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們三人都飄飄欲仙起來,只覺得這間寬敞、安靜的複式公寓,除了牆上掛滿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藝術品,還有一種細細的嗡鳴聲。
客廳南面有一扇可當成背景的大窗,丹妮拉刷的一聲拉起百葉窗,玻璃窗外立刻出現燈火輝煌的市景。
瑞安將菸斗遞給丹妮拉,她開始重填菸草時,我的老室友忽然倒在椅子上,仰頭瞪著天花板。看他不停舔著牙齒前側,我不禁微微一笑,這向來是他抽大麻的習慣動作,早在研究所時期就是這樣。
我望著窗外那片燈海問道:「你們兩個有多瞭解我?」
此話一齣,似乎引起了他們注意。
丹妮拉將菸斗放到桌上,坐在沙發上轉身面對我,兩隻膝蓋縮抱在胸前。
瑞安驀地睜大雙眼,從椅子上坐起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丹妮拉問道。
「你們信任我嗎?」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手。簡直就是觸電的感覺。「當然了,親愛的。」
瑞安說:「即使我們倆不合,我也一直很敬佩你的氣度與正直。」
丹妮拉麵露憂色:「你沒事吧?」
我不該這麼做,b真的/b不該這麼做。
但是我要。
「純屬假設,」我說,「有位男科學家,也是物理學教授,住在芝加哥。他一直沒有實現功成名就的夢想,但卻活得快樂,大致上也算滿足,而且娶了——」我看著丹妮拉,想到剛才瑞安在藝廊形容她的話,「他夢寐以求的女人。他們生了一個兒子,過著幸福的生活。
「有天晚上,這個男人去一家酒吧見老朋友,是他大學時期的死黨,那位朋友最近剛贏得一項大獎。但就在他走路回家途中,發生了怪事。後來他沒能回家。他被綁架了。一連串事情都很詭異,可是當他好不容易完全清醒過來,人卻在南芝加哥的一個實驗室裡,而且一切都變了。他住的地方不一樣了,也不再是教授,更沒有和那個女人結婚。」
丹妮拉問道:「你是說他b覺得/b這些事情變了,或者是真的變了?」
「我是說從他的角度看,這已經不是他的世界。」
「他長了腦瘤。」瑞安假設道。
我看著老友說:「核磁共振掃描的結果沒有。」
「那可能是有人在捉弄他,在玩一個計劃周密、全面滲透到他生活中的惡作劇。我好像在哪部電影看過類似情節。」
「不到八個小時,他家內部就徹底換新,而且不只牆上掛的畫不一樣,還有新的電器裝置、新的傢俱,電燈開關也改了位置,惡作劇不可能搞得這麼複雜。再說,這麼做用意何在?他只是個平凡的男人,怎麼會有人如此大費周章地捉弄他?」
「不然就是他瘋了。」瑞安說。
「我沒瘋。」
屋內頓時悄然無聲。
丹妮拉拉起我的手:「你想跟我們說什麼,賈森?」
我看著她說:「今晚稍早,你說我和你的一次談話啟發了你的創作靈感。」
「沒錯。」
「你能跟我說說我們談了什麼嗎?」
「你不記得了?」
「一個字也不記得。」
「那怎麼可能?」
「拜託了,丹妮拉。」
她停頓了好一會兒,細細凝視我的雙眼,或許是想確認我不是在開玩笑。
最後才開口說:「那應該是春天的事了。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面,而自從多年前分道揚鑣以後,我們其實就沒說過話。當然了,我一直在留意你成功的訊息,也很以你為傲。」
