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德森先生?」

我抽搐一下醒了過來。

「嗨,抱歉嚇著你了。」

有位醫生正俯視著我,她身材矮小、綠眼、紅髮,身穿白袍,一隻手端著咖啡,另一隻手拿著平板電腦。

我坐起身來。

床邊窗外天色已亮,整整五秒鐘,我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透過窗玻璃看出去,低低雲層籠罩著城市,截斷了三百米以上的高樓。從這裡居高臨下,可以看見遠方的湖水與介於當中密密麻麻、綿延三公里長的芝加哥城區,在一片中西部特有的陰霾下,所有景物都灰濛濛的。

「德森先生,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慈恩醫院。」

「對了。昨晚你走進急診室,神志相當混亂,是我的同事魯道夫醫師讓你住院的。今天早上他離開前,把你的病歷交給我,我叫朱莉安娜·斯普林格。」

我往下瞄一眼手腕上的點滴針,然後目光順著管子望向高掛在金屬架上的袋子。

「你給我打的是什麼?」我問道。

「只是普通的水。你脫水脫得厲害,現在覺得怎麼樣?」

我很快地自我診斷。反胃。頭脹痛。嘴巴里像有棉花。

我指向窗外,說道:「就像那樣,全身瀰漫著一種奇怪的雲霧。」

除了生理上的不舒服,我還感覺到一種壓迫的空虛感,好像雨水直接落在靈魂上。

好像整個人被掏空了。

「你的核磁共振結果出來了。」她邊說邊開啟平板電腦,「掃描結果正常,有幾處輕微瘀傷,但不嚴重。倒是藥物篩檢的結果更重要得多。我們發現有些微酒精,和你告訴魯道夫醫生的相符,不過還有其他東西。」

「什麼?」

「氯胺酮。」

「沒聽說過。」

「這是一種手術麻藥,俗稱克他命,副作用之一就是短期失憶,這應該是你神志混亂的部分原因。另外還篩檢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是一種精神作用性的化合物,非常奇怪的混合藥物。」她啜飲一口咖啡,「我不得不問一下……你不是自己使用這些藥吧?」

「當然不是。」

「昨天晚上,你給了魯道夫醫生你妻子的名字和兩個電話號碼。」

「她的手機和座機。」

「我整個早上都試著聯絡她,不過那個手機號碼的主人是一個名叫雷夫的男人,座機則一直轉到語音信箱。」

「你能把她的號碼再念一遍給我聽嗎?」

斯普林格念出丹妮拉的手機號碼。

「沒錯。」我說。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見她將視線移回到平板上,我問道,「你們在我體內發現的這些藥物,可不可能造成長期的意識狀態改變?」

「你是說妄想、幻覺?」

「正是。」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精神藥物,所以我無法確定它會對你的神經系統造成什麼影響。」

「這麼說它還是可能繼續影響我?」

「還是那句話,我不知道它的效用持續多長,或者要多久才能排出體外。但我覺得你目前並不像受到任何藥物影響的樣子。」

前一晚的記憶再次浮現。

我看見自己全身赤裸,被人用槍抵著走進一棟荒廢的建築物。

針頭刺入我的脖子。刺入我的腿。

和一個戴著藝妓面具的男人之間進行一段怪異談話的片段。

一個擺滿舊發電機,瀰漫著月光的房間。

回想起昨夜,心頭所感受到的情緒重量雖與真實記憶無異,卻又襯著一種夢尤其是噩夢般的奇異感覺。

我在那棟舊屋裡被人做了什麼手腳?

斯普林格拉過一張椅子,坐到我床邊。拉近距離後,可以看見她臉上滿是雀斑,猶如灑了一臉淺色細沙。

「我們來談談你跟魯道夫醫生說的事。他的記錄上寫著……」她嘆了口氣,「抱歉,他筆跡太潦草了。‘病患聲稱:我家不是我家。’你還說你臉上會有割傷和瘀傷,是因為有人在追你,可是一問到他們為什麼追你,你卻說不出所以然。」她從平板螢幕抬起頭來,「你是教授?」

