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照片發給經理看,對方也是目瞪口呆。
待了好一陣,小李終於紅著臉問:「還不知道怎麼稱呼您呢。」
經理回答:「小姐別客氣,叫我小趙吧。」
一個月後,小李與小趙喜結良緣。
情人節
小陳和小鄭都沒有女朋友。情人節這天,兩人看到同宿舍的小黃收拾得清清爽爽出去約會,都感到心裡不是滋味,就一左一右拖住他說:「好兄弟,同分享,共患難。不然把你約會過程給我們倆直播一下嘛。」
小黃有些為難,說:「不就是吃吃逛逛,有什麼好播的?」
小陳說:「既然吃吃逛逛,就更不怕人看。」
小鄭說:「我們也就是看一看,又不給你添亂。」
小陳又說:「再說當初要不是我們兩個獻計獻策,前後出力,就憑你小子能把小青追到手嗎?」
小鄭又說:「做人不要那麼小氣。」
小黃嘴巴笨,被他們兩個說得沒辦法,只好答應下來。他戴上一隻有攝錄影像功能的隱形眼鏡,設定成全程直播模式,他所看到的一切便在宿舍牆上清清楚楚地投影出來。除錯完畢,看看時間不早,小黃就急急忙忙出門約會去了。
兩人在學校門口見了面,決定先去附近一家西餐廳吃飯。這家餐廳才開不久,格調高,價位更高,小黃也是盤算了好久,才咬牙提前一天訂了座位。兩人手拉手走到門口,看見幾個西裝革履的胖男人正在跟看門小弟爭執。一個人說:「我們都是老顧客了,隔三岔五在這邊吃,怎麼偏偏今天就不讓進!」小弟一邊把住門,一邊客客氣氣地解釋:「實在對不住,我們店今天是情人節特惠日,只接受情侶預訂,再說位子都訂滿了,幾位請明天再來吧。」男人氣得麵皮漲紅,正要跳起來吵鬧,另一個人拉住他說:「莫跟他吵,如今這些店都是自己定規矩,吵也吵不出名堂。我們換一家吃算了。」小黃看幾個胖男人悻悻地離開,又看看身邊小青,心裡不禁生出幾分優越感,於是牽著小青的手走了進去。
兩人坐下點菜,剛吃完前菜,一位衣冠楚楚、氣質不凡的經理手持一支紅酒走到桌邊,二話不說就要開啟。小黃認出這牌子價格不菲,連忙伸手阻止說:「我們可沒點酒。」經理笑一笑說:「兩位現在是本店關注度最高的一對情侶。從兩位進來到現在,本店已經接了三十多個訂餐預約。為了感謝兩位,老闆決定這一餐給你們打八折,還送一支他本人親自推薦的紅酒。」
小黃一頭霧水,問:「什麼關注?」
經理說:「您自己上網看看吧。」
小黃掏出手機上網一查,原來他和小青的約會直播不知什麼時候被放到了網上,短短一會兒,已經有幾萬人在看,還有新評論刷刷刷不斷冒出來。有人說:「這姑娘真漂亮,小夥兒有福氣啊。」有人說:「漂亮什麼,不笑還行,笑起來牙縫好大,嚇死人了。」又有人說:「剛才門口那幾個男的我認識,就在我們隔壁公司上班,哈哈哈哈哈。」還有人說:「這女的鞋什麼牌子啊,帥哥,麻煩低頭仔細看兩眼行不。」還有些更沒素質的話,看得小黃血直往臉上湧。
一旁小青關切地問:「怎麼了?」
小黃又窘又慚愧,想一想這樣的事無論如何瞞不住,也只好一五一十解釋一番,又連忙握住小青的手低聲說:「你千萬別生氣,我這就把直播關掉。」
小青嘆一口氣說:「算了,生氣有什麼用。再說這些單身的人也可憐,情人節吃沒地方吃,玩沒地方玩,看看別人約會也不犯法。其實我們約會我們的,不理他們也就沒事了,他們自己鬧不了多久就會消停的。」
小黃沒想到小青這麼明事理、識大體,感動得眼淚差一點掉下來。他便把隱形眼鏡和手機都關掉,專心致志跟小青繼續吃飯。吃到甜品上來時,旁邊桌上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生走過來,兩手撐住他們桌子邊說:「這位大哥,跟你商量個事情。剛才網路上面有個網友懸賞,問這家餐廳吃飯的人,有哪個願意過來親一下你女朋友。沒想到網友們熱情得很,半個小時不到,就募捐了一萬塊。說實話,這點錢我也不是很放在心上,不過這麼搞一下倒還蠻有意思。不然你點個頭,這一萬塊我們一人一半。我女朋友也同意的。」
小黃往旁邊桌上一瞧,果然有個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笑嘻嘻地跟他們揮手打招呼。再看周圍,一桌桌情侶都往這邊看過來,還有人拿起手機在拍攝。他又仰頭看面前那個男生,看到他左邊眼睛裡有一點紅光在閃爍。原來他也一直在直播。他突然感覺到氣悶,好像身邊每一寸空氣裡都擠滿了人,伸長了脖子過來圍觀。他要被這些無所不在的目光憋死在裡面了。
