起了一道混亂的波浪。趁著還沒燒壞東西或弄傷什麼人,音響卡車上的電氣系統及時隔離並關閉了故障線路。鈍力創傷樂隊彈奏的是一種速度飛快的雷蓋樂,深受核融毀樂隊反技術理念的影響。

這幫傢伙大約要演一個鐘頭,接下來便輪到萬眾期待的維塔利·切爾諾貝利和核融毀樂隊上場,他們的演出時間會有幾個小時。如果壽司k能露面,大家肯定要歡迎他在麥克風前來一段嘉賓秀。

那個大腕要是真的來了,那可就麻煩大了。為了以防萬一,阿弘抽身退出狂熱的人群,繞著人群外圈來回閒蕩。就在觀眾裡,但阿弘不想去找她。要是被別人看見和阿弘這樣的老傢伙待在一起,她準會很尷尬。

現在,演唱會已經按部就班,正常進行。阿弘沒什麼事了。再說,人群中央部位永遠是那個一成不變的老樣子,有趣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外圍。人叢的邊緣,過渡地帶,燈光漸漸暗淡,與立交橋的陰影融匯在一起。那種地方很可能會鬧出點什麼動靜。

如果說洛杉磯的立交橋是技術發達的象徵,站在人群外圍的傢伙看上去就完全是反面典型。此地有一片面積很大的貧民窩棚,居住著出身第三世界的無業遊民,還有不少來自第一世界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腦子早就被自己幻想出來的輻射熱燒成了灰。其中很多人從翻倒的垃圾筒或冰箱包裝箱裡鑽出來,踮起腳尖站在人叢外圈,朝發出噪音和光亮的舞臺窺探。有的人睡眼惺忪、滿臉敬畏,還有的人——都是身材矮壯的拉美漢子——似乎被眼前的場面逗得十分開心。他們前前後後地遞著香菸,滿腹狐疑地搖著腦袋。

這裡是瘸子幫的地盤。本來瘸子幫想為演唱會提供保安服務,但阿弘吸取了阿爾塔蒙特的教訓,決定冒險不給他們面子,僱了強制執行者維持現場秩序。

結果就是,每隔幾十英尺就筆直地站著一名彪形大漢,身穿古怪的綠色防風夾克,後背印著「強制執行者」五個大字,十分惹人注目——他們就喜歡這樣。那層綠色完全由電子顏料染成,一旦出了麻煩,這幫傢伙只要撥弄一下翻領上的開關,馬上就會變得一身漆黑。而且只要把拉鏈拉到胸前,這身衣服還能防彈。此刻,夜色溫暖宜人,大多數強制執行者都敞開衣襟,享受著涼爽的清風。有幾個人在漫無目的地巡遊,但大部分保安都十分警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人群,而不是樂隊。

檢視了這支保安部隊的所有士兵之後,阿弘開始尋找他們的將軍,很快就發現了那個傢伙:一個矮小的黑人,體格像舉重選手一般結實健壯。他穿著同其他人一樣的夾克,但在夾克下還多穿了一件防彈背心,上面掛著一整套相當先進的通訊裝置,還有各種小巧靈便的傷人工具。他就像個在邊線上指揮球員的橄欖球教練,前前後後來回跑動,時左時右地轉動著腦袋,不時對著耳麥低聲下達簡短乾脆的命令。

阿弘還注意到一個三十好幾歲的高個子,留著顯眼的山羊鬍,身穿做工考究的炭灰色西裝。隔著一百英尺就能看到那人領帶夾上熠熠生輝的鑽石。阿弘知道,如果再走近些,準能看到鑽石中間用藍寶石拼成的「瘸子幫」三個字。那個衣著華麗的傢伙帶著六七個保鏢,都穿西裝。儘管今天他們並不負責保安,但還是忍不住派來一支代表團,給旁人一點顏色瞧瞧。

雷射的特性之一就是,它的純度極高,達到了分子級別,能夠直接反映出自己的源頭。而且它的強度絕不同於自然光,你的眼睛在察覺到它的同時就能知道它不是普通的自然光。無論在什麼地方它都非常醒目,在午夜骯髒的立交橋下更顯突出。大概有十分鐘了,一個無端冒出來的念頭始終在輕輕啃噬著阿弘大腦的邊緣:他眼角的餘光一直能瞥到一點雷射不停閃爍,於是他不斷掃視人群,希望能追尋到它的源頭。對他來說,這道光十分明顯,但其他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立交橋下,某個人正從某處把雷射束投射到阿弘的臉上。

這很煩人。阿弘沒有表現出已經察覺的樣子,只是略微改變了行進路線。一隻鐵桶裡正在焚燒垃圾,阿弘看似信步閒蕩,其實故意走到了火堆的下風處。現在他已站在淡淡的煙氣之中,這團煙氣淡得只能讓人聞到,卻難以看清。

