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縫把身體減到精瘦的戰鬥狀態,然後從零碎堆上流下去。她毫不理會拿自己取笑的聲音,只管與同伴們一起穿行在花瓣植物間,仔細挑選最好的莢子,摘下來儲存在體內的囊袋裡。最後,整支打獵隊伍都達到滿負荷。
「你確定那一大堆全是莢子嗎,巨縫?」抖殼責備道,「沒有回去撿回幾樣零碎東西?」
巨縫波動足盤,惡狠狠地悄聲反駁對方,說自己載滿莢子也比抖殼在戰鬥狀態時更能打,還問抖殼想不想嚐嚐厲害……這時藍流在地殼上大聲叩擊,打斷了她。
「你們兩個夠了!」說完,他用眼睛掃視周圍的所有同伴,大聲宣佈:「現在回家!」藍流把偌大的身體朝難方擠去,其他同伴迅速形成一列縱隊,跟在他身後。
藍流突然停下來。「等等!」他驚訝極了,「我們走錯了方向!」
大家原本都採取了蹲伏的流線型姿態跟在他身後,現在又一齊抬眼往前看。光神仁慈的光芒從正前方射向他們。他們稀裡糊塗,停了下來。隊伍深入光神天堂內部以後,之前在濃煙底下那種迷路的感覺已經不復存在。這些出色的獵手光憑本能就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該往哪個方向走。可這一次,他們的本能卻指引他們正對光神前進,而邏輯則告訴他們:回到部落應該朝反方向走。
藍流說:「看來在這片土地旅行時,我們必須忘掉自己的方向感。」他流到隊伍末尾,這次朝背對光神的方向擠去。小隊很快來到光神天堂邊緣。大家全都用幾隻眼睛朝向身後,投以眷戀的目光。光神落到地平線以下,迷路的感覺再次出現。但大家身體狀態都很好,肚子也飽飽的,所以藍流把每次休息的時間壓得很短。他們很快就穿過了「迷路感」地區。這一路上,天上的濃煙都是往西飄去的。
再後來,他們的方向感漸漸恢復。本能和邏輯終於一致了。藍流鬆了一口氣。回程時他們基本是沿原路返回,藍流發現自己能讀出隊伍來時的足跡。如此粗心大意,說明當時他們確實沮喪到了極點。藍流原本有些擔心,但轉念一想,現在他們是往反方向走了,只要現在注意別留下足跡,許多個轉之前留下的足跡倒正好可以誤導潛在的追蹤者。輪到他走在隊伍末尾時,他往後看,發現這回大家沒有留下任何蹤跡。只有身體熱量加熱地殼時留下的一絲髮白的痕跡,就連這也很快消失了。幾乎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們剛剛從這裡經過。
下次休息時,他們大多又吃了一個莢子。巨縫習慣留著莢子裡的所有種子,以防部落需要更多種子用來播種。藍流發現她只往填埋廢物的坑裡放了一片莢子皮,便走過去跟她說話。
「巨縫,你是很好的獵手,作戰也很勇猛,所以我從沒抱怨過你的體型。可這次的任務非常重要,任何拖慢我們速度的東西都會影響整個部落存活下來的機會。我要你把身上帶的所有種子和其他東西都放進這個坑裡,整個部落回到光神天堂之前,不要再撿任何東西。」
她抗議道:「可種子是很寶貴的!」
「部落要搬到光神天堂,路上不需要種子。等我們帶他們過來,這裡的莢子和種子多得很。」
這話確實有理,巨縫依言把雜物放進填埋坑。藍流站在一旁看,起先還像看笑話,越看越是驚訝。只見巨縫不斷從身體裡拿出種子、小石子、沒用的龍晶小碎片、悠遊獸的腦結,簡直源源不絕。不過藍流不知道巨縫還留了點東西。在光神天堂,每個莢子最底部的那粒種子都與其他種子不同。普通種子是橢圓形,最底下的一粒卻是有十二個尖的簇狀。這不同尋常的形狀激起了巨縫的好奇心。那以後,每次開啟莢子她都會仔細觀察,結果發現每個莢子裡都有這麼一粒簇狀的種子。她特地把每一粒簇狀種子都儲存起來,打算拿它們播種,看看這類種子長出的花瓣植物與橢圓形種子長出來的是不是一樣。她扔掉自己儲存的其他寶貝,卻把簇狀種子留下了。
「它們那麼小,不會拖慢我的速度。」她得意地想,「再說我現在正好養了一個蛋,他根本看不出來我留了種子。」她仔細把填埋坑蓋好,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跡,然後她就回到隊伍裡。
過了許許多多轉,打獵隊伍進入了熟悉的土地。現在他們不再停下休息,而是不斷向前推進。快到部落家園時,他們的足盤底下感受到了紛亂的震顫。高聲說話的聲音透過地殼傳來,還有許多足盤快速移動的動靜。有些聲音的口音很奇怪。
部落遇襲!藍流加快了速度。
他把身體壓得特別扁,剛看到營地出現在地平線上就停下來。他迅速強化一根眼柄,把一隻眼睛升上去,以評估局勢。