小青站起身來,盯住那男生的眼睛,說:「你讓開。」兩人僵持了幾秒鐘,男生聳一聳肩退到旁邊。小青又拉小黃,說:「我們走。」兩人付了賬出門,手拉手一陣小跑,跑過一個街道拐角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呼吸著春寒料峭的空氣。
過一會兒,小青開口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小黃舉頭四望,看見一面面玻璃櫥窗、一幅幅廣告屏、一對對行人的眼睛,都彷彿隱隱閃著紅光似的。他愁眉苦臉想了一陣,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便說:「我們去看電影吧。」電影院裡面黑漆漆的,沒有人會打擾他們。小青一聽,也展開笑顏,說:「還是你主意多。」兩個人便又手拉手去了電影院。
情人節電影院人很多,兩人隨便挑了一部快開場的片子,買了些飲料零食進去看。燈光一滅,放映廳裡漆黑一片,誰也看不見誰,小黃頓時覺得安心不少。影片演了十幾分鍾,他感覺到小青慢慢依過來,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面,胸口不禁泛起一陣陣甜蜜的漣漪。他低下頭,看見小青的側臉在幽藍的光線裡忽明忽暗,嘴唇飽滿得像要綻放開來。他猶豫著要不要趁此機會在那嘴唇上面親一親,又害怕會有點冒昧。他心裡面七上八下盤算了許久,剛要鼓起勇氣放手一搏,面前的大銀幕卻驟然黑了下去。
小黃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坐在黑暗裡不敢亂動。突然耳邊又響起叮叮咚咚的樂聲,銀幕上重新出現畫面。起初他以為還是剛才的電影,仔細一看卻又不是。各種嬰兒的影像,哭的、笑的,有些模糊,有些清晰,片片斷斷被剪輯在一起,湧動著、流淌著,好像一部家庭紀錄片。漸漸他認了出來,畫面中的女孩是小青,她從一個襁褓中的小孩長大成人,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音樂旋律逐漸高昂起來,小青的一顰一笑在大銀幕上閃爍又熄滅,美得驚心動魄。最後一幅畫面暗下去,伴隨嫋嫋的餘韻,黑暗中又亮起一行大字:
「小青,我愛你,愛你的全部,愛你的年年月月時時刻刻分分秒秒。」
然後又出來四個字:「嫁給我吧。」
小黃轉過臉,看見小青的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裡面不斷落下淚水。她哽咽著,聲音發顫地說:「你……」
小黃也用發顫的聲音說:「不是我——」
突然間燈光亮起,把整個放映廳都照亮,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銀幕下方。伴隨著雪亮的追光,那個人一步一步走上來了,一身黑西裝,懷裡捧著九十九朵血紅玫瑰,燈光把他的臉打得煞白,眉目五官都淹沒在那光裡。
他終於走到小青面前,單膝跪下,說:「請原諒我的冒昧。我只想給你一個驚喜。」
小青聲音顫顫地說:「可我不認識你。」
那人說:「這有什麼關係,我們每個人不都是從不認識到認識嗎?今天我第一次在網上看到你,不知道為什麼,只看了一眼,我就被你深深打動了。當我看到你對著鏡頭說出‘你讓開’這三個字時,我已經在內心深處決定,你就是這輩子我想要娶的女孩。所以我匆匆地蒐集了所有與你有關的影像,匆匆準備了這一切,趕來這裡向你求婚。不管你身邊有沒有別人,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我只想發自肺腑地說一句,小青,這輩子我非你不娶,我會用我全部心思來愛你關心你呵護你。請你給我這樣一個機會吧,我會讓你幸福。」
小黃感覺到小青冰涼的手,像條魚一樣從他手心裡面滑走了。他渾身汗涔涔的,胸口憋悶得厲害。周圍又有很多紅色的燈光在閃爍,整個放映廳了裡的人都在看他們,在圍觀、在拍攝。他感覺世界變得很不真實,不像情人節,倒好像是愚人節了。
