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我在想你。」
「想我什麼?」
「我覺得你好像企圖和我上床。」她笑著說,「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你很努力,但你其實不必如此。我們都已經是老夫老妻,但我覺得你,怎麼說呢……」
「在追你?」
「沒錯。你別誤會,我不是在抱怨,絕對不是。這種感覺很棒。我只是想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你還好嗎?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而你沒告訴我吧?」
「我很好。」
「所以說全都只是因為兩天前的晚上,你差點被計程車給撞了?」
他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整個人生從我眼前閃過,還是怎麼了,總之回家以後,覺得一切都變了,變得比較真實,尤其是你。即使現在,我都像是第一次見到你,還會緊張到胃抽痛。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都在想我們做了哪些決定才會有這一刻的產生,我們才能一起坐在這張美麗的餐桌前。然後我又想到所有可能導致這一刻永遠不會出現的事件,感覺實在是……我不知道……」
「怎麼樣?」
「好脆弱。」接著他若有所思了片刻,最後才說,「只要細想我們興起的每個念頭、我們可能做出的每個決定、通往新世界的諸多分支點,就覺得可怕。今天看完球賽,我們去了海軍碼頭,然後到這裡吃晚餐,對吧?但這只是其中一個版本。在一個不同的現實中,我們沒去碼頭,而是去聽音樂會。在另一個現實中,我們待在家裡。又另一個現實中,我們在湖濱大道上出了車禍,哪裡也沒去成。」
「可是其他那些現實並不是真的存在。」
「事實上,它們就跟你我正在經歷的此時此刻一樣真實。」
「那怎麼可能?」
「這是個謎,但有一些線索可循。大多數天文物理學家都認為,將恆星與銀河系凝聚在一起的力量,也就是讓整個宇宙b運作/b的東西,其實來自一種我們無法直接測量或觀察的理論性物質,他們稱之為‘暗物質’。目前已知的宇宙,大部分都是由這種暗物質組成的。」
「但那到底是什麼?」
「誰也沒法確定。物理學家一直在努力建構新理論,試著解釋它是什麼,又從何而來。我們知道它有重力效應,和普通物質一樣,但肯定是由某種全新的東西構成。」
「一種新形態的物質。」
「正是。有一些研究理論物理的弦論學家認為這可能是平行宇宙存在的線索。」
她看似沉思片刻,然後才問道:「那麼其他那些現實世界……在哪裡呢?」
「你想象自己是條魚,在池塘裡游來游去。你可以往前或往後、往左或往右,但絕不會游出水面。就算有人站在池塘旁邊看著你,你也不會知道。對你而言,那個小池塘就是整個宇宙。現在你再想象有人伸手進水裡,把你撈出池塘。你會發現原本以為是全世界的地方,只不過是個小水池。你會看到其他池塘、樹木、上面的天空。你會發覺連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所屬的現實世界竟然那麼大、那麼神秘。」
丹妮拉往椅背靠去,啜了一口酒:「這麼說,其他那千千萬萬個池塘,此時此刻就環繞在我們四周,只是我們看不見?」
「一點都沒錯。」
賈森說話向來就是這樣。假設一些瘋狂理論,拉著她徹夜長談,有時候會實際測試,但多半都只是想引她注意。
從前總能成功。
現在也成功了。
她一度轉移目光,從桌邊的窗子望出去,看著河水流過,四周建築物的燈光照在猶如吹制玻璃般的河面上,不停地熠熠飛旋。
過了許久她終於回過頭來,越過杯沿上方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燭光在中間搖曳不定。
她說:「你覺得在外面的那些池塘裡,會不會有另一個你埋首於研究?在人生的際遇阻礙了你之前,把二十多歲時的計劃全都實現了?」
他微微一笑:「我也想過。」
「說不定也有一個我成了知名藝術家?卻是犧牲了這一切換來的?」
賈森傾身向前,將盤子推到一旁,好在桌面上握著她的雙手。
「就算外頭有百萬個池塘,還有許許多多的你和我過著類似與不同的生活,也不會有任何一個比此時此地更好的版本了。在這世上,這是我最肯定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