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點了點頭。
燈亮了。
可以透過四周的霧面玻璃看到階梯講堂,裡面坐得滿滿的,就像當初第一天晚上,約有十五到二十人。
只不過沒有人起立鼓掌。
沒有人展露笑容。
大家全都盯著我看。神情嚴肅。緊繃。
我隱隱感覺到一絲驚恐開始迫近。
「他們怎麼都來了?」我問道。
「我跟你說過,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會一起收拾爛攤子。」
「我不明白……」
「你在說謊,賈森。你不是你所說的那個人,你不是我們當中的一分子。」
「我解釋過……」
「我知道,你完全不記得箱體的事。過去十年是個黑洞。」
「沒錯。」
「你真的還要這麼說嗎?」
萊頓開啟桌上的電腦,開始打字。
然後將電腦轉過來豎直,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這是在做什麼?」我問道,「怎麼回事?」
「我們現在就把你回來那天晚上沒做完的事做完。我來問問題,這次你得回答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邊試圖開門。
鎖住了。
「坐下!」
萊頓的聲音響亮如洪鐘。
「我想離開。」
「而我想要你說實話。」
「我已經跟你實話實說了。」
「不,你對丹妮拉·瓦爾加斯說的才是實話。」
玻璃另一邊,有扇門打了開來,一個男人踉踉蹌蹌地,被一名警衛掐著頸揹帶進階梯講堂。
警衛將他的臉重壓在玻璃上。
老天爺。
瑞安的鼻子簡直變了形,還有一隻眼睛完全睜不開。
他青紫腫脹的臉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你對瑞安·霍爾德說的才是實話。」萊頓說。
我跑向瑞安,喊他的名字。
他企圖回答,但隔著那道屏障聽不見。
我惡狠狠地瞪著萊頓。
他說:「坐下,不然我會叫人進來把你綁在椅子上。」
剛才的怒火又再度燃起。這個人要為丹妮拉的死負責。我暗忖,在他們把我和他拉開之前,我能對他造成多少傷害?
不過我還是坐下了。
我問道:「是你找到他的?」
「不是,是瑞安來找我的,你在丹妮拉的公寓說的事讓他很困惑。我現在想聽的就是那些事。」
我看著警衛強押瑞安坐到前排座椅時,忽然靈光一閃——瑞安製造出了箱體運作缺少的那一環,也就是他在丹妮拉的裝置藝術展上提到的「複合物」。假如人腦天生的構造能防止我們感知自己的量子態,那麼或許有藥物可以破壞這個機制,也就是我在任務宣言裡寫到的「防火牆」。
我那個世界裡的瑞安一直在研究前額葉皮質區,與該部位在產生意識方面所扮演的角色。如果說這個瑞安發明了某種藥物,能改變人腦感知現實的方式,這並不算太離譜的想法。那麼一來便能防止我們與環境「去相干」,進而導致波函式塌陷。
我猛然回神。
「你為什麼要傷害他?」我問道。
「你跟瑞安說你是雷克蒙大學的教授,說你有個兒子,還說丹妮拉其實是你太太。你跟他說你有天晚上走路回家時被人綁架,之後醒來就在這裡了。你跟他說這不是你的世界。你承認說過這些話嗎?」
我再度暗忖,在被人拉開之前,我能造成多大傷害?打斷鼻子?打落牙齒?殺了他?
我如同低吼般說道:「你殺了我心愛的女人,只因為她和我b說過話/b。你毆打我的朋友,又強行把我扣押在這裡,你還期望我回答你的問題?去死吧。」我瞪著玻璃另一邊,「你們全都去死吧。」
萊頓說:「也許你不是我認識和我所愛的那個賈森,也許你只是那個男人的影子,只具有他一小部分的野心和聰明才智,但你一定能瞭解這個問題的意思:會不會是那個箱體發揮作用了呢?這表示我們正面臨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學突破,其應用範圍之廣難以想象,所以當然要不擇手段加以保護,而你在這種時刻卻還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吵吵鬧鬧?」
「我想離開。」
「你想離開,哈。記住我剛才說的每句話,然後再想想,你是唯一成功通過那玩意兒的人,你現在擁有我們花了數十億美元和十年青春試圖獲取的關鍵知識。我這麼說不是想嚇唬你,只是想請你運用一下邏輯思考——你認為我們為了從你口中探聽出那個情報,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嗎?」
他就讓問題這麼懸著。
在冷酷的沉默中,我的目光掃向階梯講堂。
我看著瑞安。
我看著阿曼達。她不肯正視我,只見她眼中淚光閃閃,下巴卻繃得緊緊的,彷彿用盡力氣將自己撐住,以免崩潰。
「我要你仔細聽好了。」萊頓說,「現在,在這個房間——接下來你再也不可能這麼好過,所以希望你儘可能享受此時此刻。好啦,你看著我。」
我看著他。
「這個箱體是你打造的嗎?」
我沒有出聲。
「這個箱體是b你/b打造的嗎?」
依然無聲。
「你從哪來的?」
我的思緒亂紛紛的,腦子裡上演著所有可能的情節——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訴他們,或是什麼都別說,又或是隻說一點。但b如果/b只說一點,又該說什麼?