他轉過頭看小青,看見她臉色慘白,嘴唇像瀕死的蝴蝶一樣顫抖。終於小青伸出一隻手,把座位旁邊的爆米花桶抓起來,狠狠扣到對方臉上去,尖著嗓子大叫:
「神經病——」
晚上小黃送小青回宿舍,兩人沒精打采地走到樓下。稀稀落落的樹叢後面,一對對情侶摟著脖子正依依惜別。
小青走到臺階上,轉過身子笑一笑說:「你別往心裡面去,都會過去的。」
小黃點點頭,腦袋裡昏沉沉的,嗡嗡響成一片。
小青又說:「別跟你宿舍同學生氣,日子還長呢,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小黃又點頭。
小青又說:「無聊的人愛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把今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小黃又點頭。
小青又說:「這段時間,咱們先別見面了,各自把各自事情處理好,等過了這一陣再說。」
小黃沒點頭,小青也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宿舍樓裡去了。
這時候一輪新月正慢慢爬上樹梢,晚風吹來,一陣嘩啦啦作響。小黃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月亮,也就一個人慢騰騰地走回宿舍去了。
同學會
小楊放春假回家,接到中學同學小劉電話,說畢業十年了,要組織大家聚一聚。
放下電話,小楊自己也忍不住感慨:「怎麼一轉眼就十年了呢。」
聚會那天霧很大,窗外灰濛濛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小楊有點不放心,專門打電話問小劉要不要改日子,小劉卻說:「不改不改。霧裡看花才最有意思呢。」
小楊就開車出去,車上開了霧中導航系統,在車窗上投影出沿途街道,連同車輛和行人的動態影像都能捕捉到,一路上平安無事。他把車開到以前的中學門口,看見沿路已經停了好些車。有些不如他的車好,有些則要貴點。小楊把防霧面具戴上,推開車門鑽出去,面罩的口鼻部分有空氣淨化膜,視窗上也可以顯影影像,把隱藏在濃霧後面的一切呈現在眼前。他透過面具抬頭四望,看見中學校門還跟記憶中一樣,高高的鐵柵欄門聳立著,旁邊幾個鎏金大字在紅磚牆上發光。鐵門裡面的樓群與草木也都沒有變,風吹過,依稀還能聽見一排冬青樹葉子沙沙地響。
小楊穿過熟悉的教學樓,走到大家當年升國旗做早操的操場上去,看見黑壓壓一大群人,三三兩兩站在那裡聊天,似乎已經來得差不多了。雖然臉上都戴著面具,但每一副面具上都有一張面孔在閃爍,仔細看過去,大多是中學時代的舊影像。他心裡暗暗讚歎這點子有趣,便也從個人資訊庫中挑了一張舊照投影在面具上。很快便有幾個人圍攏過來,都是當年關係要好的玩伴。小楊便跟他們聊起來,畢業了沒有、在哪裡工作、結婚沒有、買沒買房子,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正說到興頭上,突然聽見高處有人說話,抬頭一看,小劉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主席臺上,學當年校長講話的樣子,手裡拿一隻麥克風,聲音悶悶地說:「各位同學,歡迎大家回到母校。這個冬天學校在翻修,好多教學樓都被拆掉了,所以只能委屈大家在操場上集合啦。」
小楊心中一驚,這才明白,進門時看到的那些樓群,其實也不過是舊日影像罷了。卻不知道當年上過課的教室,打過飯的食堂,還有中午休息時偷偷爬上去打盹的天台,是不是也都被拆掉了。
小劉又說:「不過這座操場,對咱們班的同學來說意義很特殊。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
人群安靜了一陣,沒有人說話。小劉故作神秘,不知從哪裡捧出一樣東西,上面蓋著塊布。他激動地高聲說:「這次操場翻修,有個工人師傅把咱們班當年埋下的記憶盒子挖出來了,剛剛檢查過,儲存得很完好,現在就在我手裡!」