「總之,有一天晚上,你突然跑到我的住處來,說你那陣子老是想起我,起初我還以為你只是想複合,沒想到是另有原因。你真的b一點兒/b都不記得?」
「就好像我根本不在場。」
「我們開始談起你的研究,談起你捲入一項保密的計劃,你還說——這我記得清清楚楚——你說你恐怕再也見不到我了。那時我才明白你不是來敘舊情,而是來道別。然後你跟我說人的一生就是一連串的選擇,你搞砸了其中幾個,但最大的失誤卻是和我有關。你說對這一切你很抱歉,說得令人感動萬分。你走了以後,我再也沒有聽說你的訊息或見到你,直到今天晚上。現在我有個問題問你。」
「問吧。」在酒精與迷藥的作用下,我試圖釐清她話中的含意,卻不禁暈眩起來。
「今天在開幕酒會上,你一看見我就劈頭問我知不知道‘查理’在哪裡。那是誰?」
丹妮拉最令我喜愛的特質之一就是誠實。她絕對心口如一,不會過濾,不會自我修正。她有什麼感覺便直說,沒有任何詭詐心機,不懂得算計。
因此當我直視丹妮拉的眼睛,發現她剛剛的話確確實實是由衷之言時,我幾乎就要心碎了。
「那不重要。」我說。
「顯然很重要。我們已經一年半不見,而你一開口就問這個?」
我一口喝乾了酒,用臼齒嘎吱嘎吱咬著最後即將融化的冰塊。
「查理是我們的兒子。」
她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
「等一下。」瑞安語氣尖銳地說,「這段對話好像越來越像醉話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看看丹妮拉,又看看我,「你在開玩笑嗎?」
「不是。」
丹妮拉說:「我們沒有兒子,你清楚得很。我們已經分手十五年了,這你知道啊,賈森,你b明明/b知道。」
我想我現在可以試著說服她,我知道這個女人太多事情了——有一些童年的秘密,都是她在過去五年的婚姻生活中才告訴我的。但我擔心「揭秘」後會產生反作用,她不但不會把這些當成證據,還會認為我在耍把戲、玩手段。我敢打賭,要想讓她相信我沒撒謊,最好的方法就是明明白白的真誠態度。
我說:「丹妮拉,我所知道的是,我和你住在我位於洛根廣場的褐石聯排別墅裡,我們有一個十四歲的兒子叫查理。我是一個平凡教授,在雷克蒙大學教書。你是個了不起的賢妻良母,犧牲自己的藝術事業當家庭主婦。而你呢,瑞安,你是個知名的神經科學家,是b你得到了帕維亞獎,是你/b在全世界到處做巡迴演講。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太瘋狂,但我沒有長腦瘤,沒有人在捉弄我,我也不是失心瘋。」
瑞安乾笑一聲,但聲音中明顯帶著一絲不安。「為了方便論證起見,姑且假設你剛剛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至少你相信那是真的。在這整段說辭中的未知變數,就是你最近這幾年在研究的東西,也就是那個秘密計劃。你能告訴我們些什麼?」
「無可奉告。」
瑞安費力地站起來。
「你要走了?」丹妮拉問道。
「很晚了,我受夠了。」
我說:「瑞安,不是我b不願意告訴你/b,是我b沒辦法/b告訴你。我完全不記得了。我是物理學教授。我在實驗室醒來,每個人都認為我是那裡的一分子,但我不是。」瑞安拿起帽子走向大門。
正要跨出門檻時,他轉身面向我說:「你很不對勁,我帶你去醫院吧。」
「我去過了。我不會再回去。」
他看著丹妮拉:「你要他走嗎?」
她轉向我,尋思著——我猜——要不要和一個瘋子獨處。萬一她決定不相信我,怎麼辦?