另一個部落組織了大隊人馬,正在攻擊花瓣植物田。戰鬥在一排排植物間打響。進攻一方逼得衛兵節節敗退,其他襲擊者趁機摘光了最靠外的莢子。又有另外一隊向營地另一側的莢倉和圍欄發動佯攻,分散了部落的守備力量。衛兵的數量似乎特別少,而且哪裡都看不見煙天的蹤影。藍流這側的田地並沒有敵方武士,這樣看來,對方的作戰計劃顯得十分明顯。藍流讓眼睛落下,悄聲把情況告訴同伴。
「花瓣植物田被一大隊敵兵攻擊,對方已經控制了靠東邊的那一半。我們從這裡往東去,穿過難方繞到他們背後,然後從東邊發起進攻,把他們困在中間。」大家一面聽他說,一面把莢子和挖掘工具從儲物囊裡扔出來,亂七八糟地堆在地殼上。之後,大家身體裡生出參差不齊的作戰操作肢,又從武器囊裡掏出尖銳的龍晶碎片。雖說巨縫努力掩飾,藍流還是看見了那一小堆奇怪的種子。他心裡十分惱火,決定戰鬥一結束就好好訓她一頓。
打獵隊伍握著龍晶碎片構成的武器朝東邊移動,比之前沿難方的移動速度快了許多倍。等他們來到地平線背後,藍流就領著大家橫跨難方,一直來到襲擊者背後。
他讓手下的武士排成一排,每個武士都用強壯的操作肢握著一根或者數根銳利的長矛,這些操作肢牢牢紮根在加厚的身體前側。藍流對大家低語:「他們不知道我們要進攻,所以移動的時候儘量安靜。如果能不被他們發現,他們的腦結就會正好朝著我們這個方向。」
大家用平滑的動作行進,越過地平線後把身體壓低。他們繞過一堆莢子,那是摘下來準備運走的。
藍流悄聲道:「好運氣,連摘莢子的都下去參戰了,把衛兵逼向更遠的地方。」
他們各選了一行。對方忙於在各行植物間作戰,他們正好攻其不備。
想殺死奇拉並不容易。如果被硬物擊中,柔韌的皮膚會吸收衝擊力,皮膚下面的流質身體只需要避開受到攻擊的那一點就行。如果這個硬物同時還很鋒利,比方說龍晶碎裂的一頭,它能把皮膚戳一個洞,如果洞夠大,體內發光的液體就會漏一些出來。不過自保護系統很快就會把傷口封上。如果有隻魯莽的眼睛從眼柄上支出來,鋒利的碎片有可能割斷眼柄。這會帶來一陣劇痛,但只會失去部分視力。畢竟眼睛的位置是可調節的,奇拉通常有十二隻眼睛,失去其中一兩隻的話,奇拉大可以調整剩下眼睛的位置,視界的完整性幾乎不受影響。
奇拉身上唯一脆弱的部分是腦結。它可能處於皮膚內的任意位置,但假如奇拉在某個方向上面對敵人,那麼腦結多半就在反方向上,遠離對手鋒利的龍晶。藍流就是認準了這種本能行為,這才制定了從背後偷襲的方案。他從背後快速衝向自己的目標,向上流到對方頂面上。他的足盤感覺到了腦結的形態,於是用自己的底面對它集中發射震波,令它陷入昏迷,接著又幹淨利落地刺了三下。刺完後的慣性正好帶著他越過已經死去的敵人身體。
「藍流!」「疲憊足盤」大喊一聲,放低了矛尖,「你是打哪兒來的?」
藍流一面打量老朋友皮膚上滲出的體液一面回答道:「我們剛到。部落的新家已經找到了。不過先跟我來,把仗打完再說。」
藍流順著一排排植物往下找,很快就在兩株植物間發現三個武士打成一團。「熱風」和「巨縫」把敵方部落的一名武士夾在中間。那武士閃過了巨縫之前的衝鋒,現在正一面抵擋兩名對手的進攻,一面準備往兩排植物間逃走。但藍流攔住了他的去路。對手看見藍流握著的長長的晶體碎片,足盤絕望地敲打地殼。藍流的長矛徑直插入敵人的中心。
「又一記腦殺!」藍流得意極了。敵人的身體坍塌,化作一塊往外蔓延的圓盤,填滿了植物之間的地表。
藍流用眼柄的波動指明方向,又朝巨縫和熱風小聲說話,語速飛快:「你們倆去那邊,我們走這邊。」藍流轉身去植物間尋找更多敵人,疲憊足盤為他斷後。
有了迴歸的打獵隊伍,戰局很快扭轉。敵對部落的軍隊撤退了。他們不但沒能偷到莢子,自己的數量還大為減少。
開始善後。被偷的莢子和打獵隊伍帶回來的熟莢子都被放進莢倉。死掉的奇拉很多,其中包括本部落的「碎地殼」和「星升」。他們都被割開,讓體液滲進地裡,肉則晾乾了儲存起來。
部落帶給打獵隊伍的訊息很不樂觀。自從打獵隊伍離開,部落就經常遭到飢餓的戰隊襲擊,幾乎沒有間斷。煙天早就在一次保衛農田的戰鬥中送了命,如今疲憊足盤是部落首領。聽到這裡,藍流轉身看了看疲憊足盤。她被刺傷了好幾處,傷勢不輕,傷痕累累的皮膚一直往外滲出發光的黃白色體液。
「現在正是最佳時機。」藍流心想,「要去光神天堂,部落需要強有力的首領。」他轉過身,舉起自己的長矛,向疲憊足盤發出正式挑戰。
「誰是部落首領,長者?」
疲憊足盤很久都沒回答,她在評估自己有多大機會。她仍然能當好首領,也不願現在就被降入長者的行列,可此刻她確實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正如她自雛仔時起就被迫忍受的那個名字。