他用誇張的動作把布一掀,露出一隻四四方方的銀白盒子。大家一下炸開了鍋,嗡嗡地議論起來。小楊胸口也忍不住怦怦跳,許多鮮活的回憶一起翻湧上來。當年畢業時,不知是誰突發奇想,提議每個人自己錄一段影像,轉存到一臺立體攝放器裡,埋到操場旁邊一棵大樹下,十年後再找出來一起看。怪不得小劉要組織大家聚會,原來真正的由頭是這個。
小劉又說:「大家應該還記得,當初說好,讓每個人最後說一個將來要實現的夢想。現在十年過去了,咱們就來看一看,都有誰是夢想成真的大贏家。」
大家愈發興奮,嘩嘩地鼓起掌來。小劉又說:「盒子在我手裡,我就給大家帶個頭吧。」
他把五個手指都貼到盒子上去,一盞藍色小燈幽幽地亮了,像一隻孤零零的眼睛。從盒子上面升起一團光來,抖動了兩下,變成年方十八的小劉的模樣。
大家都仰頭盯著那個小劉看,看他中學時代記錄下的點點滴滴。小劉競選班長,小劉品學兼優,小劉代表校隊去踢球,小劉進了球,小劉組織課外興趣小組,帶領大家一起搞競賽,小劉競賽落選,小劉在老師和同學的鼓勵下振作起來繼續努力,小劉雙眼含淚滿懷深情地說:「母校,我會永遠記得你。我會讓你以我為榮。」小劉還說:「我夢想十年以後,能有一間面朝大海的辦公室。」
光芒熄滅下去,像潮水退下。小劉拿出手機,把一張照片投影到半空中。照片上的小劉成熟了不少,西裝革履,坐在辦公桌前笑容滿面,背後落地玻璃窗外果然是大海,藍天白雲,美得好像明信片一樣。
大家又是鼓掌,恭喜小劉夢想成真。小楊也跟著鼓掌,心裡卻有些說不出的滋味,感覺這樣搞法,不太像同學會,卻有點像電視真人秀。但小劉已經跳下臺,把盒子交給另外一個人。又一團光芒從人們頭頂上方升起,小楊也就禁不住抬著頭跟隨大家一起看了。
於是看各種回憶:上課,考試,升旗,做操,遲到,放學,自習,逃課,打架,抽菸,失戀……又看各種夢想:戀愛,工作,旅行,一些名詞,一些地點,一些物件。終於他看見了自己,那剃著短髮,黑黑瘦瘦的模樣,幾乎令他有些羞臊。他聽見自己用啞啞的聲音說:「我夢想將來做個有趣的人。」一瞬間他感覺到愕然不知所措,當年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又怎麼會說過之後全然不記得。然而掌聲卻像雷鳴般湧了過來,大家都哈哈大笑,稱讚小楊的想法別出心裁,很有幾分意思。
他把盒子交給身邊的人,感覺額角在溼漉漉的霧氣裡滲出汗來。他突然想要快點結束這一切,開車回到家裡去,把面具摘下來,好好地泡一個熱水澡。
他聽見旁邊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熟悉。他又把頭抬起來。多麼巧呀,他看見的是高中時與他做了三年同桌的小葉。
他對小葉印象不深,模樣普普通通,不特別漂亮,也不難看,不很聰明,也不笨。他仔細搜刮了一下記憶,想起她似乎特別愛笑,雖然牙齒不太整齊,笑起來有點傻氣。他又想起她有一些奇怪的小動作,想起她喜歡在課本上寫寫畫畫,想起她時不時會突然閉上眼睛,雙手按在太陽穴上,嘴裡嘰嘰咕咕唸唸有詞。但他從來沒有問過她是在唸什麼。
他聽見十八歲的小葉,用單薄而平淡的聲音說:「我好像沒有什麼夢想,我不知道十年以後自己會在哪裡。」
她說:「其實我很羨慕大家,我羨慕你們每一個人,我羨慕你們能夢想自己的未來。你們的很多事情,在沒出生前就有爸爸媽媽幫你們安排、幫你們計劃,只要不出差錯,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好了。」
她又說:「在我出生前,就被查出得了一種遺傳病。醫生說我大概活不過二十歲,他建議我媽媽不要把我生下來。但媽媽還是堅持要生,因為這件事,她和爸爸吵了很多次,後來他們終於離婚了。」
她又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她說,孩子,將來你能活成什麼樣子,全靠你自己,我一點也幫不上忙。她還說她不會幫我決定任何事情,去哪裡玩、交什麼朋友、買什麼書、上什麼學校。她說她已經替我做了人這一輩子最大的決定,就是要不要出生這件事,以後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跟她商量。」