「是。」

「在……」

「雷克蒙大學。」

「是這樣的,賈森。你睡覺的時候,因為我們找不到你妻子的任何蹤跡……」

「什麼叫你們找不到她的任何蹤跡?」

「她叫丹妮拉·德森,對吧?」

「對。」

「三十九歲?」

「是啊。」

「整個芝加哥都找不到符合這個姓名、年齡的人。」

這句話將我擊垮了。我別過頭去,目光從斯普林格身上重新移回窗外。天陰沉沉的,連時間都被掩蓋了。上午、中午、下午——難以分辨。細小雨珠附著在窗玻璃的另一面。

此時此刻,我甚至不確定該害怕什麼了:是這個事實的確可能成真?或是我腦中的一切有可能瓦解潰散?之前腦瘤作祟的想法感覺要好得多,至少有個解釋。

「賈森,我們也冒昧地査過你,你的名字、職業,以及我們能找到的所有資料。我希望你能非常謹慎地回答我。你真的以為自己是雷克蒙大學的物理教授嗎?」

「我不是b以為/b。我就是。」

「我們搜尋了包括雷克蒙在內的芝加哥每所大專院校科學系所的教職員網頁。但教授名單中都沒有你。」

「那不可能,我已經在那裡教了……」

「我還沒說完,因為我們確實找到一些關於你的訊息。」她在平板上打了幾個字,「賈森·阿什利·德森,一九七三年出生於艾奧瓦州丹尼森,父親蘭德爾·德森,母親埃莉·德森。這裡說你母親在你八歲時去世。是怎麼死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問的話。」

「她有潛在的心臟疾病,又罹患惡性流感,轉變成肺炎。」

「真遺憾。」她又接著念,「一九九五年,芝加哥大學畢業,二○○二年,取得同一所大學的博士學位。目前為止都對嗎?」

我點點頭。

「二○○四年獲得帕維亞獎,同一年,《科學》雜誌以封面故事報道你的硏究成果,稱讚那是‘年度大突破’。你還擔任哈佛、普林斯頓、伯克利的客座講師。」她抬起頭,正好迎上我茫然的眼神,便將平板轉過來,讓我看她正在讀的關於賈森·德森的維基百科網頁。

我所連線的心臟監測器上,心律明顯變快。

斯普林格說:「二○○五年,你接下速度實驗中心——一個噴氣推進實驗室——首席科學家的職務,在那之後就沒有再發表過新的論文或擔任教職。這裡最後說,八個月前你哥哥去申報你失蹤,還說你已經超過一年沒有公開露面。」

我實在太過震驚,幾乎喘不過氣。

我的血壓啟動了心臟監測器的某種警報,開始發出刺耳的嗶嗶聲。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護士出現在門口。

「沒事,」斯普林格說,「能不能請你把它關掉?」

護士走向監測器,關掉警報。

他走了以後,醫生將手伸過床邊欄杆,摸摸我的手。

「我想幫你,賈森。看得出來你嚇壞了。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我覺得你自己也不知道。」

湖上來的強風把雨吹斜了。我看著雨滴在窗上畫出一條條水痕,使得窗外世界模糊成一幅灰色的印象派都市風景畫,其間還點綴著遠方車頭、車尾燈的光。

斯普林格說:「我報警了。等一下會有一名警探過來聽取你的說辭,看看能不能徹底査明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是我們首先要做的事。現在,我已經放棄聯絡丹妮拉,不過倒是找到了你住在艾奧瓦市的哥哥邁克的聯絡資訊。我想徵求你的同意打電話給他,讓他知道你人在這裡,並和他討論你的狀況。」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已經兩年沒和哥哥說話。

「我好像不太希望你打電話給他。」我說。

「可以理解,不過你要明白,根據《醫療保險流通與責任法》規定,假如我依據專業判斷患者因為喪失能力或情況緊急,而無法同意或反對告知,我就有權決定是否應該將你的情況告知家屬或朋友。我認為你目前的精神狀態已屬能力喪失,也覺得和一個認識你、知道你過往的人商量,才是對你最好的做法。因此我會打給邁克。」

她往地板瞄一眼,似乎不想告訴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第三件事,也是最後一件。」她說,「我們需要精神科醫生的協助來掌握你的病情。我會把你轉到芝加哥瑞德醫院,那是一家比較靠近北區的心理衛生中心。」

「我承認,我無法完全清楚地理解現在是怎麼回事,但我沒有發瘋。我很願意和精神科醫生談談,事實上我也很樂意接受這樣的安排。可是我不會自願住院,如果你是想問這個的話。」

