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一個赤裸燈泡發出明晃晃又閃爍不定的光,照射在斗室裡。我被綁在鐵床上,腳踝與手腕被拴在一起,以帶鎖鉤環固定在水泥牆的環眼螺栓上。
門上的三道鎖往後撤,但我被注射了太多鎮靜劑,絲毫未受驚嚇。
門晃了開來。
萊頓穿著半正式的禮服。戴著細邊眼鏡。
當他靠近,我嗅到一陣古龍水味,接著聞到他氣息中的酒精味道。香檳嗎?不知道他剛剛從哪來的?派對?慈善晚會?他外套的緞面前襟上還彆著一條粉紅絲帶。
萊頓慢慢地坐到薄如紙的床墊邊上。
一臉嚴肅,也帶著不可置信的悲傷。
「我敢肯定你有話想說,賈森,但希望你讓我先說。發生這樣的事,我受到不少責怪。你回來了,我們卻沒想到你……情況會這麼糟,不管是之前或現在。我們讓你失望了,很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只是……痛恨發生的這一切。你回來,本該好好慶祝的。」
儘管在受到強力鎮靜劑的壓制,我仍全身發抖,因為悲痛。因為憤怒。
「到丹妮拉公寓來的那個男人……是你派他來抓我的嗎?」我問道。
「是你讓我別無選擇。你甚至有可能告訴她這個地方……」
「你叫他殺了她?」
「賈森……」
「有沒有?」
他沒有回答,但這也算是回答了。
我直瞪著萊頓,一心只想把他的臉撕個稀巴爛。
「你這個王八……」
我崩潰了。
啜泣起來。
我揮不去腦海中鮮血從丹妮拉的腳流下的畫面。
「真的很抱歉,兄弟。」萊頓伸出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我奮力想掙脫,肩膀差點脫臼。
「別碰我!」
「你在這個小房間待了將近二十四個小時了。把你綁起來注射鎮靜劑,對我來說毫無樂趣可言,但只要你對自己或其他人造成危險,這個情況就不可能改變。你得吃點東西,你願意嗎?」
我凝神注視著牆上一道裂縫。
並想象著用萊頓的頭砸出另一道裂縫。
拽著他的頭一而再、再而三地砸向水泥牆,直到他的頭變成一團模糊的血肉。
「賈森,要不你讓他們餵你吃東西,要不我就替你插胃管。」
我想告訴他我要殺了他,還有這個實驗室的每個人。話幾乎都到嘴邊,但較明智的判斷戰勝了衝動——我畢竟還是完全受此人掌控。
「我知道你在公寓裡看到的情景很可怕,我也很抱歉。真希望那件事根本沒發生過,但有時候情況已完全失控……真的,請你相信我非常、非常抱歉,不得不讓你看到那一幕。」
萊頓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
他站在門邊回頭看我,臉上半明半暗。
他說:「也許你現在聽不進去,但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這個地方存在。如果沒有你的研究、你的聰明才智,我們誰都不會在這裡。我不會讓任何人忘記這一點,尤其是你。」
我冷靜下來了。
我b假裝/b冷靜下來了。
因為繼續被鎖在這個小房間,什麼事也辦不成。
我從床上往上看著裝在門上方的監視器,要求見萊頓。
五分鐘後,他一面替我鬆綁一面說:「能讓你擺脫這些玩意兒,我恐怕跟你一樣開心。」
他拉了我一把。
我的手腕被皮帶磨破了皮。
嘴巴很乾。口渴得頭都昏了。
他問道:「你覺得好些了嗎?」
我忽然想到,當初在這個地方醒來時的第一個意念是正確的:假裝成他們以為的那個人。要想瞞天過海的唯一方法就是假裝自己喪失記憶,忘了自己的身份。讓他們來填空。因為假如我不是那個人,對他們便沒有用了。
那樣我將永遠無法活著離開這個實驗室。
我告訴他:「我害怕,所以才會逃跑。」
「我完全明白。」
「很抱歉讓你這麼大費周章,但你要理解,我在這裡只感到迷失,過去十年就像一個敞開的大洞。」
「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你恢復記憶,讓你好起來。我們已經啟動核磁共振掃描器,要替你檢査有沒有創傷後應激障礙。我們的精神科醫師阿曼達·盧卡斯會簡短地和你談一談。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竭盡全力解決這個問題,直到你完完整整回到我們身邊。」
「謝謝。」
「換作是我,你也會這麼做的。你聽著,我不知道你過去這十四個月經歷了些什麼,但是和我相識十一年的這個人,和我一同建立這個地方的同事兼好友,現在正被鎖在你大腦深處的某個地方,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
一個駭人的念頭閃過: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我b應該/b知道自己是誰。
但還是有些許疑惑……會不會我記得的那些身為丈夫、父親、教授的真實生活,並不是真的?