她又說:「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許明天就死了,也許還能再堅持幾年。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沒想好,臨死前一定要做的事情是什麼。我羨慕所有活得比我長的人,可以有許多時間去想,再有許多時間去實現。有時候又覺得,活得長一點、短一點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她又說:「其實我有好多夢想,夢想坐著宇宙飛船飛向太空,夢想在火星上舉行一場婚禮,夢想能活很久很久,看到一千年、一萬年以後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夢想變成一個偉大的人,死了以後,可以有許多人記得我的名字。我也有一些小小的夢想,夢想看一場流星雨,夢想考一次年級第一,讓我媽媽為我高興,夢想生日那天喜歡的男孩為我唱一首歌,夢想看見小偷在車上偷錢包,我能勇敢地衝上去把他抓住。有時候我實現了一個夢想,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不知道如果第二天就死掉的話,自己會不會覺得,活成這樣就足夠了,圓滿了,不再有什麼遺憾了。」
她又說:「我夢想十年之後還能見到大家,聽聽大家都實現了什麼夢想。」
她把話說完,就消失了,不見了,光芒一點點散去。安靜片刻,突然有人驚叫:「她人呢?」小楊低頭看,才看見銀白色的盒子躺在地上,周圍一圈黑漆漆的腳尖。他又打量四周,看見一張張面具上人臉閃爍,卻一時間分辨不出誰是誰。
人群轟然炸開。有人說:「鬧鬼了。」有人說:「是誰在跟大家開玩笑吧。」也有人說:「同學三年,從來沒聽她說起過有這回事,是真的還是假的。」還有人說:「也沒聽說過有這麼一種怪病的。」
議論了半天,沒個結果,也沒有找到小葉本人。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晚上吃了飯,喝了酒,小楊一個人回到家。窗外依舊是濛濛的霧,一團團紅的藍的燈光像染料一樣暈開。小楊倒在床上悶頭就睡,睡到半夜卻自己醒了。他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覺得很可能再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覺得自己會稀裡糊塗死在夢裡。他回想起迄今為止度過的人生,想起高中畢業後,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他覺得人生原本挺美好,像花團錦簇的一幅畫卷,現在卻被繃開一道口子,裡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他像是從天上掉入了深淵,深淵裡大霧瀰漫。他看不到一絲光明,只看到一切背後的無所有。他竟然蜷成一團嗚嗚嗚地哭起來,把晚上吃的酒菜吐了許多在枕頭上面。
第二天濃霧散去。小楊爬起來,看見窗外晴朗的天空,又感覺到神清氣爽,便把前一天的不愉快都忘掉了。
祝壽
周奶奶快滿九十九了,家裡人就商量給她做壽。前前後後籌備得差不多,老人家卻一不小心在浴室裡滑了一跤,把腳骨上摔出一道裂縫。雖說治得及時,沒什麼大礙,但畢竟傷筋動骨。周奶奶因此心情煩悶,每天坐在輪椅裡長吁短嘆。
傍晚天陰沉沉的,周奶奶一個人在屋裡打盹,突然聽見篤篤的敲門聲。她抬起昏昏的睡眼往上看,看見一個白衣的身影浮現在半空中,影影綽綽的,像個仙子一般。
周奶奶問:「什麼事呀,大姑娘?」
大姑娘不是人,是這家老人院的服務系統。周奶奶年紀大了眼睛花,看不清她的模樣,但一直覺得她說話聲音跟自己孫女兒有點像。
大姑娘說:「奶奶,您的兒孫後代來給您祝壽啦。」
周奶奶說:「哪裡有壽,年紀大了遭罪。」
大姑娘說:「奶奶,您別這麼說,都是小輩們的一片心意,大家都盼著您長命百歲哪。」