「那不是我想問的。恕我冒昧,賈森,這件事你沒有選擇。」

「什麼?」

「這叫作心理健康控制,而且法律規定,如果我認為你可能對自己或他人造成威脅,便可下令強制你住院七十二小時。你要知道,這樣對你是最好的。你不適合……」

「我是自行決定走進這家醫院的,因為我b想要/b知道自己怎麼了。」

「那是正確的選擇,也正是我們要做的:找出你與現實脫節的原因,安排你接受必要的治療,以便能完全康復。」

我看著監測器上的血壓升高。我不想再次啟動警報器,於是閉上眼睛,吸氣。

吐氣。再吸足一大口氧氣。

血壓降低了。

我說:「所以你們要把我關進軟墊房裡,沒有皮帶,沒有尖銳物品,用藥物讓我神志恍惚嗎?」

「不是那樣。你來我們醫院是想要好起來,對吧?這個就是第一步。你得信任我。」

斯普林格站起身,將椅子拖回房間另一頭的電視底下。「那就再休息一下吧,賈森。警察很快就到了,然後今天傍晚我們就會把你轉到芝加哥瑞德醫院。」

我看著她離去,澄清謎團的緊迫感當頭重重壓下。

萬一構成現在的我的所有信念與記憶片段——我的職業、丹妮拉、我兒子——純粹只是我雙耳之間的灰質所發射出的悲劇空包彈,那該怎麼辦?我還要奮力當那個我自以為的男人嗎?或是乾脆脫離他與他所愛的一切,進入這個世界希望我成為的那個人的軀殼?

萬一我精神錯亂,又該如何?

萬一我知道的一切都是錯的呢?

b不對,打住/b。

我b沒有/b精神錯亂。

昨晚抽的血裡有藥物,我身上有瘀傷,我的鑰匙開啟了不是我家的門。我沒有腦瘤。我的無名指上有婚戒痕跡。我此時身在這間病房,這一切都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我不能認為自己瘋了。

我只能解決這個問題。

當電梯到達醫院大廳開啟門時,我與兩名身穿廉價西裝與溼外套的男人擦肩而過。他們看起來像警察,而就在他們步入電梯時,與我眼神相對,我心想他們是不是上樓來找我的。

我經過候診區,走向自動門。由於我住的不是受到嚴密監視的病房,溜出來比我預期的簡單許多。我只是換了衣服,等到走廊空無一人時,慢慢走過醫護站,裡頭的人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接近出口時,我一直以為會有警報響起,有人大喊我的名字,或是警衛跑過大廳來追我。沒多久我已站在雨中,天色感覺像傍晚,從繁忙的車流看來應該是下午六點左右。

我急急步下臺階,走上人行道,一直到下一條街才放慢腳步。

我回頭看一眼。

沒有人跟蹤我,至少我看不出有人跟蹤。

只有一片傘海。

我被慢慢淋溼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來到一家銀行前,我離開人行道,跑進門下躲雨。我靠在一根石灰岩柱旁,看著雨水直直打落在路面,行人穿梭其間。

我從褲子口袋掏出鈔票夾。昨晚的計程車費讓我原已微薄的財產大大失血,如今只剩一百八十二美元,信用卡則毫無用處。

回家是絕不可能了,不過離我住處幾條街外有一家廉價旅館,簡陋到我覺得自己應該負擔得起住房費。

我再次步入雨中。

外頭一分一秒地變暗。變冷。

因為沒穿外套或夾克,才走不到兩條街的距離就已經渾身溼透。

戴斯旅館應該就位於小村啤酒館對街。沒想到不是。頂篷的顏色不對,整個門面高檔得怪異。那是一棟豪華公寓大樓。我甚至看見一個門童撐著傘站在路邊,替一名身穿黑色風衣的女人攔計程車。

沒走錯路吧?