會不會是我在這個實驗室工作時,腦部受創的後遺症?
會不會我其實就是這個世界裡每個人所認為的那個人?
不會。
我知道自己是誰。
萊頓一直坐在床墊邊上。
這時他蹺起腳來,往後躺靠著床尾板。
「我不得不問一聲,」他說,「你在那女人的公寓做什麼?」
撒謊。
「我也不是很確定。」
「你怎麼認識她的?」
我極力忍住淚水與怒火。
「我很久以前跟她交往過。」
「我們從頭說起。三天前的晚上,你從廁所窗戶逃跑以後,是怎麼回到洛根廣場的家?」
「搭計程車。」
「你有沒有告訴司機你剛剛從哪裡出來?」
「當然沒有。」
「好,你從你家成功擺脫我們以後,又去了哪裡?」
撒謊。
「我遊蕩了一整夜。我又慌又怕。第二天我看見丹妮拉藝術展的海報,才會找到她。」
「除了丹妮拉,你還跟誰說過話嗎?」
瑞安。
「沒有。」
「你確定?」
「確定。我跟她回到她家,一直都只有我們兩個人,直到……」
「你要明白,我們為這個地方、為你的研究,付出了一切。我們把所有賭注都押在這地方了,任何一個人都會犧牲性命來保護它。也包括你在內。」
槍聲。
她眉心的黑洞。
「看你這副模樣,實在是讓我心碎啊,賈森。」
他的口氣帶著真誠的苦澀與懊悔。
從他眼中看得出來。
「我們以前是朋友?」我問道。
他點點頭,下巴緊繃著,彷彿強忍著一波激動情緒。
我說:「我只是難以理解,你和這裡的其他任何人怎能接受以殺人的方式來保護這個地方。」
「關於丹妮拉·瓦爾加斯的遭遇,我認識的賈森·德森絕不會多做考慮。我不是說他會高興,我們誰都不會,我甚至覺得噁心。但他會接受。」
我搖搖頭。
他說:「你忘了我們一起建造了什麼。」
「那讓我看看。」
他們幫我打理乾淨,給我換上新衣,又餵我吃東西。
午餐過後,我和萊頓搭乘貨梯來到地下四樓。
上次走這條走廊時,兩旁都掛著塑膠布,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沒有人威脅我。
沒有人明確地告訴我不能離開。
但我已經注意到我和萊頓有鮮少獨處的機會,有兩個一舉一動很像警察的男人老在周遭打轉。我記得第一晚來到這裡就見過這些警衛。
「這裡基本上有四層樓。」萊頓說,「第一層有健身房、娛樂室、食堂和幾間宿舍。第二層有實驗室、無塵室、會議室。地下三樓是製造專用,四樓則有醫務室和任務管制中心。」
我們朝類似金庫門的兩道防護門走去,看起來固若金湯到足以保護國家機密。
門旁牆上裝了一個觸屏,萊頓停在螢幕前,從口袋掏出門卡,放在掃描器底下。
一個電腦語音的女性聲音說:「請說出姓名。」
他靠上前去:「萊頓·萬斯。」
「密碼。」
「一一八七。」
「聲音辨識確認完畢。歡迎,萬斯醫師。」
我被蜂鳴器的聲音嚇了一跳,那回音逐漸消失在我們身後的走廊上。
門緩緩開啟。
我踏入一座機棚。
強光從上方高處的屋樑往下射,照亮一個古銅色的立方體,每邊大約三米半。
我的脈搏瞬間加快。
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萊頓想必感覺到我內心的驚歎,因此才說:「很美吧?」
美麗絕倫。