最後她搖搖頭說:「沒關係。」
「瑞安,」我說道,「你替我製造了什麼複合物?」
他只是怒視著我——有一度我以為他會回答,因為他臉上的緊繃感慢慢消退——好像在研判我到底是瘋了或者只是個喝醉的混蛋。
一剎那間,他做出了決定。
嚴厲的神情重現。
他說道:「晚安,丹妮拉。」聲音中沒有一絲溫度。
然後轉身。
離開。
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丹妮拉穿著瑜伽褲和裸背背心,手裡端著一杯茶走進客房。
我已經衝了澡。
絲毫沒有舒服一點的感覺,但至少身上乾淨了,醫院裡病菌與漂白水的臭味也沒了。
她往床墊邊緣坐下,將馬克杯遞給我。
「洋甘菊。」
我用兩手捧著熱熱的陶杯,說道:「你不必這麼做,我有地方可去。」
「你住下來吧,不用再多說。」
她翻爬過我的腿,坐到我身邊,背靠著床頭板。
我啜飲著茶。茶水溫熱、微甜,有安定心神的效果。
丹妮拉望過來:「你去醫院的時候,他們覺得你有什麼問題?」
「他們不知道,只是想讓我住院。」
「精神病院?」
「對。」
「你不答應?」
「對,我就離開了。」
「所以本來會強制執行。」
「沒錯。」
「你確定這不是目前最好的做法嗎,賈森?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對你說了你對我說的話,你會做何感想?」
「我會認為他瘋了,但那是我錯了。」
「那你告訴我,」她說,「你覺得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太確定。」
「可是你是個科學家,你應該有結論。」
「我的資料不足。」
「你的直覺是怎麼想的?」
我啜飲一口洋甘菊茶,品嚐著茶水滑落喉嚨的那股溫熱。
「我們每個人都是懵懵懂懂地度日,渾然不知自己身在一個更大、更奇怪到無法想象的現實當中。」
她拉起我的手握在手裡,儘管她不是我所認識的丹妮拉,儘管是在此時此刻,坐在這張床上,身在這個錯誤的世界裡,我仍難掩對這個女人的瘋狂愛戀。
我轉頭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神遲滯卻熱切的西班牙眼眸。我不得不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剋制住自己的手,不去碰她。
「你害怕嗎?」她問道。
我回想起用槍指著我的男人,回想起那個實驗室,回想起跟蹤我回到我的褐石房屋企圖逮捕我的那隊人馬,又想到在我旅館房間的窗下抽菸的男人。除了有關我身份的諸多元素與眼前的現實不吻合之外,在這四面牆外頭還有真真切切的一群人想找到我。
他們以前傷害過我,也可能還想再傷害我。
逐漸清醒後,有個念頭猛地重壓而下——他們會不會追蹤我到這裡來?我會不會讓丹妮拉身陷險境?
不。
如果她不是我妻子,如果她只是我十五年前的女友,怎會有人注意到她?
「賈森?」她又問了,「你害怕嗎?」
「非常。」
她抬起手,輕輕摸一下我的臉說:「瘀青。」
「不知道怎麼來的。」
「跟我說說他的事。」
「誰?」
「查理。」
「你一定覺得很彆扭吧。」
「不能說沒有。」
「好吧,我告訴你,他今年十四歲,快滿十五了。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一日,在芝加哥慈恩醫院出生,是早產兒。體重只有八百七十九克。最初幾年他需要被很小心地照顧,不過他是個鬥士,現在已經跟我一樣高、一樣健康了。」
她眼中淚水湧現。
「他有你的深色頭髮和幽默感。成績一向都是中上。右腦非常發達,像媽媽。很迷日本漫畫和滑板。愛畫一些瘋狂的景緻。現在說他的觀察力和你一樣敏銳,應該不算太早。」
「別說了。」
「怎麼了?」
她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擠出,流下雙頰。
「我們沒有兒子。」
「你敢向我發誓,你對他毫無記憶?」我問道,「這不是什麼遊戲?只要你現在告訴我,我就不會……」
「賈森,我們十五年前就分手了。說得確切一點,是你提出的。」
「不是這樣。」