「這裡是你的世界嗎,賈森?」
我的處境態勢並無實質上的改變,我能否安全依然視我的利用價值而定。只要他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便握有籌碼。一旦全部告訴他們,我的價值也將隨之消失。
我從桌上抬起頭來,與萊頓四目交接。
我說:「我現在不打算跟你談。」
他嘆了口氣,啪的一聲扭了一下脖子。
然後沒有針對特定某個人說道:「大概就先這樣了。」
我身後的門開啟來。
我轉過頭去,但還沒來得及看見是誰,就已經被人從椅子上抓起來,摔到地上。
有人坐在我背上,膝蓋用力地壓我的脊椎。
接著按住我的頭,很快地往我脖子打了一針。
我恢復意識時躺在一張又硬又薄的床墊上,感覺熟悉得令人沮喪。
他們給我注射的藥讓我頭暈得想吐,感覺好像有一道裂縫直透腦殼中央深處。
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輕輕響起。
我驚坐起身,但哪怕只是輕輕一動,都讓頭顱內的抽痛加劇到全新的程度。
「賈森?」
這個聲音我認得。
「瑞安。」
「嗯。」
「怎麼回事?」我問道。
「他們把你抬到這裡來有一會兒了。」
我勉強睜開眼睛。
我又回到那間小囚室的鐵架床上,而瑞安蹲跪在我身邊。
距離這麼近,他看起來更慘。
「賈森,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不,萊頓說的是事實。那天晚上我離開你和丹妮拉之後,打了電話給他,跟他說我見過你,還說出地點。」瑞安閉上那隻還能動的眼睛,哭喪著臉說,「我不知道他們會傷害她。」「你最後怎麼會到實驗室來?」
「我猜是因為你不肯說出他們想要的資訊,所以他們就大半夜找上了我。丹妮拉死的時候你也在嗎?」
「她就死在我眼前。有個男人直接闖進她家,開槍射中她的眉心。」
「天哪。」
他爬上床挨著我坐,我們倆都背靠著水泥牆。
他說:「我以為只要把你對我和丹妮拉說的話告訴他們,也許他們終究會讓我參與研究,多少會給我一點反饋。沒想到他們竟然痛打我,怪我有所隱瞞。」
「對不起。」
「你一直把我矇在鼓裡,我甚至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為你和萊頓做了那麼多事情,而你們……」
「瑞安,我沒有把你矇在鼓裡。那不是我。」
他轉頭看著我,似乎在衡量這句話的重要性。
「這麼說你在丹妮拉家說的那些……全都是真的?」
我靠向他,低聲說:「字字句句。小聲一點,他們很可能在偷聽。」
「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瑞安輕聲問道,「我是說這個世界。」
「就在這個房間外面有一個機棚,而那個機棚裡面有個金屬箱體,是另外一個我建造的。」
「那個箱體到底能做什麼?」
「據我所知,那是通往平行宇宙的門。」
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瘋子。
「怎麼可能?」
「我只要你仔細聽好。從這裡逃跑的那天晚上,我去了一家醫院。他們替我做藥物篩檢時,發現有微量但不明的精神性作用化合物。我在丹妮拉的藝術展開幕酒會上見到你的時候,你問我那個‘複合物’是否發揮功效了。你到底在替我做什麼?」
「你要我製造一種藥物,可以暫時改變前額葉皮質區裡三個布魯德曼區的大腦化學作用。我花了四年的時間,但你給我的報酬也不少。」
「怎麼改變?」