她回答道:「是你,藍流。」藍流的長矛刺破她傷痕累累的皮膚,給她添上一道小傷口。這是儀式要求的傷痕。她疼得縮了一下。
藍流轉身對整個部落說話:「我是部落首領。有誰要挑戰我嗎?」誰都沒應聲,於是正式的儀式宣告結束,藍流開始掌權,他的語氣也隨之變化。
「我帶回了好訊息。我為我們找到了一片新土地,一片沒有煙的潔淨之地。那是塊好地方,沒有敵人,卻有許多獵物和許許多多從未被採摘過的花瓣植物。它在難方很遠之外,路也崎嶇難行。但我們要去,因為有一顆新的神星和他的天堂在等著我們——我們將前往光神的天堂!」
之後的幾轉,藍流派了一些奇拉外出打獵,剩下的全部到地裡幹活,抓緊時間把能吃的莢子都摘下來,儲存到莢倉裡。他與巨縫來到倉外檢視,發現莢子已經從開口處溢位來,不由感到十分滿意。
「已經夠了。」他說,「等獵手回來我們就出發。」
「真的夠了?」巨縫質疑道,「我們從光神天堂回到部落,一路上吃了好多好多莢子。部落有那麼多奇拉,再說行進的速度也會比打獵隊伍慢得多。」
「這裡有許多、許多莢子,巨縫。肯定夠整個部落吃的,因為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多莢子。」藍流說著就走開了,去迎接一支返回的打獵隊伍。
巨縫望著溢位來的莢子。「這裡有許多莢子。」她暗想,「但是真的夠嗎?」
她撥弄著體內那一整袋簇狀種子,戰鬥結束之後她就把它們取回來了。她回想起橫亙在這裡到光神天堂之間的那一大片貧瘠的土地,回想起自己一路上吃的那許多莢子。這一路是需要吃很多莢子的,因為她從自己吃的每個莢子裡都取了一粒簇狀種子,而現在,她的儲物囊裡有很多、很多這類種子。
就在這時,她突然靈光一閃。巨縫不愧為奇拉過去與將來歷史中孵化出的最偉大的數學家之一,她在抽象思維上做出了飛躍。
「我從我吃掉的每個莢子裡拿了一粒種子,」巨縫自言自語,「所以我的種子就跟莢子一樣多。」
大腦愣了愣神,「可種子又不是莢子!」
然後大腦恢復過來,「可種子有多少莢子就有多少,所以數量是一樣的。」
她把種子拿出來,沿著莢倉的牆排成一排。整個牆腳都排滿了。種子確實很多。接著她又拿出莢子,每粒種子旁都放一個莢子,最後得到一整排莢子。
「成了。」她說,「我需要這麼多莢子,才能走到光神天堂。」她把那些莢子堆到旁邊,接著又拿出別的莢子放在種子旁,於是又得到一排莢子。
「藍流需要這些莢子才能走到光神天堂。」說著她把這排莢子也收起來,堆成第二堆。
巨縫依次為每個部落成員備好口糧。很快,莢倉外擺滿了一堆又一堆的莢子。她才把部落成員的名字用了一半,莢子就沒了。食物不夠吃!
巨縫趕緊跑去找藍流,把他帶回來解釋一番。對方卻完全聽不懂。
「對,我看見那一堆堆莢子了。可你怎麼知道每個奇拉都要吃那麼多呢?」
「對,我看見你把莢子擺在種子旁邊,讓那排莢子和那排種子一樣長。可種子跟莢子有什麼關係?」
「對,我明白你從光神天堂回來的路上每吃一個莢子就留下一粒種子。可這跟部落要吃多少莢子有什麼關係?那些莢子都已經被你吃掉了,只剩下那些畸形的種子。」
「不,我沒明白。你說種子告訴你我們各需要多少莢子是什麼意思?種子又不是莢子。」
巨縫用了各種方法,想讓藍流也做出抽象思維的飛躍。對她來說,這種思維已經顯得自然而然,但藍流卻怎麼都做不到。最後藍流滿心挫敗,跺著足盤大發脾氣:「莢子多得很,你看看就知道了。我們現在就出發,光神天堂在等著我們。」
巨縫流過去,擋住他的去路。「我們不能走!」她說,「半路上我們就會餓死!種子說的是實話!」
「種子不是莢子。」他反駁道,「另外,我早就想踩你了。我明明叫你把這些種子留在路上,可你還是帶回來了。」
她的回答讓他愣在原地,「誰是部落首領,長者?」
藍流退出莢倉,而她則朝他走過去。「這樣就不會傷到莢子了。」他想,「我們倆狀態都很好,這場仗會持續很長時間。真不明白她為什麼在這時候挑戰我?」
他倆移動到圍欄之間的一片空地上,部落成員聚到他們周圍。巨縫倒空自己的囊袋,把工具和零碎東西都扔下,然後她生成一支決鬥用的操作肢,舉起自己的長矛。藍流一直望著她,又是好笑,又有點害怕。
「藍流狀態很好。」巨縫一面琢磨,一面把自己的寶貝「奇物」整整齊齊堆成一堆。「要想打敗他,我必須充分利用每一點優勢。不過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獲勝——他肯定會領著部落餓死的!」
她終於轉過身,舉起長矛,又一次發出挑戰:「誰是部落首領,長者?」她停下來——然後丟擲護在她身體裡的卵,為自己的挑戰增加勝算。半成型的蛋袋落在她與藍流之間的地殼上。發光的蛋袋破了,珍貴的小蛋仔扭動身體,吐出最後一絲生命的氣息。整個部落都驚呆了。
