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察覺到了阿弘的目光,迎著他的目光回望過來,全身上下細細打量著阿弘,特別留意他的雙刀。
黑白人咧嘴一笑,像是感到滿意,像是表示認可,像是他知道某件阿弘不知道的事情。那傢伙就那麼站在那裡,交叉雙臂抱在胸前,似乎覺得很無聊,正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隨即,他垂下手臂,以肩膀為軸散漫地甩了甩,就像運動員在做熱身活動。他舉步儘量走近阿弘,向前探過身體——有這麼一個大塊頭擋在前面,阿弘能看的只有他,以及他身後被動畫商業廣告的閃光尾跡撕得支離破碎的黑色天空。
「喂,阿弘。」黑白人說,「你想試試‘雪崩’嗎?」
很多在黑日門前閒蕩的人都愛說些古里古怪的話,對此儘可以不加理睬。但這句話引起了阿弘的注意。
事情有許多離奇之處,其一:那傢伙知道阿弘的名字。不過,人們可以通過各種渠道獲取這一資訊,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
其二:剛才這話聽上去像毒販在兜售毒品。在現實世界的酒吧裡,這是尋常之事,但此地是超元域,誰也沒辦法在超元域裡賣毒品,因為你不可能只瞅一眼那些妙藥就體驗到飄飄欲仙的感覺。
其三:毒品的名字可疑。阿弘以前從未聽說有哪種藥名叫「雪崩」。這倒也很平常,每年都會有上千種新毒品問世,每種在出售時都會有半打名號。
問題在於,「雪崩」是個電腦術語,指一種系統故障。此類故障通常稱為「臭蟲」,但「雪崩」卻和普通臭蟲不同。這種故障出自電腦的底層結構,會對控制顯示器電子束的部件造成破壞,令電子束在螢幕上到處亂掃,把完美的畫素柵格變成一片飛旋的暴風雪。這種場面阿弘見過上百萬次,但對於毒品來說,這個名字實在非同尋常。
真正引起阿弘注意的還是那人的自信。他全然一派鎮定的神情,絲毫不動聲色,讓阿弘感到自己像是正在同一顆小行星打交道。如果那傢伙說的話跟正經事哪怕有一丁點兒關係,這種做派倒也無可厚非,但可惜並非如此。阿弘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些線索,但離得越近,那粗陋的黑白化身就越像是要分解成邊緣粗糙、不停抖動的畫素顆粒,就像一個人把鼻子貼在出了毛病的電視機螢幕上看到的那樣,讓阿弘直覺得牙疼。
「對不起,」阿弘問,「你剛才說什麼?」
「你想試試‘雪崩’嗎?」
那傢伙說話帶著一種乾脆利落的口音,阿弘無法確定他是哪裡人。他的聲音和影像一樣差。阿弘能聽到背景中汽車從那人身邊駛過的聲音。他一定是用某條高速公路旁的公用終端進入的超元域。「我不明白,」阿弘說,「‘雪崩’是什麼?」
「是毒品,蠢貨。」那人說,「你以為是什麼?」
「等等。我以前可沒聽說過這種新玩意兒。」阿弘說,「你當真以為,我會在這裡付你錢?然後我該怎麼辦?等著你把貨寄給我?」
「我剛才說讓你試試,不是要你買。」那人說,「用不著付我錢,這是免費試用品。你也不用等什麼郵件,這會兒就能拿到。」
說著,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超卡。
超卡看上去就像一張名片,同樣是某種化身。在超元域裡,超卡代表著海量的資料,可以是文本、音訊、影片、靜止影像,或者任何可以用數字表達的資訊。
試想一下一張普通棒球卡,上面通常都有一幅圖片,幾段文字,還有一些資料資料。但一張棒球超卡里能裝下一段影片,播放這名球員參賽時的精彩場面,畫面質量如同高畫質電視一樣完美;還可以容納一部完整的傳記,由球員本人親自朗讀,轉錄為數字立體聲;另有一個包含全套統計資料的資料庫,隨附專用軟體供使用者查詢所需資料。
超卡可以儲存無限容量的資訊。就阿弘所知,眼前這張超卡可能包含了國會圖書館中所有的圖書,或是《夏威夷5o特警》的全集,或是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所有唱片,或是1950年的人口普查資料。
或者,更有可能是各式各樣、兇險異常的電腦病毒。只要阿弘伸手接過這張超卡,卡片所代表的資料就會從那傢伙的系統傳入阿弘的電腦。當然,阿弘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碰它,就好像誰也不會在時代廣場上從陌生人手裡接過一支白送的注射器,再把針頭戳進自己的脖子。
再說,這根本不合情理。「這是張超卡。可我記得你剛說過,‘雪崩’是毒品。」阿弘說。他完全被搞糊塗了。
「它是毒品。」那人說,「你可以試試。」
「它會搞壞人的大腦嗎?」阿弘問,「還是搞壞電腦?」
「都會搞壞,或者說,都搞不壞。這有什麼區別呢?」
阿弘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浪費了生命中寶貴的六十秒,跟一個精神分裂的偏執狂進行了一場毫無意義的對話。他轉過身,走進了黑日。
見下文解釋。
hawaiifive-o,美國熱門電視連續劇。
jimihendrix,美國著名搖滾歌星、吉他大師及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