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滋味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1頁,共2頁

她想做一個生活家,這夢想從十三歲那年就開始了。那時候家裡窮,只能把買早飯的零錢剋扣下來買雜誌,從裡面精心挑出中意的圖片,剪下來貼在床頭。那些珠寶、鞋子、棉布裙、小盆栽、絨毛熊、彩色鉛筆,逐漸貼滿一面牆。她每晚看著牆上斑駁的圖畫入睡,彷彿聽見星星在遙遠的天空裡低語。

有一次,她夢見自己收到一件生日禮物,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個子男人,看不清臉,手中盒子上繫著粉紅緞帶。她急急忙忙去拆包裝紙,拆了一層又一層,最後終於開啟一個小小的盒子,裡面是一顆紅閃閃的珠子,躺在潔白的底座上面。她認得那是一位生活大師剛剛釋出的作品,背後還有一個故事,寓意非常深刻。然而夢裡她來不及多想,只想趕緊去找一條鏈子,好把它穿起來戴在脖子上。然而環顧四周,卻只看見空落落的四面牆,並沒有可以用來配這顆珠子的鏈子,沒有相配的衣服,沒有耳環、手鍊、髮帶……什麼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平庸生活包圍著她。她感覺到巨大的委屈,幾乎想把那珍貴的禮物甩到一邊。然而它是多麼美啊,晶瑩剔透,裡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金色沙礫,無時無刻不在變換形狀,像水珠裡的倒影,那裡面有她夢寐以求的一整個世界。她伸手去把珠子拿起來,然而它卻從指縫中滑下去,滾遠了。她著急地叫了一聲,從夢裡驚坐起來,看見自己手中空無一物,忍不住傷心地哭了很久。

許多年過去,她終於如願以償,畢業後進入一家有名的設計事務所工作。入職第三天,她與小組其他成員見面。在這一行裡,大家習慣把領導小組的總設計師叫作chef,因為整組的工作成敗,幾乎只取決於他的taste。chef很少需要親自做什麼,只負責做判斷,怎樣ok,怎樣不ok,甚至不必提供理由,畢竟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品牌。他們這一組的chef,約莫四十歲剛出頭,一張線條分明的臉,眼窩深陷,拍起照片來非常上鏡。然而她從未想過他本人竟然那麼瘦小,以至於不說話時很容易喪失存在感。

散會之後,她被單獨留下來談話,安排工作。總共不過寥寥幾句話,剩下大半都是沉默。

「還有問題嗎?」他最後說。

「有的。」

「你說。」

「怎樣才能做chef?」

他詫異了一下,然後自顧自笑起來。過了好一陣,他突然抬起頭,用低沉的喉音說:「你可以走了。」好像完全忘記了她的問題一樣。

他們這次做的是很大的專案,一整套lifestyle,服裝、配飾、香水,車與房間的裝飾風格,個人空間的主題與音樂,乃至早餐與夜宵的食譜,面面俱到,細緻入微。

組裡大半是年輕人,精力充沛,想法多,每次開會都像趕集,從各自包裹裡取出大小物件和設計稿,一股腦兒鋪展開,之後就是長達一整天的交涉與爭吵,手舞足蹈,口沫橫飛,直到每個人都雙眼通紅,聲音嘶啞。目睹這場景,總會讓她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本小書,裡面的語言學家相信,若詞語沒有真實對應的物品在場,交流便不可能有效,因此不得不把所談論的東西統統背在行囊裡才能出門。現在不正是如此,物正在逐漸代替人說話。每一個生活家都像瘋子或者詩人,為那些沉默的沒有生命的原材料設計臺詞。我自信優雅,我完美無瑕,我坐鎮萬物之陣中央,i'mthekingofworld。快來臣服,快來模仿。金錢、權力、慾望。生活家們正在接管世界,眾生皆是傀儡。

設計一種lifestyle,就如同創造一種自有其意志與生命的病毒。

之後便散播出去,佔據每一塊螢幕、每一支廣告、每一面櫥窗、每一方櫃檯。人們趨之若鶩,不惜掏空錢包來搶購。可以一整套買,也可以分裝成不同的package買,或者先預購基礎版本,一點一點擴充套件升級,最最不濟,一件兩件獨立出售的產品也是好的,要不然就再等一等,等上一季度減價處理的產品,或者別人那裡淘汰掉的二手貨。

也有仿製品,往往賣得比正品還要紅火許多倍。假作真時真亦假。

她的任務,是設計一系列「星期二的著裝」,這是chef的想法。「具體什麼樣不重要,只要跟整體風格不一樣就行。」因此她很少需要參加討論會,最多在一旁觀戰,順帶幫忙訂餐買咖啡。走出辦公樓,看見正午陽光下往來穿行的紅男綠女,每個人都努力呈現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姿態。會在每個星期二專門穿成與平日裡不一樣出門,本身也是為著某種姿態吧。她記得上中學時,每天都不得不穿肥大鬆垮的校服,所以週末參加補習班時,女孩子們都會精心打扮了才出門。然而這又似乎不太一樣。週二。為什麼是週二,沒有人知道。

她對平生第一份設計工作非常用心,每天都在自己的小隔間裡加班到深夜,圖畫了一張又一張,偶爾去參觀其他人的進展。會議室四面牆都是玻璃,一群人席地而坐,熱火朝天扭打做一團。空氣裡永遠煙霧繚繞,彷彿著火的戰船。她看見chef坐在角落裡,肩上披著毯子,頭髮蓬亂沉默寡言,只差配一副黑色眼罩。

轉眼間進入六月,天空晴朗而耀目,窗外從早到晚都有鳥雀啁啾。有一天她加班到深夜,在電梯間遇見chef。一路下滑,長久沉默。突然他主動問:「餓嗎,要不要去吃東西?」她說好。他們一同穿過廣場,樹影裡落下一團團淡粉的合歡花,絲絨一般綿軟。

他帶她去一家很小的日式餐館,窄窄的推拉門,一張u形餐檯,老闆一個人在裡面忙。這讓她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視劇,一家只在深夜裡開門營業的餐館。chef竟說他沒有看過那部劇,她不禁壯起膽子來嘲笑他。他們分別點了鰻魚飯和澆汁豬排飯,分量大而可口。又要了毛豆、海藻、八爪魚一類小菜,喝大杯冰鎮的啤酒。

低頭時,他瞥見她脖子上細細的鉑金鍊子,樣式樸素,然而價值不菲。她放下筷子,把鏈子上的掛墜從領口裡拽出來給他看。

「是你的作品。」

「哦。」他點一下頭,「很多年以前了。」

她把十三歲那年做的夢講給他聽。

「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我買了當作禮物送給自己。」

「跟你夢裡的一樣嗎?」

「一樣的。」

「我記得是一個系列,一共十三顆,每顆都不一樣。」

「是的。可是現在只買得起這一顆。」她一邊說,一邊把鏈子塞回領口裡去,「也許明年這時候,我就能攢夠錢再買一顆。然後三顆,然後四顆。總有一天……」

他笑了。

「好笑嗎?」

「沒什麼……你不要動。」

他湊近了,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紅筆,在她鎖骨下方細細地畫。一、二、三……

「十三顆,我都送給你。」他說,「生日快樂。」

她自己看不見,只感覺到胸口的皮膚在發燙。

「不如這樣,以後每一年的今天,你就買一顆真的,換掉一顆假的。」

「我不換。」她用指尖按著領口,「真的不會比這個真。」

他大笑起來。

「你還不傻。」

他們酒足飯飽,一起走到外面的夜風中去,空氣潮溼而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