藍流滿眼驚恐,輪流看著漸漸冷卻的蛋仔和巨縫堅定的面孔。「她鐵了心要贏。會不會真像她說的那樣,莢子不夠呢?」他晃晃長矛,「算了——已經到了這地步,也沒法停了。」
藍流用正式的答覆回敬對方:「是我——雛仔!」他朝她衝過去。
這場戰鬥實在算不得好看。雙方都受到規則的限制:必須時刻保持對自己長矛的控制,否則自動算作失敗;同時又不允許使用矛尖刺傷對方,除非等到最後勝利者在失敗者身上留下儀式要求的傷痕。於是雙方翻滾,用長矛側面擊打對方眼柄,踩對方的體緣,嘗試奪走對方的長矛,還用肌肉發達的偽足敲打對手,以期震動對方的腦結令其昏迷。
爭奪首領位置的戰鬥通常都不會流液,但這次卻讓大家大吃一驚。巨縫發現藍流的長矛正好指向一個合適的位置,便故意撞上去,讓長矛刺入自己的身體。藍流失去了對長矛的控制,戰鬥失敗。他晃晃自己的決鬥操作肢,甩掉幾滴發光的體液。巨縫則再度重複挑戰語:「誰是部落首領,長者?」
藍流回答:「是你,巨縫。」
巨縫移動身體,藍流眼睜睜看著自己尖利的長矛從巨縫身側快速癒合的傷口抽出。長矛伸到他自己體表,劃下了儀式所要求的傷痕。兩具身體的體液混合在一起,從矛尖滴落在地殼上。
巨縫傷得不輕。但對於她這樣出色的武士,傷口只會稍微延緩她的動作罷了。所以,當她再度發出挑戰時,誰也沒有勇氣回答。
接下來,巨縫對聚在周圍的部落成員說話:「我們當然要去光神天堂,但不是現在。在這裡與光神天堂之間隔著漫漫長路,我們沒有足夠的食物支撐自己熬過去。我們必須種植更多莢子。回地裡去,多多播種。下次收穫後我們就出發。」
部落成員回去幹活。去光神天堂的計劃推遲,大家自然有些失望,但奇拉生性戀家,所以兩種情緒正好彼此抵消。幾轉之內巨縫的身體就復原了,她花了不少精力確保部落播下足夠的種子,同時還要確保讓藍流繼續為自己效勞,畢竟藍流是部落裡最強的武士之一。一有機會她就拍他、逗他,幾轉之後他便接受了她的逗弄,不再為戰敗而悶悶不樂。他倆還一起樂了一回。很快她就感到體內生出一枚新蛋,取代了她犧牲的那枚蛋。
巨縫找了個地方,種下幾粒簇狀的怪種子,然後饒有興趣地觀察了很久。結果卻讓她大失所望。無論是長出來的植物、莢子還是莢子裡的種子,簇狀種子都跟光神天堂的普通橢圓種子一模一樣。她到最後也沒鬧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植物生長期間,巨縫就玩數學。之前她學會了把種子等同於莢子,現在她又收集了一堆小石子,每粒石子代表部落的一名成員。
這次收穫的時候,原來的莢倉不夠用了,他們只好新建了一個。巨縫決定先看看莢子是不是夠整個部落食用。可之前那種辦法實在太麻煩了,她得把那麼多莢子都從倉裡拖出來,擺在她從光神天堂一路帶回來的種子旁邊,再把它們收成一堆一堆,最後又重新放回倉裡。
這時,她完成了另一次概念性突破。
「我為什麼非得把莢子搬來搬去呢?」她暗想,「我可以收集一堆種子,每一粒代表倉裡的一個莢子。搬種子不是比搬莢子要容易得多嗎。」
很快,莢倉門外出現了一個較小的倉,裡面裝著一堆種子,數量與倉裡的莢子數量相等。負責管理的是奇拉的首席會計。這是一個長者,巨縫把這項任務派給了他:每次有一個莢子放進莢倉,就把一粒種子放進種倉;每吃掉一個莢子,就從種倉裡取出一粒種子。
收成越來越多,就連種倉也滿出來了。巨縫看著種倉,對這個數字又是滿意又驚駭。自從她學會利用數學減輕工作難度,她就不停地思考各種辦法,想讓工作更容易些。她一邊把種子弄成一堆,一邊琢磨。她發現了一件事:因為種子是長橢圓形,所以它們有種聚成一簇的傾向。她發現如果自己擺放時讓每粒種子的側面都恰好接觸,它們就會形成漂亮的一簇。雖說這一簇的數量太多,她數不出來,但只要擺放的時候都讓種子的側面恰好彼此接觸,那麼每一簇裡種子的數量就總是一樣的。這個圖案很漂亮,正好像光神天堂莢子裡最底下的那粒種子。她把一粒簇狀種子放在堆成一簇的種子旁邊。它們的外形看上去一模一樣。她已經用慣的同構識別法再度閃現。
「如果一粒簇狀種子與一小簇種子相像,」她琢磨起來,「我幹嗎不留一堆簇狀種子,每一粒代表一整簇橢圓形種子?」
她很快就做出安排,用一個更小的倉替代了種倉。這個小倉裡裝了許多簇狀種子,還有幾粒多出來的橢圓種子。橢圓種子讓她稍微有點不安,因為這意味著有些莢子是用簇狀種子代表,有些是用橢圓種子代表。好在簇狀種子比橢圓種子稍微大一點點,所以她也就打消了疑慮。真正的麻煩來自會計。他完全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老辦法很簡單呀,巨縫。」那個長者說,「種倉裡一粒種子就代表莢倉裡一個莢子。可現在這樣簡直講不通呢。這只是一粒種子,就算是簇狀種子,怎麼可能表示很多莢子呢?」