起初,我以為機棚裡的嗡鳴聲來自燈光,但是不可能。那聲音太深沉,甚至從骨子裡都能感受到,猶如一部龐大機器的超低頻振動。
我彷彿被催眠似的,不知不覺往那個箱體走去。
我怎麼也想不到能看到它以這樣的規模真實呈現。
近看,它表面並不光滑,而是不規則的,光線一經反射,讓它看起來像個多面體,幾乎呈半透明。
萊頓指指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完美無瑕的水泥地:「我們就是在那裡發現了昏迷的你。」
我們慢慢沿著箱體的周邊走。
我伸出手,手指輕撫過它的表面。
觸手生涼。
萊頓說:「十一年前,你獲得帕維亞獎之後,我們來找你,說我們有五十億美元。本來可以打造一架太空梭,卻全給了你,想看看你用無限的資源能做出什麼成果。」
我問道:「我的研究在這裡嗎?我那些筆記?」
「當然了。」
我們到達箱體的另一頭。
他帶我繞過下一個轉角。
這一面的箱體上開了一扇門。
「裡面是什麼?」我問道。
「你自己去看。」
門框底部離棚廠地面約有三十釐米高。
我壓下門把,推開門,正要往裡跨。
萊頓一手按住我的肩膀。
「別再進去,」他說,「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起見。」
「危險嗎?」
「你是第三個進去的人,在你之後又進去了兩個人。到目前為止,只有你一個人回來。」
「其他人怎麼了?」
「不知道。記錄儀器在裡面無法使用。目前我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有人能安全回來提出報告。就像你這樣。」
箱體內空空的、暗暗的,簡單無贅物。
壁面、地板和天花板的材質都和外部一樣。
萊頓說:「裡面能隔絕聲音、隔絕放射線,密不透氣,另外你應該也猜到了,它會產生強大磁場。」
我關上門時,聽到另一邊有門鎖咔嗒一聲鎖定的聲音。
看著這個箱體就像看到一個未能實現的夢想起死回生。
我將近三十歲時研究的東西,也有一個跟這個十分類似的箱體。只不過那個只有b二點五立方厘米/b,是為了讓某種宏觀物體進入疊加狀態。
我們物理學者有時會稱之為「貓狀態」,權當是科學家之間的幽默玩笑。
這靈感來自薛定諤的貓,也就是那個著名的思想實驗。
且想象在一個密封箱中有一隻貓、一小瓶毒氣和一個放射源。假如內部感應器感應到放射現象,例如原子衰變,小玻璃瓶就會破裂,釋放出毒氣毒死貓。原子衰變與不衰變的機率是一樣的。
將我們這個傳統世界的某個結果與量子層級的事件相聯結,確實極具巧思。
量子力學理論的「哥本哈根解釋sup/sup」提出了一個瘋狂的說法:在箱子開啟前,在進行觀察前,原子處於疊加狀態,也就是既已衰變又未衰變的不確定狀態。換言之,貓既是生也是死。只有當箱子開啟,進行了觀察,量子態的波函式才會塌陷成其中一個狀態。
換句話說,我們只會看到其中一個可能的結果。
例如,一隻死貓。
而那便成了我們的事實。
但事情變得很奇怪。
會不會有另一個世界也和我們所知的這個世界一樣真實,而在那裡開啟箱子後,卻看見一隻活生生、打著呼嚕的貓?