但是,當雷射束再次射到他臉上的時候,它照亮了煙氣中的百萬個微小的灰白色顆粒,在空中形成了一條純粹的直線,直指它的源頭。

那是個「怪臉」,站在一座窩棚旁的陰影裡。他好像生怕自己不夠引人注目似的,居然還穿了一身西裝。阿弘邁步朝他走去。

在中央情報公司僱傭的人群中,怪臉是最讓這個機構尷尬的一撮人。他們從不使用筆記型電腦,而是把臺式電腦拆分成一個個元件,然後穿在身上,掛在腰上,背在背上或是戴在頭上。他們是活人監視器,記錄周圍發生的一切事情。這副樣子再蠢沒有了,這身行頭簡直就是腰帶上的捲尺套或計算器的現代版,標誌著此人所屬的階層既高於人類社會,同時又遠比人類社會低賤。對阿弘來講,這幫傢伙是令他神清氣爽的活寶,因為他們表現出了中情公司情報記者的最爛形象,總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當然,這種自我放逐對他們也有好處,那就是可以隨時泡在超元域裡,隨時蒐集情報。

中情公司的高官無法忍受這些傢伙,因為他們總是把數量驚人的無用資訊上傳到資料庫裡,還滿心希望這些垃圾哪一天能派上用場。這就像你費盡力氣,記下每天早晨上班路上看到的每輛車的車牌,就為了其中某輛車可能會捲入一起肇事逃逸案。即便是中情公司的資料庫也無法容納這麼多垃圾。因此,一旦怪臉養成這種惡劣的習慣,沒多久便會被中情公司踢出門外。

眼前這傢伙還沒被解僱,而且從他身上那套昂貴的裝備來看,他幹這一行已經有好一陣子了。如此說來,他一定是個高手。

真要是這樣,他為什麼要在這裡閒逛?

「弘·主角,」阿弘最終在窩棚邊的黑影裡追到目標的時候,怪臉開口說道,「擔任中情公司記者已有十一個月。行內的專業人士。前駭客、保安、速遞員、演唱會承辦人。」他飛快地咕噥出這一大段話,目的是不讓阿弘浪費時間,敘述這一串已知事實。

剛才那束不斷刺入阿弘眼睛的雷射就是從這傢伙的電腦裡射出來的,源自他目鏡上方、額頭中央的一具外圍裝置。那是一臺遠端視網膜掃描器。只要你睜開眼睛面對著他,雷射束就會射穿你最嬌弱的括約肌——虹膜,掃描你的視網膜。掃描結果將被回傳到中情公司的視網膜資料庫,那裡儲存了數千萬條視網膜記錄。如果你的資料已經在資料庫裡,那麼幾秒鐘之內,他就能知道你是誰。而如果資料庫原先沒有你的資料,好吧,現在就有了。

當然,資料庫的使用者必須擁有訪問許可權。一旦他獲知你的身份之後,必須擁有更高的許可權才能查閱你的個人資料。這傢伙顯然有很多許可權。比阿弘多得多。

「我叫拉格斯。」怪臉說。

原來就是這傢伙。阿弘暗自琢磨,是否該問問他來這兒做什麼。他本來很想請拉格斯出去喝一杯,跟他聊聊圖書管理員的程式是怎麼編制出來的。但阿弘現在相當惱火。拉格斯剛才的行為很沒有教養(話又說回來,怪臉都沒有什麼教養)。

「你到這兒來是為了烏鴉的事情?還是為了你最近,嗯,大約三十六天以來一直忙著收集的核子失真車庫搖滾情報?」拉格斯問。

跟怪臉說話簡直沒有任何樂趣。他們說話向來沒頭沒腦。他們在雷射描畫出的世界裡飄來蕩去,掃描四面八方的視網膜,查閱方圓一千碼內所有人的背景資料,同時還關注著可見光、紅外線、毫米波雷達和超聲波掃到的一切東西。你以為他們在和你說話,其實他們正在凝神審視房間另一頭某個陌生人的信用卡記錄,或者辨別從頭上飛過的飛機構造和型號。據阿弘所知,儘管他們倆像是在交談,可拉格斯很可能正站在那兒隔著阿弘的褲子測量他陰莖的長度。

「你就是那個正和胡安妮塔一起工作的傢伙,對吧?」阿弘說。

「也可以說她正和我一起工作,還可以換成其他類似的說法。」

「她說,她想讓我見見你。」

有好幾秒鐘,拉格斯一動不動。他正在搜掠更多的資料。阿弘真想給他兜頭澆上一桶冷水。

「有道理,」他說,「你熟悉超元域。自由職業駭客,再合適不過了。」

「對什麼再合適不過?如今再也沒有人需要自由職業駭客了。」

「面對感染,公司流水線上的駭客全都是菜鳥。他們只會成千上萬地完蛋大吉,就像耶路撒冷城下西拿基立的軍隊一樣。」拉格斯說。

「感染?西拿基立?」

「在現實世界中,你也能保護自己。如果你去對抗烏鴉,那就太好了。記住,他的尖刀像分子束一樣鋒利,能像刺穿女人的內衣一樣穿透防彈衣。」

「烏鴉?」

「今晚你或許就會見到他。別招惹他。」

「好吧。」阿弘說,「我會留心他的。」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拉格斯說,「我說的是,別招惹他。」

「為什麼?」

「這是個危險的世界,」拉格斯說,「而且每時每刻都變得更加危險,因此我們不想打破恐怖平衡。想想冷戰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