巨縫盡力解釋,這時她遇到了一種現象,想要教會其他人某件事的人經常會遇到這種現象:在解釋的過程中,老師自己學到了新東西。這一次,巨縫學會了數到三以上。
「聽著,長者,我仔細給你說一遍。這裡是一個莢子,還有一粒橢圓形種子。這裡是另一個莢子,把它放到第一個莢子旁邊,又有另一粒橢圓形種子放在第一粒種子旁邊。加起來就是二——再加就是三。」巨縫把第三個莢子和第三粒種子擺過去,然後拿過又一組莢子和種子。
「現在這麼多是……」巨縫努力搜尋那個不存在的字眼,「……跟你能行動的方向相同的數字:東、西和兩個難方。」她繼續加上另一組,「而這麼多是跟迅猛獸的獠牙數量一樣多。而這麼多是跟花瓣植物的花瓣數量一樣多……」
她繼續往下說:「而這……」她完成了那個形狀,「是簇狀種子上隆起的數量。同你眼睛的數量一樣多。」
會計用一根柔軟的卷鬚挨個碰碰每粒種子,每碰一粒種子就依次把自己一打眼睛中的一隻垂下一點。「確實如此,」他說,「這下倒是容易數了。」
其實這堂課頭一次講的時候對方並沒有聽明白,但多次重複過後,就連會計也能熟練使用一、二、三、行進方向、迅猛獸、花瓣……一直到一打,就好像這是他自雛仔時就學到的一樣。可沒過多久,就連這些數字也不夠用了。因為這次收成的莢子太多了,巨縫只好發明了「大數」一詞,來表示一打莢子的一打。會計對她選的這個詞非常滿意,因為它顯然代表了「很大數量」的物件。
在會計的幫助下,巨縫檢查了收成的結果。先是小石子,每粒小石子代表一個部落成員,它們被排成一列,然後在石子下方又放上簇狀種子,只不過巨縫回程時蒐集的那些獨一無二的簇狀種子(那些以莢子的形式丈量了光神天堂距離的種子),已經被一個概念、一個數字取代了——花瓣數量的簇狀種子,外加迅猛獸數量的橢圓種子。
預測結果並不樂觀。簇狀種子被放到每粒小石子下方,小石子還有剩,種子已經用光了。巨縫再次感受到了作為部落首領的焦躁。火山越來越活躍,天空一步步暗下去。植物看不清天空,於是長勢不佳,收成也不怎麼樣。他們東邊和西邊的鄰居也同樣飢餓、同樣煩躁不安,部落的田地於是遭到更多攻擊。他們必須上路了。可是莢子不夠。
巨縫盯著面前的圖形。雖說小石子和種子遠非飢餓的身體和富有營養的莢子,但它們預示了整個部落即將面臨的巨大災難。
「出發之前可以把沒熟的莢子也扯下來,過幾轉它們就會熟到能吃了。」她暗想,「通常每株植物上都會有大約兩個快熟的莢子。」她流去自己的圍欄,她在那裡留了一堆種子,用來代表田裡植物的數量。她很快拿回一堆種子,代表田裡未成熟的莢子數量。但即便把這些也加進圖裡,莢子仍然不夠多。
她自顧自地咒罵了一聲:「龍火!」她不願做出那個顯而易見的抉擇,便與自己爭執起來:「有這麼多莢子呢,怎麼會不夠大家全部一起走呢。」然而圖形的頂部和底部都空著,它用自己冰冷的邏輯瞪著她。
「只能留下一打外加兩個老者。」她做出了決定。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換成名字,令她畏縮。
她把部落召集起來。為了加強自己的控制力,同時也顯示她是多麼嚴肅認真,她用正式的挑戰作為開頭。
「誰是部落首領?」她問。她的足盤感受並記下大家的回答。
「是你,巨縫!」
她的眼睛找出幾個回答稍慢的武士,然後盯住他們。很快大家都回答了。她這才接著說道:「下一轉我們就出發去光神天堂。但是路太長,莢子不夠大家吃,所以有些要留下。」她一口氣念出那些老者的名字。他們要麼太老,要麼傷太重,已經不能再發揮多大用處。這些奇拉自己也已經對生命感到疲憊了,他們已經活了太多轉時間,所以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很快,部落從植物上扯下尚未成熟的莢子,又把蛋、雛仔、莢子和少量工具與武器裝進身體裡的皮膚囊袋裡。部落離開家園,再次依照祖先老者定下的規矩前進:「去其他奇拉不去的方向。」
帶滿各種東西的奇拉組成一支龐大的隊伍,緩緩朝南邊擠去。經過快兩轉,他們老家的圍欄和田地才再也看不見了。他們剛剛越過地平線不久,一個斷後的衛兵脫離隊伍,向前趕到巨縫身邊。巨縫的位置在最前排開路的楔形陣營裡。
衛兵悄聲道:「我們留下的一個老者跟過來了。」
巨縫離開楔形陣營,她的動作很小心,讓身後替補的奇拉能夠平順地接替她的位置,不至於造成任何速度上的損失。她和衛兵迅速流向東邊等待,部落從他倆身旁慢慢經過。