量子力學的「多世界詮釋sup/sup」說,會。
當我們開啟箱子,便會產生分岔。
會有一個發現死貓的宇宙。
也會有一個發現活貓的宇宙。
而殺死貓的——或者就讓它活著吧——正是我們的b觀察/b之舉。
然後事情又變得奇怪,奇怪到讓人抓狂。
因為那種觀察行為b隨時/b都在發生。
所以如果每當有某件事物受到觀察,世界就會分裂,也因此宇宙的數量龐大到無法想象(多重宇宙),而所有可能發生的事也都會發生。
我製作那個迷你立方體的構想就是創造一個不受到觀察與外界刺激的環境,以便讓我的宏觀物體——一個長四十微米、含有大約一兆原子的氮化鋁圓片——能安然存在於那個不確定的貓狀態中,不會因為與環境互動而「去相干」sup/sup。
補助金蒸發之前,我始終沒解開那個問題,但另一個世界的我顯然解開了,還把整個構想提升到不可思議的層級。因為假如萊頓所說屬實,這個箱體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根據我對物理所知的一切看來是不可能的。
我感到羞愧,彷彿輸給一個能力更強的對手。這個箱體是由一個眼界恢宏的人打造的。
一個更聰明、更厲害的我。
我看著萊頓。
「能運作嗎?」
他說:「既然你現在能和我一起站在這裡,應該就是可以吧。」
「我不懂。如果想在實驗室裡讓一個粒子處於量子態,就得創造一個隔離室,移除所有光線、抽出空氣、將溫度調低到僅略略高於絕對零度。那樣人類是活不了的。而規格越大,整個情況就會變得越脆弱。雖然我們在地下,還有各種粒子,像微中子、宇宙射線等等,可能會穿透那個立方體,干擾量子態。這個難關似乎無法克服。」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你就克服了。」
「怎麼克服的?」
萊頓微微一笑:「你向我解釋時,聽起來非常合理,但我卻沒辦法百分之百向你轉述。你應該去看看你的筆記。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那個箱體所創造並維持的環境,能讓日常事物存在於量子疊加狀態中。」
「包括我們在內?」
「包括我們在內。」
好吧。
雖然我所知的一切告訴我這不可能,但我顯然找到了方法,創造出一個宏觀規模的可轉換量子環境,可能是利用磁場將內部物體與原子級量子系統聯結在一起。
但箱體內的佔據者呢?
佔據者也是觀察者。
我們活在一個「去相干」狀態中,活在某一個現實中,因為我們時時刻刻在觀察我們的環境,導致自己的波函式塌陷。
一定還有其他作用因素。
「走吧,」萊頓說,「我想讓你看樣東西。」
他帶我走向棚廠內,面向箱體門那一邊的一排窗戶。
在另一道安全門刷過門卡後,他帶我進入一個類似通訊中心或任務管制中心的房間。
此時,只有一個工作站前面有人,是個女的,兩腳高高蹺到桌上,頭上戴著耳機,身體跟著音樂律動,無視我們進入。
「那個工作站一週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待命。我們所有人都輪流等著有人回來。」
萊頓很快地坐到一臺計算機前面,輸入一串密碼,連續開啟幾個資料夾,直到找出他要的東西。
他開啟一個影音檔案。
高畫質影片,從箱體門對面拍攝的,攝影機八成是裝設在管制中心這些窗子正上方。
螢幕最下方,我看到十四個月前的時間標記,計時器顯示到百分之一秒。
有個男人進入螢幕內,朝箱體走去。
他穿著最新式的太空衣,背了個背包,頭盔夾在左腋下。
