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馬夜行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2頁,共2頁

一位虔誠的僧侶,去工廠裡為接二連三短路故障的機器工人祈福消災,卻被工人們的電子幽靈糾纏。就在真相即將大白之際,僧侶卻獨自暴死在小旅館裡,赤裸的身體上沾染了女人的血。屍檢結果顯示,他自己竟也是個機器人。

一位絕代風華的名伶,其形象百變令人歎為觀止。狗仔隊懷疑她只是個虛擬軟體,破門闖入她壁壘森嚴的豪宅,卻只看到金碧輝煌的大床上一具冰冷的女屍。恐怖的是,無論你用攝影機拍攝還是親自去看,每個人每臺機器觀測到的屍體容貌都各不相同。更恐怖的是,許多年後,名伶絕代風華的身影依舊在銀幕上流連。

一位絕頂聰明的盲童,從五歲起就開始不斷與機器下棋。隨著年歲增長,他的棋力越來越高,而機器也在與他的較量中越變越聰明。多年之後,盲棋手在病榻之上迎戰畢生宿敵。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棋局進行中,他的顱骨被開啟,層層剝離掃描,組成電子模組。而最後一盤棋局,亦終於繁複到沒有人類能夠理解的程度。

蝙蝠聽了龍馬所講的那些人那些事,樂得手舞足蹈,也在龍馬耳邊吱吱地講起自己的所見所聞:

一座每過一百年才會敲響一次的鐘,被遺忘在市中心一座美術館陰暗的地下室裡。然而由於奇妙的共振作用,每當鐘敲響時,聲音都會在全城上下繚繞回旋,宛如管風琴的合奏,令天地萬物都為之噤聲。

一架無人駕駛飛行器,每天早上迎著朝陽飛向藍天,一邊順時針繞著全城徐徐飛行,一邊為太陽能電池板充電。春夏之交,總有大群羽翼未豐的雛鳥跟隨其後練習飛翔,形成彩雲般壯觀的景象。

一座古老的圖書館,溫度是常年不變的六十二華氏度,裡面堆滿多年不曾有人閱讀過的紙版書。圖書館的主控電腦會背誦古今中外的所有詩篇,如果你有幸找到去往那裡的道路,必會得到不可思議的熱情款待。

一處會作曲的音樂噴泉,會在你投入硬幣後隨機產生新的曲目。傍晚時分,總有野貓野狗將廢墟中撿來的硬幣丟入噴泉中,鳥獸們一邊和諧有序地飲水沐浴,一邊聆聽每天從不重樣的曼妙樂章。

「真的嗎?」他們一遍又一遍問對方,「後來呢?」

月影婆娑,路越走越長。

他們逐漸聽見潺潺的水聲,像是有溪流在峽谷間迴響。城市建起之前,這裡曾經是有溪流的,年復一年,伴隨人類的繁衍生息被馴化,變成湖泊、溝渠和陰溼的地下水道。如今溪流又重獲自由,隨地勢起伏肆意流淌、歌唱著,滋養著這一方土地上的生靈。

龍馬停住了腳步。前方沒有路了,消失在一大片野生的荷塘中。這荷塘看不到邊際,層層疊疊密密匝匝一直延伸到天邊。風吹過,荷葉掀動,墨綠灰白的波痕一浪一浪起伏。葉子中間有紅的白的蓮花,也像月光凝成一般,不沾一絲煙火氣。

「多麼美啊。」蝙蝠輕聲嘆息,「美得叫我心裡面難受。」

龍馬暗暗吃了一驚,因為那同樣是他的感覺,儘管他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一顆心。

「我們還繼續走嗎?」他問。

「我要飛過這片湖。」蝙蝠回答,「可是你不能再向前走了。你是鋼鐵做的,浸了水也許會短路。」

「也許吧。」龍馬猶豫道。他此前從來不曾下過水。

「那麼,我們就在這裡道別吧。」蝙蝠一邊說一邊拍動翅膀,癢酥酥的微風拂過龍馬耳畔。

「你要走了?」

「是的,我趕時間。」

「一路順風!」

「你也是,保重!謝謝你的故事!」

「也謝謝你!」

龍馬立在水邊,看著蝙蝠小小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又孑然一身了。月光皎潔,照著天地萬物。

他在水中照見自己的影子,與出發時相比,愈發形銷骨立。全身鱗甲已所剩無幾,龍角也掉了一支。鏽跡斑斑的鋼鐵骨架上,纏繞著亂蓬蓬的電線。

現在我該往哪裡去呢?回去嗎,回到出發的地方?

或許該往相反的方向走?地球是圓的,無論去哪裡,只要一直走總能抵達。

他以為自己應該掉頭回轉,卻不知不覺邁步向前。

冰冷的水波,淹沒前蹄。

荷葉沙沙地摩挲他的肚皮,無數亮晶晶的珠子在葉子上面滾動,有些滾了一陣子滯留在原地,有些像水銀般匯聚到一處,最終掉進水裡面去。

這世界多美啊。我可真不想死。

他被這想法嚇了一跳。為什麼又想到死亡的事,難道是氣數將盡?