「前一天我告訴你我懷孕了,你需要時間考慮。然後你到我的公寓來,說那是你所做過的最艱難的決定,可是你有研究工作要忙,那是最後會贏得大獎的研究。你說接下來的一年你都要待在無塵實驗室裡,說我不該受到如此對待,我們的孩子也不該受到如此對待。」
我說:「事情不是那樣。我跟你說日子會不好過,但我們會熬過來。我們結了婚,你生了査理,我失去了補助,你放棄了畫畫,我變成教授,你變成全職母親。」
「可是今晚的我們,沒有結婚、沒有小孩。你剛剛從那個即將讓我成名的裝置藝術開幕酒會過來,而你也確實獲得了那個獎。我不知道你的腦子是怎麼回事,也許你真的有兩段互相矛盾的記憶,但我知道什麼才是真的。」
我低頭注視從茶水錶面升起的蒸氣。
「你覺得我瘋了嗎?」我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你不太對勁。」
她看著我,眼中滿是同情,富同情心向來是她最大的特點。
我摸摸套在手指上、宛如護身符的線圈。
我說:「你也許相信我現在說的話,也許不相信,但我要你知道:b我/b是信的。我絕不會對你撒謊。」
自從在那間實驗室恢復意識至今,這恐怕是我所經歷過最不真實的一刻——和既是我妻子又不是我妻子的女人,坐在她公寓客房的床上,談論著我們顯然從未有過的兒子,和不屬於我們的生活。
半夜裡,我獨自在床上醒來,心怦怦地跳,黑暗在旋轉著,嘴裡幹得難受。
心慌了整整一分鐘,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不是酒精或大麻煙的緣故。
是一種更深層的迷惘。
我用被單緊緊裹住身子,卻仍忍不住發抖,每分每秒都感覺全身更加疼痛,兩腿痠癢不止,頭陣陣抽痛。
眼睛再度睜開時,房裡充滿陽光,丹妮拉就站在我身邊,神情憂慮。
「你身子好燙,賈森。我應該帶你去掛急診。」
「我沒事。」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她在我額頭上放一條冰毛巾,問道,「這樣覺得如何?」
「很好,但你不必這麼做。我可以搭計程車回旅館去。」
「你敢離開試試看。」
中午過後不久,我退燒了。
丹妮拉重新給我煮了雞湯麵,我就坐在床上吃,她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中帶著一種我再熟悉不過的距離感。
她在沉思,在琢磨著什麼,沒有發現我在看她。我不是有意盯著她,只是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目光。她依然是百分之百的丹妮拉,只不過……
頭髮較短。
身材較好。
化了妝,穿著打扮——牛仔褲搭合身t恤——讓她看起來比三十九歲年輕許多。
「我幸福嗎?」她問道。
「什麼意思?」
「在你說我們一起度過的人生中……我幸福嗎?」
「我還以為你不想談呢。」
「昨晚我怎麼也睡不著,滿腦子就想著這個。」
「我想你是幸福的。」
「即使沒有我的藝術?」
「你當然會想念。你會去見成名的老朋友,我知道你為他們高興,但我也知道那刺痛了你。就像它也刺痛了我。那是我們之間的黏合劑。」
「你是說我們兩個都是失敗者?」
「我們沒有失敗。」
「b我們/b幸福嗎?我是說在一起生活。」
我將湯碗擱到旁邊。
「幸福啊。雖然有一些小摩擦,婚姻生活就是這樣,但我們有一個兒子、一個家、一個家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正視著我,露出一抹奸笑問道:「我們的性生活怎麼樣?」
我笑而不答。
她說:「天哪,我竟然讓你臉紅了?」
「是啊。」
「可是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可不是嘛。」
「怎麼了?有那麼糟嗎?」
她這是在調情。
「不,好極了。只是你讓我覺得尷尬。」
她起身往床邊走來。
坐到床上,用那雙深沉的大眼睛瞅著我。
「你在想什麼?」我問道。
她搖搖頭。「我在想,如果你不是瘋了或是滿口胡言,那我們剛剛的對話可真是人類史上最奇怪的一段對話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芝加哥上空的日光漸漸消退。