巨縫看看靠近過來的老者。「是‘西亮’,在留下的老者裡算是身體比較好的。他來做什麼?」他們等了差不多一轉,精疲力竭的西亮才終於來到跟前。
「你聽到我的命令的,老者!」她朝他跺足盤道,「你不能跟我們一起走。食物不夠吃!馬上返回,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西亮停下來,倒出囊袋裡的東西。他帶來的是一些田裡長的半熟莢子,想必是自他們出發之後變得可食用的。此外還有一些幾乎成熟的野生莢子。
「我們擔心食物或許太少,雛仔不能健康成長。」西亮說,「所以過去幾轉裡,我們儘量蒐集了一些。趁你們還沒走到我追不上的地方,喏——好好照顧雛仔。」
巨縫悄聲道:「謝謝你,西亮。」她上前撿起那微薄的奉獻,然後目送她見過的最瘦的奇拉緩緩往回擠去,前往如今已經廢棄的營地。
她暗想:「自從我們出發,他就什麼都沒吃過。」她轉身追趕自己的部落,大部隊仍在慢慢往南走向光神天堂。
路況很糟,行進速度遠不如巨縫的預料。每次休息,她都感到囊袋裡代表剩餘食物的種子越來越少。他們先吃完了成熟的莢子,接著才吃捂在囊袋裡部分成熟的莢子,所以越到後來,食物的質量就越差。最小的雛仔不願吃不太熟的莢子,所以總在生病。巨縫往東邊和西邊都派出了打獵隊伍,但他們經常一無所獲,無論莢子還是肉都沒弄到。巨縫漸漸絕望。每隔幾轉,他們就會失去一個雛仔。不知多久以來,部落裡第一次出現了蛋不肯孵化的情形;裡面的小蛋仔顯然已經死了,只能被扔下。
巨縫心裡唸叨:「整個部落的狀況都很糟啊。」此刻她行進在大部隊後部,總在填補某個年輕奇拉或者長者在隊形中製造出的縫隙。她往後看。身後還有一支艱難掙扎的長隊,那是因為其中一個成員一時沒能跟上、讓難方合攏,於是一大群奇拉都脫離了大部隊。她看見那個奇拉努力繼續向前擠,但他在難方上的速度顯然不夠,不足以令他和跟在他身後的奇拉趕上部落大隊。就在這時,她瞥見煙霧繚繞的東邊有動靜。她立刻行動起來。
「東邊來襲!」她一面從部落成員中間擠過一面跺足盤示警。等來到隊伍朝東的邊界,她發現情況非常嚴重。那是一支飢腸轆轆的龐大戰隊,他們已經將那隊掉隊的奇拉從部落其餘部分切斷。武士很快來到她左右,部落大隊也停止前進,組成完整的陣型:比較強壯的奇拉麵向外側,長矛和龍晶碎片根根立起。這讓巨縫感到很滿意。她正準備前去解救俘虜,這時她訓練有素的感官察覺到西邊又有情況。那是另一支戰隊,準備等他們去攻擊第一隊時從背後發動偷襲。
她下令:「停!」她領著自己的戰隊返回去保護部落剩下的成員,同時只能眼睜睜看著俘虜被殺、寶貴的莢子被敵人從流淌的屍體裡搶出來、被那幫飢餓的強盜吞下肚。進攻的戰隊停留了好幾轉之久,想盡辦法攻擊部落剩下的成員,不過他們的好幾次攻擊都半途而廢。其中一次,巨縫解決了兩個敵方武士,算是為己方失去的部落成員報了一點仇。這一點令她深感滿意。最後敵軍終於放棄圍困,拖著受害者的肉往西邊去了。巨縫立刻命令部落繼續朝光神天堂進發。
有了這段時間的強制休息,部落的狀態好些了,而且掉隊的下場深深刻在大家腦海裡,所以接下來幾轉時間,行進速度非常不錯,開路先鋒擠開的縫隙幾乎總是保持暢通。但很快巨縫就意識到他們遇上了大麻煩。下一次休息時,她拿出代表部落成員的小石子。她先去掉與襲擊者遭遇時被殺的那些,再把剩下的排成一列。
她知道他們離光神天堂還遠,因為他們才剛剛進入「迷路感」地區。她大略估算了一下還要多少轉才會抵達光神天堂,然後把代表轉數的簇狀種子排成一排。接著她又拿代表剩餘莢子的種子去填充這圖表。結果一目瞭然——他們還缺許多、許多莢子。
她盯著圖表中那一大片空白,她那富於想象力的大腦將那片空白變成了奇拉。時候到了——她必須冒著再次遇襲的風險分散自己的兵力。
巨縫仍在計算,休息時間越拖越長,部落開始焦躁不安。最後她把武士召集到身邊,跟他們解釋了眼下的情形。藍流至今也不明白種子和小石子怎麼能讓巨縫看出那許多東西,但現在他很慶幸巨縫阻止了他、沒讓他領著部落在許多轉之前出發。那時他們能帶的莢子少得多,要是出發,整個部落大概都已經餓死了。但他不需要小石子和種子也能知道,剩下的莢子不夠他們抵達光神天堂。
「藍流,」她說,「我要你領一支打獵隊伍去光神天堂,帶莢子回來給我們。」她往下看看圖表,「你們只需要一惶惶獸那麼多莢子就能到。等抵達時你們會非常餓——但旅途終點有成熟的莢子在等著你們。」
藍流和打獵隊伍的其他成員倒出了袋子裡的大部分東西。其中一些甚至打算一點莢子也不帶就上路,想光憑勇氣撐完這一路,把食物留給雛仔。但是巨縫信任自己的計算,強迫他們帶足了口糧。打獵隊伍出發了,很快就把移動緩慢的部落大部隊甩得無影無蹤。