到了門前,他轉動把手推開門。踏入之前,他回頭直視著攝影機。
那是我。
我揮揮手,步入箱體,將自己反鎖在裡面。
萊頓加快播放速度。
我眼看著五十分鐘飛快過去了,箱體動也沒動。
當另一人進入螢幕,他又再度放慢影片速度。
一個留著棕色長髮的女子走向箱體,開啟門。
攝影機的畫面轉換成頭戴式gopro(美國運動相機廠商)攝影機畫面。
它搖晃拍攝箱體內部,只見一道光射過光禿的牆面與地板,在凹凸不平的表面閃爍不定。
「就這樣,」萊頓說,「你不見了,直到……」他又開啟另一個檔案:「三天半以前。」
我看見自己搖晃不穩地走出箱體,重重地摔倒在地,幾乎像是被人推出來。
又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看著危險物品處理小組出現,將我搬上輪床。
看著重播影像,回顧這個噩夢(也就是我現在的生活)開始的那一刻,感覺實在太不真實。那便是我來到這個美麗、嶄新的爛世界,最初的幾秒鐘。
他們在地上一樓的寢室區為我準備了一個房間,能夠從囚室般的小房間升級,我當然求之不得。
有張豪華的床。
全套衛浴裝置。
書桌上擺了一瓶鮮花,滿室生香。
萊頓說:「希望你在這裡會舒服一點。但我還是要說,請不要企圖自殺,因為我們都會小心防範。門外會有人站崗以便阻止你,之後你又得穿上束衣,回到樓下那個討厭的小房間去。如果你又開始感到絕望,就拿起電話,叫接電話的人來找我。不要默默地承受痛苦。」
他摸摸桌上的電腦。
「這裡面存了你過去十五年的工作成果,甚至還保留了你進速度實驗中心以前的研究。沒有密碼。你就儘量看吧,也許能喚醒零星記憶。」他往門口走到一半時,回頭一瞄,說道,「對了,這門會上鎖。」說著微微一笑,「但完全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我拿著電腦坐在床上,絞盡腦汁試著去理解包含在數以萬計的資料夾中的大量資料。
資料依年份歸檔,甚至回溯到我獲得帕維亞獎以前,以及研究所時期,當時我對人生的雄心壯志才剛剛冒出頭來。
早期檔案夾裡的內容我很熟悉,包括一份報告的草稿,最後成為我最初發表的論文,還有相關文章的摘要,總之我待在芝加哥大學實驗室那段時期的成果,以及建造出第一個小立方體,都是靠這些累積出來的。
無塵室的資料整理得鉅細靡遺。
我讀著電腦上的檔案讀到兩眼昏花,卻仍勉強堅持,眼看著b那個我的研究進度/b超越了這個我中止的階段。
這感覺好像忘了一切關於自己的事情,然後讀著自己的傳記。
我每天都工作。
我的筆記越寫越好、越透徹、越精確。
但我依然努力想找出方法,為我的宏觀圓片創造疊加狀態,筆記中處處透著沮喪與絕望。
這時我再也睜不開眼。
熄了床頭櫃上的燈之後,拉上毯子。
這裡頭一片漆黑。
房間裡唯一的光源就是床對面牆上高處一個綠點。
那是個攝影機,正在進行夜視攝影。
有人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的每次呼吸。
我閉上眼睛,試著不予理會。
但我又看到每次閉上雙眼都會出現的景象:鮮血流下她的腳踝,流過她的赤腳。
她眉心的黑洞。
那麼輕易就可能崩潰。就可能四分五裂。
我在黑暗中摸著指上的線戒,提醒自己:另一個生活是真實的,還存在於外面某個地方。
就像站在沙灘上,浪潮不斷將腳下的沙捲回海里一樣,我也能感覺到自己原來的世界以及支撐它的現實,正在不斷撤退。
我不禁納悶:假如不奮力反抗,當下這個現實會不會慢慢入侵,輕而易舉地將我擄走?
