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走吧,現在。」
有名女子正掙扎著擠過門間的空隙。
阿曼達驚呼:「我的天哪。」
防護門只距離十五米,我知道我們應該回到箱體內,卻忍不住觀看著。
女子從門縫擠進機棚,然後回頭伸手拉了身後的男人一把。
那女子是阿曼達。
男人的臉整個腫脹變形,要不是他穿著跟我一樣的衣服,乍看之下還真認不出他就是我。
當他們朝我們跑過來,我開始不由自主地退向箱體的門。
但他們只跑了三米,萊頓的人便衝進防護門追了上來。
一聲槍響讓那個賈森和阿曼達猛然止步。
我旁邊這個阿曼達眼看就要朝他們走過去,卻被我拉回來。
「我們得幫他們。」她小聲說。
「不行。」
我們從箱體轉角偷偷看著我們的分身慢慢轉過去,面向萊頓的手下。
我們應該離開。
這我知道。
我內心有個聲音吶喊著叫我走。
但我就是走不了。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們回到過去了,但那當然不可能。在箱體內無法時空旅行。這只是數小時後我和阿曼達要逃離的一個世界。
也可能沒逃成。
萊頓的手下已經拔出槍,從容地步入機棚內,朝賈森與阿曼達靠近。
當萊頓跟在他們後面進來,我聽到另一個我說:「不是她的錯。是我威脅她,是我逼她的。」
萊頓看著阿曼達。
他問道:「是真的嗎?他逼你的?我認識你已經不止十年,我從來沒見過有誰能逼你做任何事。
阿曼達的表情看似害怕,但也毫不屈服。
她顫抖著聲音說:「我不會袖手旁觀,任由你傷害人。沒什麼好說的。」
「哦,是嗎?既然如此……」
萊頓將手搭在他右手邊的男人的厚實肩膀上。
槍聲震耳欲聾。
槍口的火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阿曼達就像一個忽然被關掉能源開關的人,癱軟倒下,而在我旁邊的阿曼達忍不住掩嘴尖叫。
當那一個賈森衝向萊頓,第二個警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電擊槍攻擊他,讓他倒在機棚地上尖叫抽搐。
我旁邊這個阿曼達的驚叫聲暴露了我們的行蹤。
萊頓瞪著我們,滿臉困惑。
他大喊:「喂!」
他們朝我們追來。
我抓住阿曼達的手臂,拉著她回到箱體內,砰地將門關上。
門鎖上了,長廊重組,可是現在藥性隨時可能消失。
阿曼達抖個不停,我想告訴她沒事,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剛剛親眼看見自己被殺。
「外面那個不是你。」我告訴她,「你就站在我旁邊,活得好好的。那個不是你。」
儘管光線模糊,還是看得出她在哭。
淚水流過她臉上的塵垢,猶如暈開的眼線。
「那是我的一部分。」她說,「或者應該說曾經是。」
我伸手輕輕拉起她的手臂,轉過來,看她的表。距離九十分鐘的設定只剩四十五秒。
我說:「我們得走了。」
我往長廊走去。
「阿曼達,走吧!」
等她跟上時,我開啟一扇門。
沒有一絲光亮。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只是一片虛空。
我猛地將門關上。
我儘可能不驚慌,但還是需要開啟更多門,好讓我們有機會找到一個可以休息並重新出發的地方。
我開啟下一道門。
三米外,有一頭狼站在搖搖欲墜的鐵絲網前的草叢中,偌大的琥珀色眼睛目光炯炯地瞪著我。它低下頭,發出低嚎。
見它朝我衝來,我連忙用力一推,關上了門。
阿曼達抓住我的手。
我們繼續走。
我應該多開啟幾道門,但事實上我已經嚇壞了。對於能否找到一個安全的世界,已經失去信心。
一眨眼,我們又再度被關在單一的箱體中。
我們當中有人的藥力消失了。
這次,是她開的門。
風雪湧入箱體內。
我臉上一陣冰冷刺痛。
在不停落下的雪幕中,我瞥見附近樹木與遠處房屋的輪廓。
「你覺得如何?」我問道。
「我覺得我不想在這個鬼箱子裡再多待上一秒鐘。」
阿曼達踏入雪地,一下子整隻小腿便陷入細雪中。
她立刻冷得發抖。
我感覺到藥效最後一閃即逝,這次的感覺像被冰錐戳穿左眼。
劇痛,但只是一瞬間。