「讓那些區域暫時進入睡眠狀態。我不知道這要應用在什麼地方。」
「你瞭解薛定諤的貓背後的概念嗎?」
「當然。」
「也瞭解觀察能決定現實?」
「瞭解。」
「另外那一個我是想把人置於疊加狀態。理論上不可能,因為我們的意識和觀察力絕對不容許。但假如觀察者效應是因為大腦裡某個機制所造成……」
「你想把它關閉。」
「沒錯。」
「這麼說我的藥物能防止我們‘去相干’?」
「應該是。」
「但這並不能阻止他人讓我們‘去相干’,這不能阻止他們的觀察者效應來決定我們的現實。」
「箱體的作用就在這裡。」
「要命。這麼說你想出了辦法讓人類變成一隻又活又死的貓?那……太可怕了。」
小房間的門鎖轉動,門跟著開啟。
我們倆都抬起頭,看見萊頓站在門框裡,兩邊各陪著一名警衛——兩名中年男子,穿著太緊的網球(polo)衫,下襬扎進牛仔褲內,身材已略顯走樣。
他們讓我想到那些以暴力為業的人。
萊頓說:「瑞安,請跟我們來好嗎?」
瑞安猶豫不決。
「把他拖出來。」
「我自己走。」
瑞安起身,一跛一跛走向門口。
警衛各抓住他一隻手臂,將他拖走,萊頓卻留下來。
他看著我。
「這不是我的作風,賈森。我討厭這樣,我討厭你逼我變成這種惡魔。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做不了主,選擇權在你。」
我蹦下床,衝向萊頓,他卻當著我的面砰的關上門。
他們將我房裡的燈熄滅。
我只能看見門上方監視器的閃亮綠點。
黑暗中我坐在角落裡,心裡想著:自從這不可思議的五天,我在我的世界、我的住處附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衝上前來,便無可避免要面臨此刻的衝突。
自從看見一副藝妓面具與一把槍,我的天空便只剩下懼怕與困惑之星。
此時此刻,沒有邏輯。
沒有解決之道。
沒有科學方法。
我已徹底地筋疲力盡、心神俱裂、恐懼害怕,幾乎只希望一切到此結束。
我眼睜睜看著一生摯愛被殺。
我雖坐在這裡,老友卻可能正在受酷刑凌虐。
而這些傢伙無疑會在我大限來臨前,讓我飽受折磨。
我好害怕。
我想念查理。
我想念丹妮拉。
我想念我那棟一直沒錢好好重新裝修的老舊褐石別墅。
我想念我們那輛雪佛蘭老爺車。
我想念我在學校裡的辦公室。我的學生。
我想念屬於我的生活。
然後在黑暗中,就好像燈泡鎢絲慢慢發熱、發亮,真相終於浮現了。
我聽見那個綁架者用有點熟悉的聲音,在詢問我的生活。
我的工作。
我的妻子。
問我有沒有叫過她「丹妮」。
他知道瑞安·霍爾德是誰。
天啊。
他帶我到一座廢棄發電廠。
給我注射了藥物。
問我一些關於我生活上的問題。
拿走我的手機、我的衣服。
他媽的。
真相現在就在我面前盯著我看。
我的心憤怒地悸動著。
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取代我。
這樣他就能奪走屬於我的生活。
我愛的女人。
我的兒子。
我的工作。
我的房子。
因為那個混蛋就是我。
另外那一個賈森,那個打造出箱體的人——b他竟然這麼對我/b。
當監視器的綠燈熄滅了,我終於發覺自從第一眼看到那個箱體,多少就已經知道了。
只是不願正視。
又何必去正視呢?
迷失在一個不屬於你的世界裡是一回事。
知道你在自己的世界裡已被人取代,又是完全另一回事。
有一個更優秀的你闖入了你的人生。
他比我聰明,這點毫無疑問。
但對查理來說,他會是更稱職的父親嗎?
對丹妮拉來說,他會是更好的丈夫嗎?會是更好的情人嗎?