不管昨晚是什麼樣的風暴帶來了降雨,如今都已停歇,風雨過後,天空晴朗,樹葉變了色,逐漸轉暗的光線偏折成一片金黃,有一種懾人的特質,我卻只能以失落來形容。
那是以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sup/sup之筆也留不住的金黃。
外頭廚房裡,鍋子咕嚕咕嚕響,櫥櫃開開關關,烹調中產生的肉香循著走廊往回飄入客房,那氣味熟悉得令人狐疑。
我爬下床,整天下來兩腳第一次穩穩踩在地上,接著朝廚房走去。
廚房裡播放著巴赫的音樂,紅酒已經開瓶,丹妮拉站在廚房中島前,穿著圍裙、戴著泳鏡,在皂石料理臺上切洋蔥。
「好香啊。」我說。
「幫我攪拌一下好嗎?」
我走到爐子前,掀起一隻深鍋的蓋子。
蒸氣升騰撲向我的臉,讓我有種回家的感覺。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道。
「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所以呢……好些了嗎?」
「好多了。」
這是一道傳統的西班牙料理:混合各種當地豆類植物與肉燉成的豆泥,其中加了西班牙臘腸、義大利培根和血腸。丹妮拉每年會煮個一兩次,通常都在我生日那天,或是某個雪花紛飛的週末,我們只想整天一起喝酒、煮東西的時候。
我攪拌一下濃湯,又把蓋子蓋上。
丹妮拉說:「這道豆泥料理是……」
我沒來得及制止自己便脫口而出:「你媽媽留下的食譜。或者說得確切一點,是b她/b媽媽的媽媽留下的。」
丹妮拉停下手中的刀。
回頭看著我。
「讓我做點事情吧。」我說。
「你還知道我哪些事?」
「在我看來,我們已經在一起十五年了,所以我幾乎無所不知。」
「可在我看來,我們只交往兩個半月,而且是八輩子以前的事了。而你竟然知道這是我們家幾代相傳的食譜。」
霎時間,廚房裡安靜得令人心裡發毛。
我們之間的空氣中彷彿帶著正電荷,以某種頻率在我們知覺的邊緣嗡嗡作響。
過了一會兒她才終於說:「你要是想幫忙,我正在準備鋪在豆泥上的東西,我可以告訴你有哪些,不過你八成已經知道了。」
「切達乾酪絲、芫荽和酸奶?」
她露出幾乎細不可察的笑容,並揚起一邊眉毛,「我沒說錯,你已經知道了。」
我們在大窗邊的餐桌用餐,燭光倒映在玻璃上,窗外還有市區的燈光閃爍,那是我們本地的群星。
食物豐盛、火光中的丹妮拉美麗動人,自從跌跌撞撞跑出那間實驗室以後,我第一次有了踏實的感覺。
晚餐結束後——碗空了,第二瓶紅酒也見底了——她伸手越過玻璃桌面碰觸我的手。
「賈森,我不知道你出了什麼事,但我很高興你還是想辦法找到了我。」
我想吻她。
她收留了我,在我迷失的時候。
在這個世界完全讓人想不通的時候。
但我沒有吻她,我只是緊握她的手說:「你根本不知道你幫了我多大的忙。」
我們收拾桌面,將碗盤放進洗碗機,然後著手清理剩下的堆滿水槽的碗盤。
我負責洗,她負責擦乾、歸位,就像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
我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瑞安·霍爾德呀?」
她正在擦拭湯鍋內部,忽然停下來看我。
「你對這個有什麼意見想分享嗎?」
「沒有,只是……」
「什麼?他是你的室友、你的朋友。你不贊成?」
「他一直在打你的主意。」
「你這是在忌妒嗎?」
「當然。」
「拜託,成熟點吧。他是個完美的好人。」她又繼續擦鍋子。
「你們有多認真?」我問道。
「我們出去約會過幾次。彼此都還沒在對方家留過牙刷。」
「我倒覺得他很想。他好像完全被你迷倒了。」
丹妮拉得意地笑笑:「怎麼可能不被迷倒?我這麼有魅力。」
我躺在客房床上,開著窗,好讓城市的喧囂像聲音播放器一樣為我催眠。
我透過高高的窗子,呆呆凝望沉睡中的城市。
昨晚,我最初的動機是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b丹妮拉在哪裡?/b
結果我找到她了——一個成功的藝術家,獨居。
我們從未結過婚,從未有個兒子。