我跟隨阿曼達走出箱體,大致朝附近有住戶的方向走去。
過了一開始的細雪層,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繼續往下陷——每一步的重量慢慢地踩碎一片堆積得更深、更久的結實雪面。
我追上了阿曼達。
我們跋涉過一片林間空地,朝一個有人居住的地方走去,那地方卻似乎慢慢消失在眼前。
我的牛仔褲和帽衫只能勉強禦寒,但穿著紅裙、黑毛衣和平底鞋的阿曼達更痛苦。
我大半輩子都住在中西部,從來沒見識過這種寒冷。我的耳朵和顴骨恐怕很快就會被凍傷,雙手也開始無法控制精細動作。
一陣疾風迎面打來,雪下得越來越大,前面的世界逐漸變得像個被猛烈搖晃過的水晶雪球。
我們繼續在雪中跋涉,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可是積雪越來越深,步行起來幾乎毫無效率可言。
阿曼達的雙頰已經發青。
她顫抖得很厲害。
頭髮上全是雪。
「我們應該回去。」我牙齒打戰地說。
風聲已經大得震耳欲聾。
阿曼達先是茫然地看著我,然後點點頭。
我回頭一望,箱體竟不見了。
登時驚恐之情驟升。
雪斜斜地吹著,遠方的房屋已消失。
四面八方都一個樣。
阿曼達的頭上上下下襬動,我則始終緊握拳頭,試圖將溫熱的血催逼到指尖,但卻是徒勞。我的線戒都結冰了。
我的思緒開始渙散。渾身冷得直髮抖。
我們完蛋了。
這不只是冷,而是遠低於零度的冷。
致命的冷。
我不知道我們已經離開箱體多遠了。
但這還有什麼要緊嗎?反正都已經失去視覺功能。
只要再過幾分鐘,我們就會被凍死。
繼續移動。
阿曼達眼神有些呆滯,不知道是不是漸漸凍僵了。
她裸露的腿直接接觸到雪。
「好痛。」她說。
我彎腰將她抱起,在風雪中蹣跚前進的同時,將渾身顫抖的阿曼達緊緊摟在懷裡。
我們置身於風雪凜冽的旋渦中,周遭景物看起來一模一樣。若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整個旋渦的轉動會讓人頭暈目眩。
一個念頭驀然閃過:我們會死。
但我還是繼續走。
一步一步往前踩,此時我的臉頰被凍得灼燙,手臂因為抱著阿曼達而發疼,腳也痛苦不堪,因為雪跑進鞋子裡了。
幾分鐘過去,雪下得更猛,寒意依然刺骨。
阿曼達開始喃喃自語,神志不清。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不能繼續走。
不能繼續抱著她。
很快地——太快了——我非得停下不可,然後坐在雪地裡,抱著這個剛剛才認識的女人,一起凍死在這個根本不屬於我們的可怕世界裡。
我想到家人。
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他們,我試著分析這代表了什麼,而內心的恐懼也終於慢慢失控……眼前出現了一棟房子。
不,應該說是一棟房子的二樓,因為雪一路吹積到一排三扇的老虎窗,把一樓全埋起來的。
「阿曼達。」
她眼睛閉著。
「阿曼達!」
她睜開眼,很勉強地。
「保持清醒。」
我把她放到雪地上,靠在屋頂邊,跌跌撞撞走到中間那扇老虎窗,用腳踹破窗子。
把凸出的尖銳玻璃碎片全踢掉後,我抓住阿曼達的雙臂,把她拖進一間兒童房——看樣子,主人應該是個小女孩。
有絨毛動物。
一間木製的娃娃屋。
公主的行頭。
床頭櫃上有一隻芭比手電筒。
我把阿曼達拖進房間較深處,讓從視窗灌進來的風雪吹不到她。然後抓起芭比手電筒,走出房門,進到樓上的走廊。
我高喊:「有人嗎?」
屋子將我的聲音吞沒,沒有回聲。
二樓的所有臥室都空蕩蕩的,裡頭的傢俱也大多被搬走了。
我開啟手電筒,走下樓梯。
電池快沒電了,燈泡發出的光束很微弱。
離開樓梯後,經過前門,進入昔日的餐廳。視窗都釘了木板,以便支撐住玻璃,不被已填滿整個窗框的積雪給壓破。餐桌有一部分已砍成可燒火的木柴,殘餘的部分旁邊還靠著一把斧頭。
我走進一扇門,裡頭是個較小的房間。
半亮不亮的光束照到一張沙發。
有兩張椅子,皮面幾乎都磨掉了。
一臺電視懸掛在灰渣滿溢的壁爐上方。
一盒蠟燭。
一摞書。
幾個睡袋、幾條毛毯和幾個枕頭散置在壁爐附近的地上,裡面有人。