我猛然驚醒。
有人敲門。
我開啟燈,跌跌撞撞下床,心下慌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敲門聲越來越響。
我說:「來了!」
我試著開門,但門從外面鎖住。
我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跟著開啟。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圍裹式連衣裙的女人,手裡端著兩杯咖啡、腋下夾著一本記事本,站在走廊上,我花了幾分鐘回想自己在何時何地見過她。然後猛然想到,就在這裡。我在箱體外恢復意識的那個晚上,是她主持了(或者應該說試圖主持)那個奇怪的彙報會議。
「嗨,賈森。我是阿曼達·盧卡斯。」
「對,沒錯。」
「抱歉,我只是不想直接闖進來。」
「沒關係。」
「你有時間跟我談談嗎?」
「當然。」
我讓她進來,然後關上門。
我替她拉過桌前的椅子。
她舉起一個紙杯:「我替你準備了咖啡,如果你想喝的話。」
「好啊。」我接過杯子,「謝謝你。」
我坐在床尾。咖啡溫暖了雙手。
她說:「他們有一種加了巧克力榛果的咖啡,不過你喜歡黑咖啡,對吧?」
我啜了一口:「對,這樣很好。」
她也啜著她的咖啡,說道:「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可以這麼說。」
「萊頓說他跟你提過我會來找你談,是嗎?」
「他是提過。」
「那好。我是實驗室的精神科醫師,來這裡快九年了。我有專科醫師執照,加入速度實驗中心之前,開了一傢俬人診所。你介不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
「問吧。」
「你告訴萊頓說……」她開啟筆記,「你的原話是‘過去十年就像一個敞開的大洞’,對嗎?」
「對。」
她用鉛筆在那一頁草草寫了點什麼。
「賈森,你最近有沒有經歷或目睹過生命遭受威脅的事件,而引起強烈的不安、無助或恐懼感?」
「我看見丹妮拉·瓦爾加斯當著我的面被槍擊中頭部。」
「你在說什麼?」
「你們殺害了我的……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就在我被帶到這裡來之前。」阿曼達露出十分正當的驚愕表情,「等等。你不知道這件事?」
她嚥了口口水後,恢復鎮定。
「你想必嚇壞了,賈森。」她的口氣似乎並不相信我。
「你認為這是我捏造的?」
「我好奇的是你記不記得任何有關箱體本身的事,或是你過去十四個月的遊歷經歷。」
「我說過了,我不記得了。」
她又做了筆記,說道:「有趣的是,你可能不記得了……不過在那次非常短暫的彙報過程中,你確實說過你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去了洛根廣場的一家酒吧。」
「我不記得說過這話。我當時完全神志不清。」
「當然。這麼說你完全沒有關於箱體的記憶了。好吧,接下來是幾個簡單的是非題。有睡眠障礙嗎?」
「沒有。」
「會越來越暴躁或憤怒嗎?」
「還好。」
「會覺得無法集中注意力嗎?」
「好像不會。」
「你會覺得自己對外界懷有戒心嗎?」
「會。」
「好。你有沒有注意到自己會有誇張的驚嚇反應?」
「我……不太確定。」
「有時候,在極端壓力下可能引發所謂的心因性失憶,也就是在腦結構沒有損傷的情況下記憶功能失常。我有預感,今天做完核磁共振將會排除結構損傷的可能性,也就表示你過去十四個月的記憶還在,只是深藏在內心深處。我的任務就是幫助你恢復這些記憶。」
我小酌一口咖啡。「確切來說,要怎麼恢復?」
「有一些治療選項可以嘗試,例如精神療法、認知療法、創作療法,甚至臨床催眠。我只希望你知道,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幫助你度過這一切。」
阿曼達忽然以一種令人狼狽的熾熱目光凝視、探尋我的雙眼,彷彿我們生存的奧秘就寫在我的眼角膜上。
「你真的不認識我?」她問道。
「不認識。」
她邊起身邊收拾東西。
「萊頓很快就會上來帶你去做核磁共振。賈森,我只想盡我所能幫助你。就算你不認得我,也沒關係,只要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就行了。這裡的每個人都是你的朋友,我們會在這裡都是因為你。我們都認為你理當知道這一點,所以請把我的話聽進去:我們對你、對你的智慧和你建造的這個東西,肅然起敬。」
她走到門邊忽然停住,回頭看我。
「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你以為你目睹被殺害的那個。」
「不是我b以為/b,我真的看見了。她叫丹妮拉·瓦爾加斯。」
我整個早上坐在桌前,邊吃早餐邊瀏覽檔案,檔案記錄的全是我記憶中不存在的科學成就。
儘管目前處境尷尬,但讀著自己的筆記,看著我對迷你立方體的研究逐步進展,最後終於有所突破,仍然興奮不已。
為我的圓片創造疊加狀態的解決之道是什麼?