我往後瞄一眼經常光顧的酒吧。

小村啤酒館的前窗應該有霓虹招牌閃爍,此時卻只見門口柱子上掛著一塊厚重的銅字木板招牌,被風吹得搖晃還吱吱嘎嘎響。

我繼續往前走,只不過加快了腳步,雨水猛力打入眼中。

我經過了……

幾家鬧鬨鬨的酒館。

幾家正準備迎接晚餐高峰的餐廳——服務生迅速地將亮晶晶的酒杯與銀器擺在白色亞麻桌布上,同時背誦當天的特別菜色。

一家陌生的咖啡館,裡頭充滿咖啡機磨豆的刺耳聲響。

我和丹妮拉最愛的義大利餐館,看起來一點也沒變,也讓我想起自己已經將近二十四小時沒有進食。

但我仍繼續走著。

直到連襪子都被浸溼了。

直到全身不由自主地發抖。

直到夜幕降臨,我站在一棟三層樓的旅館外面,旅館窗上裝了鐵欄杆,門口上方有一塊大得令人反感的招牌,上面寫著:

b皇家飯店/b

我走進去,在龜裂的棋盤式地板上滴出一攤水來。

這裡出乎我的意料,不是那種破舊或髒得嚇人的地方,只是遭人遺忘,風光不再。這兒的大廳很像我記憶中,曾祖父母在艾奧瓦那間搖搖欲墜的農舍裡的客廳。老舊傢俱彷彿已經擺放上千年,當世界前進的時候,它們卻被時光冰封。空氣中散發著黴味,大爵士樂團的演奏輕輕地從隱藏式音響流瀉而出,是四十年代的曲風。

櫃檯前有個上了年紀、穿著半正式禮服的接待人員,看見我這副落湯雞模樣仍面不改色,只是接過溼答答的九十五美元現金,然後交給我三樓房間的鑰匙。

電梯非常狹窄,我一路氣喘吁吁地勉力爬到三樓,活像個胖子,而這段時間我則是目不轉睛瞪著自己倒映在銅門上扭曲變形的五官。

出電梯後的走廊昏暗又狹小,幾乎無法兩人並排行走。差不多走到一半時,我找到我的房間號碼,費了好大勁才用鑰匙轉開那個舊式門鎖。

裡面沒什麼特別。

一張單人床,脆弱的金屬床架加上凹凸不平的床墊。

一間浴室,約莫像衣櫥大小。

一個帶抽屜的櫃子。

一臺傳統映象管電視機。

窗邊有張椅子,窗外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一閃的。

我繞過床尾,刷地拉開窗簾往外看去,發現旅館招牌頂端正好在齊眼高度,距離近到可以看見綠色霓虹燈光中紛落的雨。

我瞥見下方人行道上,有個男人倚著燈柱,煙在雨中繚繞而上,香菸灰燼在他帽簷的暗處忽閃忽滅。

他是在那裡等我嗎?

也許我太神經質,但還是走到門邊檢查門鎖,並拴上門鏈。

接著我踢掉鞋子,脫去衣褲,用浴室裡唯一一條毛巾擦乾身子。

這間房最大的優點就是立在窗下那個舊式鑄鐵暖爐。我把溫度調得很高,將兩手放在如堤防般環繞的熱氣中。

我把溼衣服掛在椅背上,椅子推到暖爐旁邊。

在床頭櫃的抽屜裡發現一本基甸會《聖經》,和一本偌大的芝加哥大都會電話簿。

我趴在被壓得咿呀作響的床上,匆匆將電話簿翻到d開頭的部分,開始搜尋我的姓氏。

很快就找到我的姓名。

賈森·德森。地址正確。電話號碼正確。

我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撥了自己家裡的電話。

電話響四聲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嗨,我是賈森,其實也不盡然,因為真正接起電話的並不是我,是錄音機。你知道該怎麼做。」

嗶聲尚未響起,我便結束通話。

那不是我們家的答錄留言。

瘋狂的感覺再度逼近,恐怕會讓我像胎兒一樣蜷縮起來,也會讓我粉碎成千千萬萬片。

但我將它阻擋下來,重新念起我的新咒語:我不能認為自己瘋了。我只能解決這個問題。

實驗物理——胡扯,是所有科學——的主旨就在於解決問題。然而,不可能一次全部解決。總會有一個較大的、最重要的問題,一個大目標。可是一旦你滿腦子只想到問題有多麼巨大,就會茫然。

關鍵在於從小處著手,先專心解決你能回答的問題,開闢出一點可以站立之地。等付出努力後,b如果/b夠幸運,便有可能解開最重要的謎題。就像看一張特殊合成照片要一步步往後退,最後完整影像才會自動出現。

我必須把擔憂、猜疑、恐懼跟自身隔離開來,只專注於這個問題,就像在實驗室一樣——一次解決一個小問題。

開闢出一點可以站立的乾地。

此時困擾我的最大問題是:b我發生了什麼事?/b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暫時還無法回答。我當然有一些大致的懷疑,可是懷疑會導致偏見,而偏見不會導向真相。

為什麼丹妮拉和查理昨晚不在家?為什麼我看起來好像獨居?