一個男人。
一個女人。
兩個十來歲的男孩。
一個年輕女孩。
眼睛閉著。一動也不動。
臉色憔悴發青。
女人的胸口上放著一張裱框的全家福照片,那是在較美好的年代裡,在林肯公園溫室拍的,她發黑的手指仍牢牢抓著照片。
壁爐前面,可以看到幾個火柴盒、一沓報紙,和一堆從刀具架削下的木屑。
出了起居室後的第二扇門通往廚房。冰箱開著,裡頭空空如也,櫥櫃也一樣。料理臺上滿是空罐頭。
奶油玉米罐頭。芸豆罐頭。黑豆罐頭。全顆去皮西紅柿罐頭。濃湯罐頭。桃子罐頭。
還有一些擺放在櫥櫃深處、經常放到過期的東西。
就連佐料罐也被颳得乾乾淨淨——有芥末、美乃滋、果醬。
我在垃圾堆到滿出來的垃圾桶後面看見一攤凍結的血漬和一副小小的貓的骨骸,上面的肉都被剝光了。
這些人不是凍死的。
是餓死的。
火光照亮起居室四壁。我光著身子躺在睡袋裡,外面又套了另一個睡袋,上面還蓋著毯子。
阿曼達躺在我旁邊,她也用了兩個自己的睡袋,讓身子慢慢暖和起來。
溼衣服就放在壁爐磚面上烘乾,我們躺得離火很近,可以感覺到溫熱的火在舔舐我的臉。
外頭依然是狂風暴雪,陣陣狂風晃得整棟屋子的骨架咿咿呀呀響。
阿曼達的眼睛睜開了。
她已經醒了有一會兒,我們也已經喝光那兩瓶水,又在瓶子裡裝滿雪,此時正放在壁爐上近火處。
「你覺得本來住在這裡的人發生了什麼事?」她問道。
實情是:我將他們的屍體拖進一間工作室,免得被她看見。
但我說:「不知道。會不會是去了哪個溫暖的地方?」
她微笑道:「說謊。就像我們有那艘宇宙飛船還不是被困在這裡。」
「我想這就是所謂陡峭的學習曲線吧。」
她吸了很長、很深的一口氣,然後吐出來,說道:「我今年四十一歲。人生沒什麼了不起,但畢竟還是我的。我有事業、有一套公寓,有一條狗,有朋友,有我喜歡看的電視節目。還有一個男人叫約翰,見過三次面。還有美酒。」她看著我,「這些我一樣也看不見了,對吧?」
我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又接著說:「至少你有個目的地,一個你想回去的世界。我卻不能回我的世界,那還能上哪去?」
她直視著我,神情緊繃,眼睛眨都沒眨。
我卻沒有答案。
再次醒來時,火已燒得僅剩一堆火星閃閃的餘燼,有幾絲陽光試圖從窗戶頂端溜進來,把周遭的雪照得閃爍不定。
即使在屋內,還是冷得不可思議。
我從睡袋伸出一隻手摸摸壁爐上的衣服,幸好都幹了。我又把手縮排來,臉轉向阿曼達。她將睡袋拉高蓋住臉,我可以看見她透過羽絨吐出的陣陣氣息,在睡袋錶面形成冰晶結構。
我穿上衣服,重新生火,並趕在手指凍僵前及時讓手取暖。
我讓阿曼達繼續睡,自己走過餐廳,曬穿窗戶頂端積雪的陽光剛好足以為我引路。
我爬上陰暗樓梯。
穿過走廊。
回到女孩的臥室,地板幾乎都被吹進來的雪覆蓋了。
我爬出窗框,被陽光刺得眯眼,冰面上反射的光線實在太強,有五秒鐘什麼也看不見。
雪已深達腰際。
天空湛藍。沒有鳥鳴聲。沒有任何生物的聲音。
甚至沒有一絲風聲,我們的足跡也無影無蹤。一切都被抹平、覆蓋。
氣溫肯定遠遠低於零度,因為即使直接在陽光下,也完全感受不到暖意。
這一帶再過去,芝加哥的天際線隱約可見,積了雪、結了冰的高樓在陽光下晶瑩閃耀。
一座白色城市。
一個冰雪世界。
我的目光越過街道,環顧我們昨天差點被凍死的那片空曠平野。
不見箱體的蹤影。
回到屋內,我發現阿曼達醒了,坐在壁爐邊,用睡袋和毛毯裹著身子。
我走進廚房,找到一些餐具。
然後開啟背包,掏出兩包口糧。
雖然是冷的,卻很有營養。
我們狼吞虎嚥起來。
阿曼達問道:「有沒有看到箱體?」
「沒有,應該是埋在雪底下了。」
「這下可好了。」她看了看我,隨即又回頭看著火光說,「真不知道該生你的氣還是該感謝你。」
「你在說什麼?」
「你上樓的時候,我想上洗手間,無意中走到工作室去了。」
「這麼說你看見了。」
「他們是餓死的,對不對?燃料還沒用完就餓死了。」
「好像是。」
我瞪著火焰看時,覺得大腦後側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剛才在外面看著曠野,想到我們幾乎死在那片冰天雪地,當時就略有所感。