他竟然這樣對待我。
不對。
還要更惡劣得多。
b我/b竟然這樣對待自己。
聽到門鎖被轉開時,出於直覺,我急忙將背靠到牆上。
完了。他們來抓我了。
門緩緩開啟,門框裡只出現了一個背光站立的人影。
她走進來,反手將門關上。
我什麼也看不見。
但可以聞到——淡淡的香水味、沐浴乳香。
「阿曼達嗎?」
她小聲地說:「別那麼大聲。」
「瑞安呢?」
「他走了。」
「‘走了’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好像就快哭出來,情緒就快崩潰了:「他們殺了他。對不起,賈森。是嚇嚇他,沒想到……」
「他死了?」
「他們隨時都可能來找你。」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同意這種爛事。看看他們怎麼對丹妮拉,怎麼對瑞安,又是怎麼對你。他們越過了不應該超越的界線,不管是為了科學還是什麼。」
「你能把我弄出這個實驗室嗎?」
「沒辦法,再說那麼做對你也沒好處,現在新聞上到處都能看到你的臉。」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會上新聞?」
「警察在找你。他們認為是你殺了丹妮拉。」
「你們陷害我?」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我雖然不能把你弄出實驗室,卻能把你弄進機棚。」
「你知道箱體怎麼運作?」我問道。
雖然眼睛看不見,我卻感覺得到她的注視。
「不知道。但那是你唯一的出路。」
「據我聽說的一切,踏進那玩意兒就像跳出機艙,卻又不知道降落傘會不會開啟。」
「如果反正都要墜機了,還有什麼要緊?」
「那監視器呢?」
「裡面這個?我關掉了。」
我聽到阿曼達往門口移動。
接著出現一道垂直光線,越來越寬。
房門全開後,我看到她肩上揹著背包。她走進走廊,調整了一下紅色鉛筆裙,然後回頭看我。
「你來不來?」
我按著床架,費力地站起來。
處於黑暗中想必已有數小時之久,走廊上的燈光幾乎讓人無法忍受。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刺痛我的雙眼。
此刻,四下只有我們兩人。
阿曼達已經從我身邊移向另一端的防護門。她回頭瞥一眼,低聲說:「走吧!」
我靜靜跟隨在後,日光燈的光從頭頂上往後流過。除了我們倆的腳步迴音,走廊上悄然無聲。等我來到觸屏前,阿曼達已經將門卡放到掃描器下方。
「管制中心裡不會有人嗎?」我問道,「我以為隨時都有人在監控……」
「今晚輪到我值班,有我掩護你。」
「他們會知道你幫我。」
「等他們發現,我人已經不在這裡了。」
電腦語音的女聲說:b請說出姓名。/b
「阿曼達·盧卡斯。」
b密碼。/b
「二二三七。」
b登入失敗。/b
「糟了。」
「怎麼了?」我問道。
「肯定有人從走廊監視器上看到我們,鎖住了我的通行卡。再過幾秒,萊頓就會知道。」
「再試一次。」
她又掃描一次卡片。
b請說出姓名。/b
「阿曼達·盧卡斯。」
b密碼。/b
這次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說得格外清楚:「二、二、三、七。」
b登入失敗。/b
「真要命。」
走廊另一頭的一扇門忽然開啟。
萊頓的手下一現身,阿曼達立刻怕得臉色發白,我也嚐到上顎被一股強烈的金屬味所包覆。
我問道:「員工的密碼是自己設的還是指定的?」
「是我們替他們設的。」
「把你的卡給我。」
「為什麼?」
「說不定誰也沒想到要凍結我的通行許可。」
她將卡遞出時,萊頓也從同一扇門出現了。
他大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正好瞧見萊頓和他的手下朝我們走來。
我掃描了卡片。
b請說出姓名。/b
「賈森·德森。」
b密碼。/b
當然了,這傢伙就是我。生日年月,順序顛倒。
「三七二一。」
b聲音辨識確認完畢。歡迎你,德森博士。/b
蜂鳴器的聲音搞得我心浮氣躁。
當門開始緩緩開啟,我無助地看著那些人衝過來,一個個面紅耳赤、揮舞拳頭。
再過四五秒就到眼前了。
防護門一開出足夠的空隙,阿曼達便擠了過去。
我隨她進入機棚,穿過平滑的水泥地,奔向箱體。
管制室裡空無一人,強光從高處直射而下,我也逐漸明白這麼做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越來越接近箱體,阿曼達高喊道:「我們得進裡頭去!」
我回頭瞥見帶頭的人衝過已經敞開的門,右手拿著一把槍又或是電擊槍,臉上沾了一抹血漬,我猜是瑞安的血。
他觀察著我的行動,舉起槍來,但還來不及開槍,我已經繞過箱體轉角。
阿曼達正在推門,就在一陣警鈴聲響徹機棚之際,她已消失不見。
我緊跟在後,跨過門檻,進入箱體。
她一把將我推開,死命用肩膀將門往回頂。