不行,這個問題還是太大、太複雜。要縮小範圍。

丹妮拉和查理在哪裡?

這個問題好一點,但還要再縮小。丹妮拉會知道我兒子的下落。

所以就從這個開始:丹妮拉在哪裡?

昨晚在那個不是我家的屋裡,我看到牆上掛了幾幅素描,那是丹妮拉·瓦爾加斯的畫作。她以婚前的姓名署名,為什麼呢?

我將無名指舉到從窗外射入的霓虹燈光下。

婚戒的痕跡不見了。

真的曾經有過嗎?

我從窗簾扯下一根鬆脫的線頭,綁在無名指上,當作我與以往熟知的世界的實際聯結。

然後又回去找電話簿,匆匆翻到v開頭的部分,找到唯一一個丹妮拉·瓦爾加斯時停下來,一把將整頁撕了後撥打她的號碼。

聽到她錄在錄音機上熟悉的聲音讓我感動,然而留言本身卻讓我深感不安。

「我是丹妮拉,我出門畫畫去了,請留言。拜。」

不到一小時,我的衣服已經暖了,也差不多幹了。我梳洗、更衣後,走樓梯下到大廳。

外頭街上風在吹,但雨勢已歇。靠在燈柱旁抽菸的男人走了。我餓得頭昏眼花。

經過六七家餐廳後才找到一家不至於讓我傾家蕩產的比薩店,光線明亮卻髒兮兮的,賣的是巨無霸厚片比薩。店內沒有地方坐,我只好站在人行道上狼吞虎嚥起來,心裡一邊納悶,是不是這塊比薩真如我所想的有改變人一生的力量?或者是我餓到失去判斷力?

丹妮拉的地址在巴克鎮。我身上還剩七十五美元和一點零錢,所以可以搭計程車,不過我想行人與車流數量都顯示出週五夜晚的氛圍,空氣中也有相當程度的能量浮動著。

我往東走,去找我的妻子。

丹妮拉住的是一棟黃磚建築,正面牆上爬滿了最近因為天氣轉冷而逐漸呈枯褐色的常春藤。門鈴仍是老式的黃銅面板,我在第一排從下往上第二個門鈴的位置,看見她婚前的姓名。

我按了三次門鈴,但沒有回應。

透過鑲在門邊高高的玻璃窗,我看見一名穿晚禮服外加大衣的女子,踩著細細的高跟鞋,咔嗒咔嗒從走廊另一頭走來。我退離窗邊,在門被推開時轉過身去。

她在用手機打電話,隨著她經過也飄過一陣酒氣,看來她今晚的節目已經提早熱烈展開。她快步奔下階梯,沒注意到我。

我趁著門還沒關上,趕緊推門進入,然後爬樓梯來到四樓。

丹妮拉住處的門在走廊盡頭。

我敲敲門,靜候著。

無人應門。

我又回到樓下大廳,不知道是否應該乾脆在這裡等她回來。可是萬一她出城去了呢?如果她回家時發現我像個跟蹤狂在她住處附近流連,會做何感想?

