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不可言。」
「嗯,我能想象。」
「你呢,小王子?」安娜看看我,「講點你的故事給我聽。」
「好吧,想起一件很傻的事情。」我說,「也是小時候,有一次躲在浴室裡思考要不要自殺,想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然後喝了一罐子刷牙水。」
「漱口水?」
「我以為那個東西可以像殺蟲劑一樣殺死我,結果失敗了。不知道是什麼配方,味道有點噁心,但是沒有毒。」
安娜愣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像擦拭一新的銀罐子,明亮而又光潔。
「漱口水……天哪,你太可愛啦!」
「我當時真的堅信那樣會死。」我爭辯說,「至少在那時候,覺得喝下去必死無疑。一邊對著鏡子號啕大哭,一邊一口一口往下嚥。」
「那時候你多大?」
「想不起來了,六七歲吧,大概。」
「好吧,你這個笨蛋。如果我是你的話,起碼會從這裡走出去,死在外面。」
「我現在才不想死呢,至少一點不會為這件事著急。」
「為什麼?」
「醫生說我或許還可以活十年。十年,不長也不短,可是足夠我把這個世界再多看幾眼。」我勇敢地望著她的眼睛。
那麼多美麗的花和葉子,那樣豐富的世界,形形色色的人,還有天使般的女孩,我都想再多看幾眼。
沉默片刻,安娜嘆息一聲,望著頭頂上方隨風輕搖的橡樹葉。
「那麼,你還記不記得曾有一天晚上,天空少有的晴朗,星星在黑絲絨一般的夜幕裡閃閃發光。我看著床頭你畫的紫羅蘭,突然很想知道那時候你在做什麼,於是點開了你的頻道。」
「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你坐在一盞小小的黃色燈光下,剛剛點開我的頻道。那一瞬間,我們就像兩個偷窺的人一樣,彼此從對方肩膀後面望過去,看見面前那個屬於自己的小小影像,而那個影像又望著對方的影像,一個望著另一個,彷彿永無止境。幾乎就在那一瞬間,我們同時關掉了影像,於是一切又都消失了,像是一場夢。」
安娜低著頭,她烏黑的捲髮從前額上垂下來,看不見表情。許久她轉向我,認真地說:「告訴我,那之後你在做什麼?」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回答:「我躺在草叢裡,哭得像條狗。」
「好吧。」安娜輕輕咬著嘴唇,那樣子只是像個普通的十五歲女孩,「我沒有哭。你可以打架,吐口水,裸奔,嗑藥,剃光頭,在皮膚上刺青,罵最難聽的髒話。但是不要讓他們看見你哭。」
「你說得對。」我點點頭,「以後我再也不哭了。」
鐘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提醒我們時辰已到,戲將落幕,像是提醒我們外面還有一個更加廣大的世界。安娜站起身,開始拍打粘在她毛衣上的細小草屑。
「我得走了,晚上還有一個小型酒會。」她說,「跟你聊天很愉快。」
「我也是。」
她看著我,我又開始覺得額頭滾燙起來。
「那麼你的插圖……」
「忘了該死的插圖吧。」安娜乾脆利落地打斷了我的話,之後,毫無預兆地,她俯身用力地擁抱了我。
「別忘了我,楊。」她溼潤的雙唇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只猶豫了短暫的一瞬,時間早已不夠用,於是我也用盡全身力氣擁抱了安娜。她的頭髮散發出白樺林一樣清爽的氣味。
我不知道這一幕有多少人在看,羨慕嫉恨或者感動得淚流滿面,但是見鬼,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
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記住,不要哭。」
之後她再沒有說什麼,頭也不回地走了。
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最後一次看到活生生的安娜走出我的視線,暗綠色毛衣下襬摩擦著尖角櫻草粗糙鮮嫩的枝葉,很快消失在那些光影搖曳的樹叢後面,彷彿她從未出現過一樣。
然而那時候,以及之後的漫長歲月裡,我真的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