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他忍不住追問。
女孩又垂下頭,指尖按著嘴唇,仔細沉吟著。他突然覺得她這個姿勢很可愛。
思考了一陣之後,她問他:「你有沒有認真想過,人為什麼會愛?」
他搖頭。
「又或者,一件身外之物,是如何進入我們的內心,變成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心靈的‘物件’,這個你想過嗎?」
他依舊搖頭。
「以視覺來說吧,我們眼睛所看到的資訊,首先會通過眼球后面的視神經,傳入位於後腦的初級視皮層。」她一邊說,一邊隨手開啟一袋白砂糖,將那些晶瑩的顆粒握在手心裡揉搓著。「譬如說,你現在坐在這裡,看到一個女孩,你視皮層上的每一個神經元,都會接收到一點有關女孩的資訊,就像照片中一個一個的畫素一樣。這些資訊組合在一起,就會拼湊出她的樣子來:她的表情,她的服飾,她鼻尖上的雀斑,頭髮的反光,她說話和做動作的時候,皮膚上光與影的變化,她手邊的咖啡杯,甚至四周的環境。每一個神經元所接受的資訊,只是整體影像的一部分。如果她的樣子改變了,那麼這些神經元的狀態也會跟著變。」
她一邊說,一邊把掌心的砂糖一點一點撒在桌面上,像在創作一幅有點抽象的圖案。
「那之後,這些資訊會被傳送到大腦的海馬區,這個區域與記憶功能有關。在這裡,某一些海馬神經元,只對這個人做出反應,或者更確切地說,對這個人的‘概念’有反應。或許一個小時之後,你們各自離去,你獨自一人時想起她,想起她的臉,或者僅僅是她的名字,這些神經元都會放電。」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小心地放在那幅圖案上面。
「靠著這樣一組特殊的細胞,你會記得那個女孩。她的樣子,她的聲音,或許還有與她有關的其他一些事情。或許幾個星期後,你又回到這家咖啡館,這張桌子,或者僅僅是在別的什麼地方,看到相似的杯子,相似的背景。這些畫面依然會讓你腦中同一組細胞興奮起來,這樣你即便沒有看到她,卻依然會想起她。」
「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這樣一組細胞,與所有有關於女孩的資訊之間,是以怎樣的方式被編碼的。自然有各種各樣的猜想。如果是像一個抽屜那樣,所有的感情、體驗、回憶,統統都儲存在同一小片區域裡,那麼或許有可能憑藉技術手段定位到它,研究它的特徵。但也有許多研究表明,其實資訊更有可能是以一種稀疏的方式分佈的,一些儲存著記憶的神經細胞聯絡到另一些細胞,像一張沒有邊界也沒有開口的網。也許你可以在那些記憶與概念的鏈條上無窮無盡地追溯下去,卻始終找不到一個終點站,上面用閃閃發光的大字,寫著她的名字。因此,也就更加說不清楚,那些與她有關的一切體驗和情感,是以什麼方式被串聯在一起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也就是說,我們通常所說的‘愛’,很可能不是什麼實體的存在,而是大腦在‘我’與‘物’之間建立聯絡的過程中,所自然生成的一種結構,一種效果。你愛上一件身外之物,在這個過程中,也想象自己被別的什麼東西所愛。所謂的fix,其實就像佛家所說的‘我執’,真正重要的是那個‘我’。」
「那麼,說到底,你們又是怎麼依靠技術做到這件事的呢?」
「具體操作有點複雜,但如果簡單打個比方的話,就好像臨摹一幅畫。」
「臨摹?」
「首先,我們會找到一個顧客曾經fix的物件,譬如說,一個人、一首歌、一部電影。之後,通過一些微小的探測器,觀測並且記錄被這一物件所啟用的那些海馬區神經元,並用軟體模擬,畫出一幅錯綜複雜的地形圖來。最後一步,利用植入大腦皮層的微電極,將神經元之間的圖樣,複製到顧客選定的新的物件上面,反覆強化一兩次,差不多就可以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桌上那枚硬幣拿起來,翻了個面,又放回去。
「就這麼簡單嗎?」
「確實不難。」
天色越發晚了,雨卻遲遲不下。他們離開咖啡館,一起走到路口的公交站去等車。
「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他說。
「是嗎?」女孩笑一笑,「我也是。」
「萬一……我只是說,萬一。」他突然說,「萬一……我們兩個……將來在一起,結了婚。」他又頓了一頓。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做手術嗎?」
「啊?」女孩瞪大了眼睛,很吃驚似的。
一瞬間他感覺到非常尷尬,想要努力解釋兩句,卻再也說不出話來。恰恰好在這個時候,公交車開來了。金色的車燈把兩個人都罩住,好像電影的定格畫面。
那一瞬間是那麼漫長。
女孩上了車,隔著玻璃窗,兩個人對望著。她張了張嘴,又好像並不知道要說什麼。然後車又搖搖晃晃開走了。
細細的雨絲終於落了下來。
回去之後,他掏出女孩給他的名片,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工作地點和電話號碼。
翻過來,背後空白處印著一行小字:
allyouneedislove.
他一直留著那張名片,卻再沒有給女孩打過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