快到大門口時,我的目光掃過一處佈告欄,上面貼滿廣告傳單,從畫廊開幕到讀書會到詩歌創作朗誦比賽,什麼都有。

吸引我注意的是貼在欄位正中央那張最大的告示。其實是一張海報,宣傳丹妮拉·瓦爾加斯將在一間名叫「力與美」的畫廊辦展覽。

我停下來,很快瞄一眼開幕時間。

十月二日,星期五。

今天晚上。

回到街上,又下起雨來。我攔了一輛計程車。

畫廊在十來條街外,我們沿著達曼路行駛,值此交通晚高峰時段,這裡儼然成了計程車停車場,我的神經也彷彿隨之緊繃到極點。

我放棄搭車,加入重金屬派的文青人潮,行走在冰寒細雨中。

「力與美」是由舊包裝工廠改建的畫廊,排隊等候進入的人組成的長龍綿延了大半條街。

渾身發抖、可憐兮兮地等了四十五分鐘後,我終於脫離雨水,付了十五美元門票,與一組十人團體被匆匆帶進一間前廳,看見丹妮拉的全名以巨大塗鴉字型寫在四周環繞的牆面上。

在一起這十五年來,我和丹妮拉參加過許多展覽與開幕式,卻從未見識過這樣的場面。

一個身材瘦削、留著鬍子的男人從牆裡一道暗門現身。

燈光轉暗。

他說:「我是史蒂夫·康卡利,各位即將看到的作品的製作人。」他從門邊一個抽取架扯下一個塑膠袋:「請將手機放進袋子裡,到另一邊再還給你們。」

收集手機的袋子在眾人之間一一傳遞。

「簡單說明一下各位接下來十分鐘的人生歷程。創作者請大家先將理性思考擱置一旁,儘量以感性來體會她的裝置。歡迎參觀‘纏結’。」

康卡利拿走那袋手機後,將門開啟。我最後一個進入。

頃刻間,我們這群人聚集在一個瞬間變得漆黑的幽閉空間裡,從門砰然關閉的迴音聽得出這是一個如倉庫般的偌大房間。

頭上逐漸淡入點點亮光,我的注意力也隨之往上轉移。

是星星。看起來逼真得驚人,一顆顆都蘊含著一種氤氳白光。

有些近,有些遠,偶爾還有一顆劃過虛空。

我看出前面擺設了什麼。

我們當中有人喃喃低呼一聲:「我的天哪。」

那是一個用亞克力板搭成的迷宮,通過某種視覺效果,看起來彷彿在星空底下連綿不絕。一波波光線如漣漪般穿梭在嵌板之間。

我們一群人慢慢前行。

通往迷宮共有五個入口,我站在所有入口的中心交匯點,看著其他人漫步走向各自的通道。我注意到從剛才就一直有個低低的聲音,與其說是音樂,倒更像是電視噪聲類的白噪聲,低沉而持續地沙沙作響。

我選了一條通道,進入迷宮後,透明感消失了。亞克力板被近乎炫目的強光吞噬,就連腳下也一樣。

一分鐘後,有幾塊嵌板開始顯示迴圈影像。

b誕生/b——b孩子哭號,母親喜極而泣。/b

b被判死刑的男人吊在繩圈底下又扭又踢。/b

b暴風雪。/b

b大海。/b

b沙漠景緻綿延開展。/b

我繼續往前。進入死巷。繞過險彎。

影像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迴圈越來越快。

b車禍中撞得稀巴爛的汽車殘骸。/b

b正在享受激情歡愛的一對情侶。/b

b病患被醫生和護士用輪床推過醫院走道時,眼中所見的情景。/b

b十字架。/b

b佛祖。/b

b五芒星。/b

b和平標誌。/b

b核爆炸。/b

燈熄了。星星再次出現。

我又能看透亞克力板,只不過現在透明板與某種數碼濾波器重疊——有噪聲和大群昆蟲與雪花紛飛。

這使得迷宮中的其他人彷彿是在遼闊荒野上游移的幢幢黑影。

雖然才剛經歷了令人困惑又恐懼的二十四小時,又或者正因為那些經歷,此時此刻目睹的景象才會穿透出來,給予我重重一擊。

儘管看得見迷宮中的其他人,卻不覺得與他們同處一室,甚至不覺得我們在同一個空間。他們似乎相隔好幾個世界,迷失在他們自己的向量空間裡。

剎那間,我感覺一股迷失感排山倒海而來。不是哀傷或痛苦,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感覺。

一種領悟與隨之而來的驚怖——為了我們周遭無窮無盡的冷漠而驚怖。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丹妮拉的裝置藝術想傳達的主要資訊,但我確實有此體悟。

剛剛我們所有人都遊蕩過自己生命的凍原,賦予無意義的事物價值,因為我們愛恨的一切,我們信仰、奮鬥、殺戮與犧牲性命所為的一切,都和投射在亞克力板上的影像一樣毫無意義。