巨縫手下的武士大大減少,所以她不敢冒險,讓部落謹慎前行。這麼一來,隊伍裡再也沒出現過縫隙,隊伍周圍也總有武士警戒著東邊和西邊的動靜。
打獵隊伍很快穿過「迷路感」區域,光神親切的面孔從地平線上望過來。他們來到天空清朗、花瓣植物繁盛的地區,大家全都吃飽了肚子,然後開始往袋子裡裝莢子,準備踏上漫漫長路,返回飢餓的部落身邊。
「歉收轉」突然悄聲道:「我看見一隻悠遊獸,就在地平線上一點。」藍流和其他成員很快確認情況屬實,於是大家紛紛壓扁身體,免得被它看見。
「它在東邊,我們很容易就能過去。」藍流悄聲說,「自從離開家,雛仔就沒嘗過肉味兒。咱們去宰了它!」
悠遊獸靠體表的裝甲板保護自己。這隻悠遊獸從沒見過奇拉,所以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在它看來,一切匆忙爬動的小東西都不值一提。悠遊獸從一株植物移動到下一株植物,動作十分笨重。它足盤上堅實的裝甲先移到自己的頂面上,再徑直落到植物上,把植物壓成漿。等那碩大的身體緩緩往前流動,植物就從裝甲板之間的縫隙吸進它的肚子裡。悠遊獸的目標是植物,但任何碰巧落在它身前的東西都會成為這場屠殺的犧牲品,曾有許多不幸的奇拉變成了悠遊獸的食物。
這隻悠遊獸從未嘗過龍晶長矛的滋味,所以很容易就被殺死了。奇拉先是溜到它前方,算準時機把長矛插進地殼裡合適的位置。等裝甲板落下時,矛尖正好扎進裝甲板之間的縫隙。
他們往儲物囊裡裝滿肉,然後準備離開。歉收轉回頭看屍體,「可惜不能把整個屍體都帶回部落。那麼多肉呢,接下來的一路都不必為食物發愁了。」
藍流回答道:「這我也考慮過。我們當然可以試試推一大塊肉走,可我們能推動的肉還不如囊袋裡裝的多——尤其是往難方走。再說路也很長,一直推著肉從灰上過,會把肉弄壞的。」
「要是有什麼辦法能讓肉別碰著灰就好了。」歉收轉一面嘀咕,一面來到悠遊獸的一片大裝甲板前打量著。裝甲板很大,有他一半那麼大,是方形的平板,材質差不多跟龍晶一樣硬。在它前後兩側有弧形的邊緣,這是與悠遊獸皮膚相連的部分。歉收轉流到裝甲板上琢磨起來。「這東西能裝很多肉和莢子,比我儲物囊裡能裝下的多得多。」他流向裝甲板前側邊緣,停在那裡半晌沒動彈,他自己的後體緣垂在裝甲板的前緣上。
「你幹嗎?」藍流問,「我們該走了。」
歉收轉說:「瞧!」於是藍流和大家看見他的後體緣變硬,體內長出一根很長的水晶操作肢,從悠遊獸裝甲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水晶是水平的,不需要與龍蛋的拉力對抗,所以他可以把它弄得很薄,薄到剛好可以卡到裝甲板的邊緣底下。
一個隊員對藍流說:「我從沒聽說有誰讓操作肢骨頭長成這樣的。」這時歉收轉開始移動,身體前部扎進地殼,後體緣則拖著裝甲板一同前進。裝甲板被強有力的水晶條牢牢抓住,水晶條的位置就在歉收轉皮膚底下,撐開在他的兩隻眼睛之間。
「感覺有點怪,但是能行。」歉收轉說,「雖然挺重,可只要動起來就好了,繼續前進很容易。只要前拉後推,咱們應該能用它拖走很多食物,遠比儲物囊裡能裝的多。」
其他成員也來試了試,大家全都心悅誠服。用上裝甲板以後,能拖動一大堆偌大的肉塊,這種肉塊是絕對塞不進囊袋裡的。只花了不到一轉功夫,悠遊獸就被改造成了堆在它自己裝甲板上的肉。
然後打獵隊伍排成一路縱隊,由開路先鋒領頭朝難方推進。裝甲拉手蹲伏在開路先鋒身後,拉著一裝甲板的肉,再往後則是一個推手,之後還跟著三個類似的小組。放在裝甲板上的肉似乎與他們的身體有同樣的作用,也能令難方上開啟的縫隙保持暢通,所以他們的行進速度相當快。他們很少休息,每次休息時間也很短,只吞下一大口營養豐富的肉就繼續前進。
巨縫大老遠就看見他們越過地平線。許多轉之前,她命令部落停止前進,以節省食物。她自己則把一根眼柄伸長,讓那隻眼睛從高處眺望。現在只有雛仔還有莢子可吃,而光吃莢子雛仔也無法保持健康。整個部落圍成一圈,大家太過虛弱,幾乎不怎麼動彈。就連巨縫也體力不支,時常都要降下眼柄。「瞧瞧你這首領當的,」她責備自己,「領自己的部落來死在煙霧瀰漫的天空底下,死在這麼個讓他們老覺得迷路的地方。」
但她依然相信藍流很快會帶回莢子,然後藍流可以再回去一趟,帶來更多食物,整個部落就能繼續前進了。看見返回的縱隊時,她大大鬆了一口氣。但隊伍的長度和龐大的體積又讓她吃驚不小。她幾乎以為那是又一支前來襲擊的戰隊,只是因為一眼看出前頭開路的是藍流,這才放下心來。