我說道:「記得你是怎麼說那條長廊的嗎?它讓你覺得像被困在冰天雪地裡,是嗎?」
她暫停吃東西,看著我。
「長廊裡的門連線了無窮無盡的平行世界,對吧?但確立這些聯結的會不會就是b我們/b?」
「怎麼說?」
「會不會就像造夢一樣,這些特定的世界多少是我們自己選擇的?」
「你是說在那無限多的現實當中,我故意挑了b這個/b鬼地方?」
「不是故意。也許是反射了你在開門那一刻的感覺。」
她吃完最後一口,將空包裝袋丟進火裡。
我說:「你想想我們看到的第一個世界,那個破敗的芝加哥,四面八方全是倒塌的建築。我們走進那個停車場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情緒狀態?」
「不安。恐懼。絕望。我的天哪。賈森。」
「怎麼了?」
「我們開啟門進入機棚,看見另一個你和我被抓之前,你也才剛提到過那件事。」
「有嗎?」
「你提到平行宇宙的概念,你說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都會發生,還說在某個地方有另一個你和我根本沒能逃進箱體。沒多久,你開啟了門,我們就看到一模一樣的戲碼上演。」
我頓時有種恍然大悟的驚喜,彷彿一道電流竄遍全身。
我說:「這段時間,我們一直納悶控制的方法在哪裡……」
「沒想到就是我們自己。」
「是啊。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能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了,包括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站在這一片寂靜當中,雪深及腰,儘管身上已經穿了一層又一層的冬衣,仍渾身打戰——衣服是從那可憐的一家人的衣櫥裡搜刮來的。
眼前的曠野,絲毫見不著我們的足跡。看不見箱體。只有一片綿延不斷的平滑雪地。
曠野遼闊,箱體渺小。
要想全憑運氣找到它的機率微乎其微。
太陽已悄悄高掛枝頭,讓這寒意顯得不真實。
「我們該怎麼辦,賈森?隨便猜猜,就開始挖?」
我回頭瞥一眼半埋在雪中的房子,一時驚疑不定,不知道我們還能存活多久。還有多久木柴會用光?食物會吃光?何時會像其他人一樣放棄,然後死去?
我能感覺到胸口升起一股沉悶的壓力——是恐懼推擠而入。
我深深吸一口氣注入肺葉,只是空氣太冷,不由得咳嗽起來。
恐慌從四面八方悄悄向我逼近。
要找到箱體是不可能的。
外頭太冷了。時間也不夠,等下一場風暴來襲,接著還有下一場,箱體會越埋越深,我們將再無機會找到。
除非……
我讓背包從肩上滑落雪地,用顫抖的手指拉開拉鏈。
「你在做什麼?」阿曼達問。
「死馬當活馬醫。」
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找到要找的東西。
抓起指南針後,我丟下阿曼達和背包,涉入曠野中。
她隨後跟來,喊著要我等一下。走了十五米後,我才停下來等她追上。
「你看這個。」我碰一下指標表面說,「我們在南芝加哥,對吧?」我指著遠方的天際線:「所以磁北在那個方向。但指南針卻不是往那邊指。看到了嗎?指標是指向東邊的湖區。」
她臉色一亮。「可不是嘛。是箱體的磁場導致指南針的指標偏移了。」
我們在積雪中走來走去,留下一個個深洞,像要埋樁似的。
到了平野中央,指標由東向西擺動。
「我們就在它正上方。」
我開始動手挖,即使赤裸的手被雪凍得發疼也不肯停。
挖了一米左右深,我碰到箱體邊緣,便加緊速度繼續挖,原本冷得刺痛的手已經失去知覺,只得將袖子拉低加以保護。
好不容易,半凍僵的手指終於擦過開著的箱體門頂端,我情不自禁放聲吶喊,聲音在這冰封的世界裡迴響不絕。
十分鐘後,我們回到了箱體內,喝下四十六號與四十五號安瓿。
阿曼達設定了手錶上的計時器,關掉汽化燈以免電池耗電。我們並肩坐在嚴寒的黑暗中,等候藥劑起作用,她說:「真想不到,我會這麼高興再看見我們這艘爛救生艇。」
「是吧?」
她把頭靠在我肩上。
「謝謝你,賈森。」
「謝什麼?」