在迷宮出口處有最後一個迴圈影像——b晴朗藍天下,一男一女各牽著孩子的小手,三人一齊奔上草坡/b——板子上緩緩出現以下一段話:

什麼都不存在。

一切都是夢。

上帝——人類——世界——太陽、月亮、荒涼的星空——夢,全都是夢;這些並不存在。除了虛空之外,一切都不存在——而你……你不是你——你沒有身軀、沒有血液、沒有骨骼,你只是一個念頭。

——馬克·吐溫

我走進另一間前廳,發現同團的其他人正圍聚在塑膠袋邊,取回手機。

再過去,進到一間燈光明亮又寬敞的展示廳,有光亮的硬木地板、裝飾著藝術品的牆面、小提琴三重奏……還有一名女子穿著豔麗無比的黑色禮服,站在臨時搭的活動平臺上對參觀民眾說話。

我整整花了五秒鐘才認出她是丹妮拉。她豔光照人,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打著手勢。

「這真是最美好的一夜,對前來支援我新作品的各位,我心中充滿感激。這確實意義非凡。」

丹妮拉舉起酒杯,用西班牙語敬道:「乾杯。」

眾人也回敬她,趁著大家飲酒之際,我朝她走去。

近距離的她電力四射、精力充沛,我費盡力氣才壓制住大聲呼喚她的衝動。這個丹妮拉散發著十五年前我們初次相遇時的活力,當時的她尚未被年復一年的生活——一成不變、亢奮、憂鬱、妥協——轉化成那個與我同床共枕的女人:一個了不起的母親,也是了不起的妻子,卻仍總得對抗他人對她原本能有何成就的談論。

我的丹妮拉眼中有一種力道與距離,有時也讓我畏懼三分。

這個丹妮拉則有些飄飄然。

現在我離她不到三米遠,心怦怦直跳,不知道她會不會發現我,就在這時候……

四目交接。

她睜大眼睛、張開嘴,看不出她看到我的臉是驚嚇、高興或只是詫異。

她擠過人群,張開雙臂摟住我的脖子,用力一拉,同時說道:「我的天哪,真不敢相信你來了。你沒事吧?我聽說你出國一陣子還是失蹤了什麼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便只是說:「總之我來啦。」

丹妮拉已經多年沒擦香水,但今晚擦了,聞起來像是沒跟我在一起的丹妮拉,像是在我們各自的氣味混合成b一體/b之前的丹妮拉。

我不想放手——我需要她的觸控——但她已經退開來。

我問她:「查理呢?」

「誰?」

「查理。」

「你在說誰?」

我心裡像被什麼擰了一下。

「賈森?」

她不知道我們的兒子是誰。我們真的有個兒子嗎?查理存在嗎?

他當然存在。他出生的時候我在場。他掙扎尖叫著來到這個世界十秒鐘後,我便將他抱在懷裡。

「你沒事吧?」她問道。

「沒事。我只是剛剛通過那個迷宮。」

「你覺得如何?」

「差點都要掉淚了。」

「這全是你的功勞。」她說。

「什麼意思?」

「我們一年半前的那次對話呀。你來找我那次,記得嗎?是你啟發了我的靈感,賈森。我打造迷宮的每一天都會想到你,會想到你說的話。你沒看到獻詞嗎?」

「沒有,在哪裡?」

「在迷宮入口。這是為你而做的。我把它獻給你,我也一直試著聯絡你,希望你今晚來當我的特別來賓,可是誰也找不到你。」她微笑著說,「現在你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心跳得好快,整個廳室簡直就像要旋轉起來,忽然間瑞安·霍爾德已經站在丹妮拉身旁伸手摟著她。他身穿花呢套裝,頭髮花白,比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更白些,身材也沒那麼好,不可思議的是,就在昨晚,他還在小村啤酒館為了自己贏得帕維亞獎而舉辦的慶功宴上。