我聽見嘈雜的說話聲與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阿曼達還在奮力掙扎,我也使盡全力和她一起試著把門關上。
那扇門八成有一噸重。
終於開始移動,開始往回轉。
許多手指伸入門縫裡,但我們得了慣性之利。
門轟然關回定位,巨大門鎖也飛快鎖死。
四下靜悄悄。
而且一片漆黑——由於瞬間就黑得如此徹底,毫無破綻,讓人有種暈眩感。
我搖搖晃晃走到最近的牆,兩手放在金屬面上,只是需要有個穩固的東西可憑靠,以便全心全意想著一件事:我真的進到這玩意兒裡頭來了。
「他們能進入那道門嗎?」我問道。
「我也不知道。照理說會鎖住十分鐘,好像是內建的保護機制。」
「為什麼需要保護?」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在追你?要逃脫危險狀況?反正是你設計的,似乎發揮作用了。」
我在黑暗中聽到一陣窸窣聲。
一盞電池式的露營汽化燈亮了起來,微藍的光線照亮箱體內部。
終於能置身於此,被這些近乎無法摧毀的厚實牆壁所包圍,感覺很奇怪、很驚駭,但不可否認,這也令人欣喜若狂。
在新亮起的燈光下,我第一個注意到的是門底下有四根從第二指節處截斷的手指。
阿曼達跪在開啟的背包前,整隻手臂都伸進去了。想想這麼多事情才剛在她面前爆發開來,她卻看起來沉著無比,還能按輕重緩急冷靜處理。
她拉出一隻小皮袋。裡面裝滿針筒、針頭與裝著清澈液體的小安瓿,我猜那液體應該含有瑞安發明的複合物成分。
我說:「你要和我一起做這件事?」
「不然呢?重新走出那扇門,向萊頓解釋我是怎麼背叛他的,還有我們打算做的一切?」
「我不知道這個箱體怎麼運作。」
「剛好跟我一樣,所以我猜接下來應該能玩得很盡興。」她看看手錶,「門鎖上的時候我按了計時器,他們會在八分五十六秒以後進來。要是沒有時間壓力,我們大可以喝下其中一隻安瓿或是做肌肉注射,可是現在只能找靜脈了。有沒有給自己打過針?」
「沒有。」
「捲起袖子。」
她在我手肘上方綁了橡皮帶,抓住我的手臂,按在汽化燈的燈光下。
「看見你手肘前方的靜脈了嗎?那是你的前臂尺骨靜脈,就是打那裡。」
「不是應該由你來打嗎?」
「你可以的。」
她交給我一個小包裝袋,裡面裝的是酒精棉片。
我撕開包裝,擦拭了一大片皮膚。
接著她給我一支三毫升針筒、兩個針頭和一隻安瓿。
「這是用來過濾的針頭,」她摸摸其中一個針頭說道,「用它來抽取液體,以免抽到開啟時弄出來的玻璃碎片。然後再換另一個針頭注射。懂嗎?」
「應該吧。」我將過濾針頭裝上針筒,拔掉蓋子,然後折斷小玻璃瓶瓶頸。「全部嗎?」我問道。
她正在自己手臂上綁橡皮帶,清潔注射部位。
我小心地將安瓿內容物抽入針筒,接著換針頭。
阿曼達說:「記得一定要敲敲針筒,先從針頭擠出一點點液體。可別把氣泡打進血管去。」
她又讓我看一次她的表:七分三十九秒……
七分三十八秒。
七分三十七秒。
我用力敲打針筒,從針頭擠出一滴瑞安製作的化學複合物。
我說:「所以就只要……」
「斜四十五度角插入血管,針頭斜面朝上。我知道這很麻煩,但你做得很好。」
我血管內有太多腎上腺素流竄,連針頭刺入都幾乎沒感覺。
「接下來呢?」
「要確定插進靜脈了。」
「那要怎麼……」
「把推杆往後拉一點點。」
我照做了。
「看見血了嗎?」
「嗯。」
「做得好。那就對了。現在解開止血帶,慢慢注射進去。」
我一邊按壓推杆,一邊問:「要多久才會產生效果?」
「幾乎是馬上吧,如果我……」
我甚至沒聽到她把話說完。
藥劑猛衝入我的體內。
我身子一軟,癱靠牆邊,一時失去時間概念,直到阿曼達再次出現在眼前,嘴裡不知說些什麼,我很努力聽卻聽不懂。
我低頭看著她從我手臂拔出針頭,在小小的傷口上壓了一塊酒精棉。
我這才聽明白她說的是:「壓住它。」
然後我看著阿曼達在汽化燈光下伸展手臂,當她將針頭刺入靜脈、鬆開止血帶,我的目光轉移到她的手錶表面上慢慢向零倒數的數字。
不久之後,阿曼達呈大字形倒臥在地,活像只剛剛被注射了毒品的毒蟲,時間依然在倒數計時,但已經無所謂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哥本哈根解釋(copenhageninterpretation),一種量子系統行為的解釋,是由物理學家玻爾和海森堡於一九二七年在哥本哈根合作研究時共同提出的。——譯者注
多世界詮釋(many-worldsinterpretation),量子力學詮釋的一種,假定有無數個平行世界存在。——譯者注
去相干(decoherence),量子理論認為量子系統的相互干涉性質會因為與外在環境接觸而消失。好比組成貓的單一原子雖具有量子特性,但在跟其他大量原子或外在環境粒子作用下,貓的量子特性就消失了。——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