超導量子位元結合一系列能夠記錄同時存在的振動狀態的共振器。聽起來無聊得令人費解,卻開闢了新天地。
我因此贏得了帕維亞獎。
顯然也讓我走到今天這一步。
十年前,第一天到速度實驗中心上班時,我給團隊全體成員寫了一份頗有意思的任務宣言,主要是提供他們有關量子力學與平行宇宙等概念的最新資訊。
其中有一段在探討維數,特別引起我的注意。
我寫道:
我們以三維來感知環境,但其實我們並非活在三維的世界。三維是靜態的,猶如快照。因此必須加入第四維才能描述我們存在的本質。
四維超正方體加入的並非空間維度,而是時間維度。
它加入了時間,加入了一連串的三維立方體,在沿著時間箭頭移動的同時呈現出空間。
抬頭看看夜空的星星最能解釋我要闡述的這個概念,因為星光要穿越五十光年,或五百光年,或五十億光年,才能讓人看見。我們不只是仰望空間,也回顧了時間。
通過這個四維時空的途徑便是我們的世界線(現實),起於誕生,終於死亡。四個座標值[x、y、z與t(時間)]即可找出四維超正方體中的一個點。
我們以為就到此為止,但除非每個結果都無可避免,除非自由意志是虛幻的,也除非我們的世界線只有單獨一條,否則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會不會我們的世界線只是無限量的世界線之一,而其他的世界線當中,有些僅與我們所知的生活略有不同,有些則是南轅北轍?
量子力學的「多世界詮釋」認為,所有可能存在的現實都存在,一切有可能發生的事都正在發生。我們過去可能發生過的一切,都確實發生了,只不過是發生在另一個宇宙。
會不會真是如此?
我們會不會是生活在五維的機率空間裡?
我們會不會其實是存在於平行宇宙,但大腦卻發展出一種防火牆機制,將我們的感知侷限於單一宇宙?單一的世界線。也就是我們每時每刻選擇的那一條。想想也不無道理。我們不可能悍然主張人能夠一次同時觀察到所有可能存在的現實。
那麼我們該如何進入這個5d的機率空間呢?
倘若能進得去,它又會將我們帶向何處?
傍晚時分,萊頓終於來了。
這次我們走樓梯,但不是一路往下到醫護室,而是來到地下二樓。
「計劃稍有改變。」他告訴我。
「不做核磁共振了?」
「還不用。」
他帶我到一個我去過的地方,就是我在箱體外醒來那一晚,阿曼達·盧卡斯想聽我做彙報的會議室。
燈光調暗了。
我問道:「怎麼回事?」
「坐吧,賈森。」
「我不明……」
「坐。」
我拉出一張椅子。萊頓與我相對而坐。
他說:「我聽說你一直在看你的舊資料。」
我點點頭。
「想起點什麼了嗎?」
「好像沒有。」
「那太可惜了。我原本希望回憶往事或許能激起一點火花。」
他挺直上身。椅子隨即吱嘎作響。
室內安安靜靜,甚至能聽到頭上燈泡嗡嗡響。
他從桌子對面注視著我。
感覺怪怪的。
不對勁。
萊頓說:「四十五年前我父親創立了‘速度’實驗中心。父親主事的時代,情況不同。我們製造噴氣式引擎和渦輪風扇,多半以和政府、企業簽訂的重大合同為主,很少做尖端科技研究。現在我們這裡只有二十三個人,但有一點並未改變。這家公司始終是個家庭,而我們的生命動力就是百分之百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