隊伍拉著美妙的貨物進入營地,整個部落都驚歎不已。兩轉之內,大家的身體都恢復到健康的體型。雛仔很快恢復了活力,到處吵吵鬧鬧、惹是生非,成年奇拉則成雙成對去享受私密時光。藍流講述了旅程的詳情,包括他們如何殺死悠遊獸,以及歉收轉的發明。巨縫聽他說完,心裡十分佩服。
「歉收轉,」巨縫說,「你忍受那個糟糕的雛仔名已經太久了。從今往後,你改名叫裝甲拉手。」
「跟我來。」她一面下命令,一面把幾隻眼睛轉過去看藍流,「等會兒我再來找你。新名字應該得到獎勵。」藍流目送這對奇拉離開,他稍微有些嫉妒,不過這一轉裡就會輪到他的。
肉和成熟的莢子令他們恢復了力量,部落快速推進。迷路的感覺很快就減輕了,天空也變得清朗起來。最後巨縫喊停,命令整個部落排好隊,讓大家都能看到地平線上那帶著濃烈紅色的黃色光神,就連最小最小的雛仔也不例外。
「噢,偉大的光神啊,天空中最最光明的神。」巨縫的一打眼睛全部盯著那顆明亮的星星,她的足盤則有節奏地拍打地殼,發出吟詠聲。「我們感謝你拯救我們脫離那翻滾的藍白火焰之牆。我們感謝你拯救我們,使我們不被殺死植物和蛋的紅色毒氣所窒息。我們感謝你指引我們走出饑荒與迷失之地、來到你的天堂。」
她的眼睛從星星轉向身邊的部落成員,「現在我們去摘取我們的獎賞吧——沒有敵人的天堂,遍地食物與獵物的天堂。來吧——大家一起來——去光神天堂。」
b時間:2050年6月14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時間21:54:20/b
在強健的四肢的推動下,卡羅爾·斯文森司令官結實的身體沿聖喬治號的中央通道緩緩前進,黃色的長辮子隨之甩來甩去。卡羅爾的眼睛本能地監控著側邊走廊裡的交通,看著人類在她掌管的這顆小小行星上來來往往。大多數機組成員仍然忙於日常事務,但也有許多人擁向了艦橋附近的舷窗。不過卡羅爾前進的方向與大家相反,她要去的是左舷的科學艙。接下來的景象當然是從舷窗看更好,但她想通過探測飛船的攝像機觀看特寫。她扭動身體轉進一條走廊,然後分毫不差地把身體送到走廊盡頭的艙門前。這樣的靈敏是多年生活在自由落體狀態的成果。她彈到艙門旁的牆上停住,用手掌開鎖後飄進艙內。誰也沒看見她進來。皮埃爾手下的科學家全都忙著執行他安排的任務。
她問聚在房間盡頭的控制台前的那群人,「還有多久?」
皮埃爾瞟了一眼螢幕右側閃動的數字,「十四分鐘,一切正常。」
卡羅爾看看房間另一頭的顯示屏。在監控攝像頭的視野中,下角有一個發光的球體,是較大的兩顆被壓縮的小行星中更大的一顆,上角的小白點代表了另外那顆較大的小行星。二者中稍小的光點緩緩穿過螢幕,越來越亮。卡羅爾看看另一臺控制台,那上頭的畫面幾乎完全一樣,只不過方向正好相反。兩顆大型超緻密小行星即將發生彈性碰撞,其運動的幾何線條差不多完全對稱。
皮埃爾盯著自己的控制台。他的螢幕上沒有影像,只有計算機生成的示意圖:兩條弧線沿撞擊軌跡緩慢接近。他螢幕側面有許多方框,內部的數字快速變化著。「距離最後中止點還有三十秒,」他宣佈道,「有問題嗎?」
另一控制台前的珍說道:「影片監控運轉正常。」
另一個聲音說:「計算機控制在許可偏差值之內。」
又有一個聲音說:「導引飛船推進單元全部運轉正常。」
「那就按計劃執行。」皮埃爾的手指抬起,離開「中止行動」按鈕,啪的一聲關上了安全罩。
卡羅爾從一個螢幕上看見較小的光點越變越大。計算機指揮著導引飛船,後者驅動小行星走在正確的軌道上。兩個球體不斷閃出耀眼的火舌,噴射的方向似乎全無規律可言。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肉眼幾乎無法跟上:一顆超緻密小行星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雙胞胎兄弟和攝像飛船之間,螢幕變成一片空白。
皮埃爾開啟另一臺攝像機。它與之前的攝像機角度不同,距離更遠。不過這臺攝像機發回的影像也只有幾秒鐘可看,然後那光點就迅速縮小,從螢幕上消失了。
大家都轉去看皮埃爾的螢幕,看兩顆小行星的軌跡。兩條軌道原本靠得非常之近,相互的引力作用畫出的緊密弧線彷彿彼此重疊了一般。而現在,一條線向外回到小行星帶,另一條似乎徑直朝中子星墜落。其實,墜落的大型小行星會與中子星擦身而過。它現在正劃出一個很扁的橢圓軌道,其遠日點靠近聖喬治號的十萬公里圓形軌道,近日點則剛好位於龍蛋上方四百公里。
人類的電梯已經準備就緒。
即上文所說「天空中的星星旋轉許多轉」的「轉」。
奇拉特有的方位名詞,與難方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