「好呀,好呀。」瑞安與我握手說道,「帕維亞先生親臨現場了。」

丹妮拉說:「兩位,我得去招呼一下,儘儘主人的本分,不過賈森,這裡結束後,在我家有個秘密聚會,你要來嗎?」

「樂意之至。」

我目送丹妮拉消失在人群中,瑞安說:「想不想喝一杯?」

當然想了。

主辦這次展覽的畫廊可以說是全力以赴——穿著禮服的侍者端著一盤盤點心與香檳,大廳另一頭還有個餐飲吧檯,上方掛著三幅相連的丹妮拉自畫像。

吧檯服務生替我們倒酒(麥卡倫十二年威士忌)進塑膠杯時,瑞安說:「我知道你近況好得很,可是我擁有這些。」

真奇怪,他完全不像昨晚我在經常光顧的酒吧裡所看見的,那個被仰慕者如眾星拱月般圍住、自負又神氣的男人。

我們端著威士忌,找了一個安靜角落,遠離丹妮拉與環繞在她身旁的喧鬧人群。

當我們站在那裡,看著越來越多人從迷宮中出來,我問道:「你最近都在做什麼?我好像跟丟了你的軌跡。」

「我轉到芝加哥大學去了。」

「恭喜。這麼說你在教書?」

「細胞與分子神經科學。我也一直在做某種很酷的研究,和前額葉皮質區有關。」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瑞安靠近了些。「說真的,一直有謠言瘋傳,整個圈子裡的人都在談。有人說,」他壓低聲音,「你精神失常,發了瘋,被關在哪家精神病院。還說你死了。」

「我人就在這裡,腦子很清楚,有體溫,有呼吸。」

「那我替你製造的那個複合物……應該是發揮功效了吧?」

我只是愣愣地瞪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見我沒有立刻回答,他又說:「好,我明白。他們讓你簽了一大堆保密協議,多得都快把你整個人埋掉了。」

我啜了一口酒,肚子還覺得餓,酒精太快就衝上腦門。另一個侍者從旁經過時,我從銀盤上抓起三個迷你鹹派。

瑞安只要心有疑慮,便不會輕易罷休。

「其實不是我想抱怨什麼,」他說,「我只是覺得我替你和中心做了很多白工。我們倆是老交情了,我也知道你現在的成就非同尋常,可是我不知道……我想你已經從我這裡得到你想要的,而且……」

「什麼?」

「算了。」

「不,拜託你說出來。」

「我只是想說你大可以對大學時代的老室友多一點尊重。」

「你在說什麼複合物?」

他看著我,幾乎毫不掩飾鄙夷之情。「去你媽的。」

廳裡越來越擁擠,我們默默站在外圍。

「你們倆在一起了嗎?」我問道,「你和丹妮拉?」

「可以這麼說。」他回答。

「什麼意思?」

「我們交往了一陣子了。」

「你一直對她很有意思,對吧?」

他只是不自然地笑笑。

我的視線掃過人群,找到了丹妮拉。她正被一群記者團團圍住,神情自若,記者們則翻開活頁本,奮筆疾書記錄她的談話。

「還順利嗎?」我雖這麼問,卻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你和我的……和丹妮拉。」

「太棒了。她是我夢寐以求的女人。」

他露出神秘的笑容,有那麼幾秒鐘,我真想殺了他。

凌晨一點,我坐在丹妮拉家的沙發上,看著她送最後一位客人出門。過去這幾個小時可說是一大挑戰,既要努力和丹妮拉藝術界的朋友維持尚算有條理的談話,還要找機會與她真正獨處。但我顯然還會繼續錯失這個時機,因為瑞安·霍爾德,現在和我妻子上過床的這個男人,也還沒走,當他癱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時,我有預感他今晚可能會留下過夜。

我端著厚重的威士忌酒杯,啜飲杯底剩餘的些許單一純麥酒,沒有醉,但微醺的感覺好得要命,雖然心神墜入神秘的兔子洞裡,酒精卻發揮了極佳的緩衝效果。

而兔子洞底的這個仙境,據說就是我的人生。

不知道丹妮拉是否希望我離開。不知道我是否就是那個賴到最後仍不肯走的不識相客人,殊不知主人早就想下逐客令了。

她關上門,拴上門鏈。踢掉腳上的高跟鞋,踉踉蹌蹌走向沙發,一屁股跌坐在抱枕當中,大嘆一聲:「累死了。」

她開啟沙發旁邊茶几的抽屜,取出一個打火機和一支彩色玻璃菸斗。

丹妮拉懷上査理之後便戒了大麻,從此再也沒有抽過。我看著她吸了一口,然後將菸斗遞給我,反正這一夜都已經夠怪異了,抽一口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