然而他還是被一望無際的荷塘誘惑著,繼續馬不停蹄地向前走,想要去往一個從未見過的彼岸。

水淹沒了他的四蹄、腰腹、背脊、脖頸。

腿腳陷進淤泥裡,走不動了。他身子晃了晃,差一點跌倒。最後一片鱗甲應聲而落。

金色鱗甲墜入黑沉沉的水中,像一盞蓮燈。漸漸地漂遠了。

龍馬感覺到疲倦,彷彿全身的重量都沒有了。他把雙眼閉起來。

水聲嘩嘩,像是回到了故鄉。他彷彿看到那些久已被遺忘的回憶,彷彿他此刻正在海上,隨一艘大船漂洋過海來中國。彷彿這麼多年的所見所聞都不過是漫長旅途中的一個夢。

一縷輕風拂過龍鬚,像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龍馬睜開雙眼,看見蝙蝠小小的身影,正趴在他的鼻尖上。

「你回來了?」他有些欣喜,「趕上了嗎?」

「我迷路啦。」蝙蝠唉聲嘆氣,「這池子太大,總也飛不到盡頭。」

「可惜我也走不動了,不能再送你一程。」

「要是有火就好啦。」

「火?」

「有火就有光明。我要為大家引路!」

「你要為誰引路?」

「為黑暗中的神靈,為孤魂野鬼。所有找不到自己去處的,我都要帶他們同去。」

「你需要火?」

「是的。可是這茫茫水上,哪裡有火呢?」

「火,我這裡有。」龍馬回答,「雖然不多,但希望足夠你用。」

「在哪裡?」

「你先讓一讓。」

蝙蝠飛到旁邊一片荷葉上。龍馬張開嘴,伸出黑色的舌頭,舌頭下面的縫隙中流淌出純淨的煤油。舌尖上,啪地彈起一朵幽藍的電火花,煤油被點燃,噴灑到半空中,化作金紅色的明亮火柱。

「想不到你還會這個!」蝙蝠嘖嘖稱讚,「太好啦,再多來些!」

龍馬張大嘴,噴出更多火焰。煤油很好燒,儘管已儲存了那麼多年。他想不起上次表演噴火是什麼時候了,也許在與蜘蛛的決戰之後就再也沒有過。然而那火是多麼溫暖又是多麼美啊,像一個變幻莫測的神靈。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蝙蝠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龍馬耳朵裡,與他渾身上下的每一顆元件都起了共鳴。

此火為大,開花落英於神聖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他覺得自己像一根火柴,漸漸地燒起來,卻沒有一絲痛苦。

四面八方有稀稀落落的光芒,像許多螢火蟲遠遠地聚攏過來。

那都是怎樣的神靈與鬼怪啊。五花八門的形狀與材質,奇奇怪怪的色彩與線條。

有手繪的門神與佛像,有工廠牆壁上抽象的塗鴉,有電腦元件做成的拇指大小的機器人,有卡車部件重新組裝的機械關公,有古老院牆門口殘破不全的石獅子,有一層樓那麼高的會講故事的泰迪熊,有呆頭呆腦的機器寵物狗,有會哄孩子睡覺的自動嬰兒車……

他們與他一樣,是傳統與現代、神話與科技、夢與現實的混血兒,是出自人類的巧手,卻又渾然天成。

「時辰已到!」蝙蝠快樂地高喊,「跟我們一起走吧!」

「去哪裡?」龍馬問。

「哪裡都行。今夜你將在詩與夢中獲得自由和永生!」

她伸出一隻尖尖的小爪子來拉他,將他輕輕拉到半空中,化作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暗紅的眼眸、金色的雙翼,翼上有墨色的漢字紋路。他低頭看見龍馬沉重的身軀依舊立在無邊無際的荷塘中熊熊燃燒,像一座雄偉的火炬。

他跟隨同伴們一起飛上天際,層巒起伏的荒城越來越遙遠。耳畔依舊迴響著蝙蝠的吱吱低語。

千年後如若我再生於祖國的河岸,

千年後我再次擁有中國的稻田,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馬踢踏。

再見了,再見。他輕聲嘆息。

小小的火光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們飛了很久很久,終於飛到世界的盡頭。

目之所及都是黑暗,只有一條巨大的、閃閃發光的河流,橫亙在天地之間。

藍幽幽的河水,像火焰,又像水銀;像星塵,又像鑽石。閃耀著,盪漾著,彌散到漆黑的夜空裡面去。不知道有多寬,也不知道有多長。

精靈們噼噼啪啪拍動翅膀,向著河對岸飛去。像光霧,像雲團,像彩虹,像一座橋,把兩個世界連在一起。

「你也快去吧。」蝙蝠催促他。

「你呢?」

「我還有事情要做。當黎明的太陽初升時,我要回到窩中去睡覺,等待下一個夜晚來臨。」

「那麼,又要道別了?」

「是的。但世界這麼大,總會在哪裡重逢。」

他們用小小的翅膀相互擁抱。龍馬轉身離去,蝙蝠在背後吟詩為他送行。

騎著五千年鳳凰和名字叫「馬」的龍——我必將失敗,

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

他向著彼岸飛去,不知道飛了多久。星辰的河水從身畔流淌而過。

河岸邊是他出生的地方,那名為南特的寧靜小島。機械怪獸們已在那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那二十五米高的海洋世界旋轉木馬,那重達五十噸的巨象,那模樣嚇人的巨大爬蟲,那翼展八米寬的載人蒼鷺,那奇形怪狀的機械螞蟻、角蟬和食蟲植物……

他看見他的老搭檔蜘蛛,收起八條長腿靜臥在溶溶月色中。他輕輕落在蜘蛛的額頭合攏雙翼,像一顆從天而降的露珠。

你唱歌時,世界會靜靜聆聽;你安靜時,就聽見萬物在歌唱。

夜風裡逐漸傳來碰撞聲、敲擊聲、吱吱呀呀的金屬摩擦聲。他聞到機油味、鐵鏽味與電火花的臭味。同伴們醒了,為了迎接他的歸來,將會有一場盛宴吧。

他卻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