周奶奶還要鬧脾氣,大姑娘又說:「您別板著臉啦,讓家裡人看見還當是我照顧您照顧得不周到。」
周奶奶覺得大姑娘照顧得確實很周到,跟親生孫女兒也差不多。她心裡就軟了,臉色也和緩下來。大姑娘笑嘻嘻地說:「這才對嘛,您坐精神些。」
地板下面升起雪亮亮的光,把小小的房間映照成另外一番模樣。現在周奶奶是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廳堂裡,掛著紅燈籠,貼著大紅壽字兒。周奶奶一身新剪裁的紅衣紅褲,坐在紫紅木雕的壽星椅子裡,周圍一桌桌的賓客也都穿紅。周奶奶眼神不濟,看不仔細他們的臉,只聽見人聲喧鬧,笑語歡歌,外面還有大紅鞭炮噼噼啪啪響個不停。
先是大兒子帶領一家老小過來祝壽,浩浩蕩蕩也有十好幾口人,按照輩分長幼一排一排跪下磕頭。周奶奶看各家領上來的小孩子,有男有女,有黑有白,好些個名字都念不上來。有的孩子怕生,瞪著眼珠躲在大人身後不開口,有的就調皮些,小嘴一張,嘰裡咕嚕冒出一串洋文來,惹得大人又是拍手又是笑。還有個半大娃娃蜷在大人懷裡只是睡,媽媽笑著說:「我們這邊才早上五點呢。」周奶奶就說:「讓孩子多睡些,小孩子能睡是福。」熱熱鬧鬧走馬燈一般轉過去,竟也花了將近一刻鐘工夫。
之後是二兒子家、三女兒家、四女兒家……之後是老同學,老戰友,還有這些年來教過的學生,還有各種親家,還有遠房親戚……周奶奶坐得久了,眼睛有點乏,喉嚨也有些幹,但知道大家天南海北,能湊出時間來不容易,也就強打精神支撐著。還是高科技好啊,說見面就見面,一點不費心勞神。周奶奶看著滿屋子人影晃動,突然就有點感慨,這麼多人,彼此相隔著千萬裡,都是為了她才出現在這裡。是她,她這一輩子,走了那麼多路,經歷了那麼多事,才把這麼些彼此不相熟的人枝枝蔓蔓牽連在一起,聚攏在這一天裡。九十九歲,多少人一輩子裡能有一個九十九歲?
一個白衣的影子飄到近旁來。起初周奶奶以為是大姑娘來了,但那影子卻蹲下來拉著她的手,說:「奶奶,我來晚了,路上堵車。」周奶奶摸著那雙手,有些涼,卻結結實實,捏一捏有彈性。她眯起眼睛仔細看,才看清楚是她在國外讀書的孫女兒。
周奶奶說:「你怎麼來了?」
孫女說:「我來給您祝壽啊。」
周奶奶又說:「你怎麼真的來了?」
孫女說:「不就是想回來看看您嘛。」
周奶奶說:「跑那麼大老遠。」
孫女笑嘻嘻地說:「能有多遠呢,坐飛機大半天就到。」
周奶奶把孫女上下打量,看她白白的小臉,風塵僕僕的,卻很精神。她也就笑了。
她問孫女:「外面冷不冷呀?」
孫女說:「一點不冷。奶奶,今晚外面月亮可好了,不然我們出去看一看。」
周奶奶說:「可我這邊還這麼多人。」
孫女說:「這有什麼要緊呀。」
她揮揮手,複製了一個周奶奶的影像留在原地,依舊是新剪裁的紅衣紅褲,坐在紫紅木雕的壽星椅子裡,周圍穿紅戴綠的賓客們也依舊上來拜壽,說著各種吉祥話。
孫女又說:「奶奶,咱們走。」
她把周奶奶坐的輪椅推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空蕩蕩的走廊,走到庭院裡面。院子中央有株蒼蒼的山桃,旁邊幾叢蠟梅正飄香。這會兒雲開霧散,露出圓滾滾一輪滿月。周奶奶看看院子裡的草木,又看看身旁的孫女,一身白衣,亭亭玉立,像棵新長成的白楊樹。她禁不住心裡感慨:「孩子都長大啦,我們老啦。」
院子裡有幾個老人,坐在樹下拉著胡琴唱著小曲自得其樂。看見周奶奶過來,便請她也表演一個。
周奶奶像個少女般紅了臉,連連搖晃著雙手說:「不行不行,我一輩子沒學過什麼,吹拉彈唱樣樣都不行。」
拉琴的老孫說:「又不是上春晚,咱們幾個老東西自己高興。老周樂意就演一個,我們拍個手起個哄,就當是給你祝壽啦。」
周奶奶想了半天,說:「不然我給大家吟首詩吧。」
吟詩是周奶奶小時候她父親教她的,她父親又是小時候在私塾跟先生學的。那時候小孩子學詩,不是讀,不是念,是跟著老師吟唱,有平仄,有音韻,像唱歌兒一樣,比字正腔圓地念出來有味道。
一群老人們都安靜下來聽。月光水亮亮的,照得人世間溫潤如洗。周奶奶看見這溶溶月色,想到古往今來多少事,便把氣息放緩,一詠三嘆地唱起來: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