除非我被一起有史以來最精心策劃的惡作劇所戲弄,否則丹妮拉的生活特徵似乎證實了過去四十八小時以來不斷揭露的事實……
這不是我的世界。
即便這幾個字閃過腦海,我也難以確定這是什麼意思,又該如何考量這句話真正的分量。於是我又說了一次。
試著套用在自己身上。看看有多符合。
這不是我的世界。
輕輕的敲門聲將我從夢中驚醒。
「請進。」
丹妮拉進來後,上床爬到了我身邊。
我坐起來,問道:「沒事吧?」
「我睡不著。」
「怎麼了?」
她吻了我,感覺不像親吻結婚十五年的妻子,倒像是十五年前第一次親吻她。
十足的能量衝擊。
當我壓到她身上,兩手順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上撫摸,將絲質睡衣撩上她赤裸的臀部時,驀然停住。
她喘息問道:「你怎麼停了?」
我差點就說:b我不能這麼做,你不是我老婆,/b但這根本不是事實。
她b就是/b丹妮拉,是這個瘋狂世界裡唯一幫過我的人,而且沒錯,也許我是想找到正當理由,但這上下左右實在被搞得太混亂,也太令人驚恐、絕望,因此我不只是想要,也需要,我想她也一樣。
我定定俯視她的雙眼,只見那眼眸在視窗流瀉進來的光線下迷濛閃爍。
那雙眼睛能讓人墜入其中,且不停墜落。
她不是我兒子的母親,她不是我的妻子,我們沒有共同生活過,但我依然愛她。我愛的不只是存在我腦海中、活在我過去歷程中的丹妮拉,我也愛此時此刻躺在這張床上、被我壓在身子底下、有血有肉的女人,不管這是什麼地方,因為物質組合是一樣的——一樣的眼睛、一樣的聲音、一樣的氣味、一樣的味道……
接下來並非夫妻之間的魚水之歡。而是一段愛撫、摸索、猶如發生在汽車後座、未採取防護措施(因為誰管得了那麼多)、彷彿質子互相撞擊般的熾烈性愛。
片刻過後,汗流浹背、渾身震顫的我們交纏在一起,躺著望向窗外的城市燈火。
丹妮拉的心臟在胸腔內狂跳,我可以從肋骨邊感覺到她撲通撲通的心跳開始緩和下來。
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你沒事吧?」她小聲地說,「我可以聽到你腦子裡的齒輪在轉動。」
「要是沒有找到你,真不知道我會怎麼做。」
「但你找到了呀。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旁,你知道的,對吧?」
她的手指輕撫過我的手。摸到我無名指上的線圈時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她問道。
「證據。」我說。
「證據?」
「我沒瘋的證據。」
四周再度變得安靜。
我不確定幾點了,但肯定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酒吧現在也要關了。
街道安靜沉緩,一如風雪夜之外的日常夜晚。
從窗縫洩入的風是這個季節裡最冷的風。
它從我們汗水淋漓的身體上細細流淌而過。
「我得回我家去。」我說。
「你在洛根廣場的家?」
「對。」
「為什麼?」
「我家裡有個工作室,我想開啟電腦看看我到底在研究些什麼。也許還能找到一些檔案資料、筆記之類的,讓我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明天一早我可以開車載你去。」
「最好還是不要。」
「為什麼?」
「可能不安全。」
「為什麼會不……」
外面客廳大門傳來砰砰砰巨響,像是有人用拳頭猛捶大門。我想象警察就是這麼敲門的。我問道:「在這個時間會是誰啊?」
丹妮拉爬上床,光著身子走出房間。
我花了一會兒工夫在扭成一團的棉被裡找到內褲,才剛穿上,就看到丹妮拉正好穿著毛巾布浴袍走出她的臥室。
我們一起進入客廳。丹妮拉走到門邊時,重重的敲門聲仍持續不斷地傳來。
「別開門。」我低聲說。
「當然。」
她正要湊到貓眼上去看,電話忽然響了。
我們倆都嚇一跳。
丹妮拉穿過客廳,走向放在茶几上的無線電話。
我從貓眼往外瞄,看見有個男人站在走廊上,背對著門。
他在打電話。
丹妮拉接起電話說:「喂?」
那個男人一身黑色裝扮——馬丁靴、牛仔褲、皮夾克。
丹妮拉對著話筒說:「哪位?」
我靠向她,指指大門,用嘴型問道:b是他嗎/b?
