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說話聲了。沒有腳步聲了。沒有影子。沒有引擎聲。
夜晚再度顯得正常而真實。
我已經知道接下來要往哪去。
芝加哥慈恩醫院與我家整整隔了十條街,我在凌晨四點零五分,一跛一跛地走進急診室的強光中。
我討厭醫院。
我在醫院裡眼睜睜看著母親去世。
査理一出生的前幾周也在新生兒加護病房度過。
候診室裡幾乎沒人。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個夜班工人和苦著臉的一家三口,工人抱著綁了繃帶的手臂,繃帶上血跡斑斑,而那一家子的父親則抱著哭得滿臉通紅的小嬰兒。
在服務檯處理檔案的女護士抬起頭來,此時此刻她雙眼還能如此炯炯有神,倒是出乎意料。
她透過亞克力隔板問道:「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我還沒想到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解釋自己的需求。
見我沒有立刻回答,她說:「你出了車禍嗎?」
「不是。」
「你臉上全是傷。」
「我不太對勁。」我說。
「什麼意思?」
「我想我需要找人談談。」
「你無家可歸嗎?」
「不是。」
「你家人呢?」
「不知道。」
她上下打量我——進行迅速而專業的評估。
「你叫什麼名字呢,先生?」
「賈森。」
「等一下。」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消失在轉角處。
三十秒後,服務檯旁邊的門發出嗡嗡聲,解鎖開啟。
護士微笑著說:「跟我來。」
她帶我來到一間病房。
「醫生馬上就來。」
等她出去,門關上後,我坐到診察臺上,在炫目的光線下閉上雙眼。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累過。
我下巴點了一下,隨即挺直身子。
差點坐著就睡著了。
門開了。
一個胖胖的年輕醫生拿著板夾走進來,身後跟著另一名護士——染了一頭金髮,身穿藍色手術衣,一臉凌晨四點的倦容,就好像揹著千斤重擔。
「是賈森嗎?」醫生問道,但既沒有伸出手,也沒有試圖掩飾值大夜班的冷漠態度。
我點點頭。
「姓什麼?」
我遲疑著,不知該不該說出全名,但話說回來,也許這只是腦瘤作祟,或是我腦袋裡出了問題。
「德森。」
我告知拼法,他便照著草草寫下來,那應該是個人基本資料表吧。
「我是主治醫師魯道夫。你今晚為什麼掛急診?」
「我覺得我精神出了問題。可能是長瘤或什麼的。」
「為什麼這麼說?」
「事情變得很奇怪。」
「好,能不能請你說得詳細一點?」
「我……好吧,這些話聽起來很瘋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自己也明白。」
他從板夾往上瞄了一眼。
「我家不是我家。」
「我不懂。」
「就是我說的這樣。我家不是我家。我的家人不見了。裡面的東西都……高階得多。全部都重新裝潢過,而且……」
「但還是你的住址?」
「對。」
「所以你是說裡面變得不一樣,但外面還是一樣?」他的口氣像在跟小孩說話。
「對。」
「賈森,你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你衣服上的泥巴呢?」
「有人在追我。」
我不該告訴他的,只可惜我太累了,無力過濾思緒。我聽起來一定百分之百像個瘋子。
「追你?」
「是的。」
「誰在追你?」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們b為什麼/b追你嗎?」
「因為……事情很複雜。」
他評估、狐疑的眼神隱藏得遠比服務檯的護士細膩且訓練有方。我差點就沒看出來。
「你今晚有沒有吃藥或喝酒?」他問道。
「早一點的時候喝了些葡萄酒,後來又喝了威士忌,但已經是幾個小時前了。」
「抱歉,我再問一次——值班值太久了——你為什麼認為自己的精神有問題?」
「因為過去這八小時,我的人生根本說不通。一切感覺都很真實,但又不可能是真的。」
「你最近頭部有沒有受傷?」
「沒有。不過,我的後腦好像被人打過,摸起來很痛。」
「是誰打你?」
「我也不確定。現在我幾乎什麼都不確定。」
「好。你用過藥嗎?不管是現在或過去。」
「我一年會抽幾次大麻。但最近沒有。」
醫生轉向護士說:「要叫芭芭拉來抽血。」
他把板夾往桌上一扔,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支小手電筒。
「可以讓我檢查一下嗎?」
「可以。」
魯道夫的臉湊上前來,近在咫尺,可以聞到他氣息中有混濁的咖啡味,也可以看到他刮鬍子時在下巴留下的新傷口。他把光線直接照入我右眼,有那麼片刻,我的視野中心只剩一個亮點,暫時將世界其他事物都消融了。
「賈森,你有沒有傷害自己的念頭?」
「我沒有自殺傾向。」
光線射入我的左眼。
「你以前有沒有因為精神疾病住院的記錄?」
「沒有。」
他用柔細、冰涼的手輕輕拉起我的手腕,測量脈搏。
「你從事哪一行?」他問道。
「我在雷克蒙大學教書。」
「結婚了嗎?」
「結婚了。」我下意識地摸摸手上的結婚戒指。
不見了。
天哪。
護士動手卷起我左手的袖子。
「你妻子叫什麼名字?」醫生問道。
「丹妮拉。」
「你們處得好嗎?」
「好。」
「你不覺得她會想知道你在哪裡嗎?我認為我們應該打電話給她。
「我打過了。」
「什麼時候?」
「一小時前,在我家。是另一個人接的。說打錯了。」
「說不定你按錯號碼了。」
「我知道我老婆的電話號碼。」
護士問道:「打針沒問題吧,德森先生?」
「沒問題。」
她替我消毒內側手臂時說:「魯道夫醫師,你看。」她摸摸那裡的一處針孔,是幾個小時前萊頓替我抽血時留下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我不知道。」我想最好還是別提我剛剛才逃離實驗室。
「你不記得有人拿針戳你的手臂?」
「不記得。」
魯道夫對護士點了點頭,她警告我說:「會有點刺痛。」
他問道:「你手機帶在身上嗎?」
「手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抓起板夾。「再跟我說一次你妻子的名字,還有電話號碼。我們會試著替你聯絡她。」
我說了丹妮拉的名字,並一口氣念出她的手機和我們家的電話號碼,而我的血也在同一時間注入塑膠試管內。
「你會替我做頭部掃描嗎?」我問道,「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當然會。」
他們給我安排到八樓一間單人房。
我在浴室將臉洗淨,踢掉鞋子,便爬上床去。
強烈睡意襲來,但我大腦裡的科學家卻不肯關機。我無法停止思考。
針對一個個假設進行組織、拆解。努力地以邏輯思考貫穿所有發生的事情。
此刻的我無法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甚至沒有把握自己結過婚。
不對,等一下。
我舉起左手,端詳無名指。
戒指沒了,可是手指底端留有一道淺淺凹痕,證明確實有戒指存在。本來是有的,它留下痕跡了。這表示被人拿走了。
我撫摸著凹痕,對於它代表的意義感到既恐懼又安慰——這是我的現實世界的最後遺蹟。
我在想……
當我的婚姻這最後的證物也消失不見,會怎麼樣?
當我再無依靠,會怎麼樣?
芝加哥的天空一步步趨近黎明,漫天紫雲透著絕望,我這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