「謝謝你沒讓我凍死在外面。」
「這麼說我們扯平了?」
她笑著說:「還早呢。你可別忘了,這一切還是都得怪你。」
坐在完全漆黑寂靜的箱體內,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剝奪體驗。唯一的生理知覺就是滲透過衣物的金屬寒意與阿曼達將頭靠在我肩上的壓力。
「你和他不一樣。」她說。
「誰?」
「我那個賈森。」
「怎麼個不一樣法?」
「你比較溫柔。基本上他個性硬邦邦的,我從來沒見過像b他/b這麼b拼命/b的人。」
「你是他的心理治療師?」
「有時候。」
「他快樂嗎?」
我感覺到她在黑暗中思索我的問題。
「怎麼?」我問道,「醫生有義務為病人保密,所以讓你為難了?」
「嚴格說起來,你們倆是同一個人,這肯定是我沒遇到過的狀況。但是不會,我不會說他快樂。他過著一種心智十分活躍刺激卻行為十分單一的生活。他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過去五年來,他根本沒有實驗室以外的生活,幾乎就住在那裡了。」
「你知道嗎?把我害到這個地步的就是你那個賈森。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幾天前的晚上走路回家時,有個人持槍綁架了我。他把我帶到一座廢棄電廠,給我打了針,問了我一堆問題,關於我的生活、我做的選擇、我快不快樂、我會不會有不同做法等等。現在記憶都回來了。後來我一醒來就在你們實驗室,在你們的世界,我想會這麼對我的人就是你的賈森。」
「你是說他進了箱體,不知怎的發現了你的世界、你的生活,就跟你調換位置?」
「你認為他能做到嗎?」
「不知道。太瘋狂了。」
「不然還有誰會這麼做?」
阿曼達沉默片刻。
最後才說:「賈森滿腦子都在想那條沒走過的路,一天到晚掛在嘴邊。」
這時我感覺到怒火重新燃起。
我說:「我內心仍有一部分不願相信。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想要我的生活,大可以殺了我。可是他卻大費周章地給我注射藥物,不只有安瓿還有克他命,讓我昏迷不醒,混淆我對箱體以及他所作所為的記憶,然後還刻意把我帶回他的世界。為什麼呢?」
「其實完全說得通。」
「是嗎?」
「他不是個窮兇極惡的人。如果他這麼對你,想必多少有合理的解釋。體面的人都是這麼為惡行辯護的。在你的世界,你是有名的物理學家嗎?」
「不是,我在一所二流的大學教書。」
「你有錢嗎?」
「無論在專業或經濟上,我都比不上你的賈森。」
「那就對了。他告訴自己這是給你一個一生中難得的機會。b他/b自己很希望嘗試一下沒走過的路,你又何嘗不會呢?我不是說這麼做沒錯,我是說一個好人要做一件可怕的事,都會有這樣的心路歷程。這是人類行為入門課程。」
她想必感覺到我的憤怒正逐漸累積,便說:「賈森,現在可容不得你情緒失控。等一下我們就要回到那條長廊。我們是控制因素。你是這麼說的,對不對?」
「對。」
「假如真是這樣,假如我們的情緒狀態多少可以決定選擇的世界,那麼你的憤怒和忌妒會把我們帶到什麼樣的地方?你開啟一扇新門的時候,可不能還這麼激動。你要想辦法釋懷。」
我可以感覺到藥效發作了。
肌肉放鬆下來。
有一刻,憤怒化成平和沉靜的河水,我願意付出一切讓它持續,讓它帶我渡過難關。
阿曼達開啟燈時,與門垂直的牆面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裝有剩餘安瓿瓶的皮袋,暗想:如果對我做出這種事的王八蛋能想出駕馭箱體的方法,我應該也能。
在藍光中,阿曼達看著我。
我說:「我們還剩四十四隻安瓿。有二十二次機會可以修正這個錯誤。另一個賈森帶了多少安瓿進箱體?」
「一百隻。」
該死。
我感覺全身有一股驚恐竄流而過,但仍微微一笑。
「我想我們還算幸運,因為我比他聰明多了,對吧?」
阿曼達笑著站起身來,遞出一隻手給我。
「我們有一個小時,」她說,「做得到嗎?」
「絕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