她點點頭。
「他想做什麼?」
她指了指我。
這時我能聽到男人的聲音同時從門外和她的無線電話筒中傳來。
她對著電話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裡只有我,我一個人住,所以不會在凌晨兩點讓一個陌生男人進……」
門突然開啟,門鏈應聲斷掉並飛到客廳另一頭,那個男人舉著手槍走進來,槍管前方加裝了一支黑色長管。
他瞄準我們兩人,當他踢了一下門,把它關上後,我聞到新舊交雜的煙味飄入公寓中。
「你要的人是我,」我說,「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比我矮上三五釐米,但身材比較壯,剃了光頭,一雙灰色眼睛裡的眼神,與其說是冷酷倒不如說是疏離,好像不把我當人看,而是當資料看待。全是一與零。如同機器一般。
我覺得口乾舌燥。
實際發生的情況與我大腦的分析處理之間有種奇怪的距離,像斷線,像延遲。我應該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卻好像被這個男人的突然出現給嚇呆了。
「我會跟你走,」我說,「只是……」
他將槍口微微從我身上移開,往上舉。
丹妮拉說:「等一下,不要……」
一聲槍響打斷了她,裝了消音器之後的槍的聲音減弱不少。
剎那間,我被一陣細細的紅霧矇住雙眼,而丹妮拉坐在沙發上,那雙黑色大眼睛之間的正中央開了一個洞。
我尖叫著要衝向她,不料體內每個分子忽然都卡住,肌肉也因為痛苦莫名而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我重重摔倒壓垮了茶几,整個人就在碎玻璃當中發抖、低號,並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
抽菸的男人將我無力反擊的兩條手臂扭到背後,並將我的手腕交叉成十字狀,再用束線帶綁起。
接著我聽到撕扯聲。他在我嘴上貼了防水膠帶,然後坐在我身後的皮椅上。
我隔著膠帶嘶喊,哀求他不要這樣對我,但事情還是發生了,我無力改變。
我聽到男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口氣冷靜,聲域高得出乎我意料。
「喂,我在這裡……不,還是你們回來吧……沒錯。放回收桶和垃圾桶那裡。院子的後柵門和公寓的後門都開著……兩個應該就可以了。我們這裡情況很不錯,不過你也知道,最好還是別拖拖拉拉……對……對……好,可以。」
剛才那令人痛不欲生的一擊應該是電擊槍造成的,如今痛苦終於慢慢趨緩,只是我仍虛弱得動彈不得。
從我所在之處,只能看見丹妮拉兩條腿的下半截。我看著一道鮮血從她的右腳踝往下流過腳背,流過腳趾縫,開始凝聚在地板上。
我聽到男人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後說:「嗨,寶貝……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吵醒你……對,臨時有事……不知道,可能早上吧。等我這邊結束以後,帶你去‘金蘋果’吃早餐怎麼樣?」他笑了一聲,「好,我也愛你,做個好夢吧。」
我頓時淚眼迷濛。
我隔著膠帶大喊,喊到喉嚨火辣、刺痛,心想或許他會射殺我或把我打暈,只要能結束此刻的劇痛,怎樣都好。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我憤怒地嘶喊。
羅伯特·弗羅斯特(1874—1963),美國詩人,此處的典故出自其詩作《美景易逝》(nothinggoldcanstay)。——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