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
眼前各色光影紛繁,天魔群舞,這是瀕死時才有的體驗,一個無始亦無終,墜入便永不超生的無間地獄,意識脫離肉身,孤零零在這地獄中飄浮。
我在這裡啊
就在這裡啊
驚鴻一般短暫
像夏花一樣絢爛
起初一秒鐘對我來說,有一年那樣漫長,絕大多數實驗物件會在這一秒裡崩潰。還好這一秒終於熬了過去。
然後是三個月。
然後一週。
然後一天。
然後一小時。
然後一分鐘。
最後終於穩定下來。我將自己加速了大約四倍。
音樂停止,我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像攤爛泥般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牙齒死死咬著那條毛巾,嘴裡和鼻子裡流出來的血已經將它染紅了。
一時間無法再動彈,我靜靜躺在那裡仰望天空,現在這個世界已經與先前不同了,遠處傳來的汽車聲顯得緩慢悠長,除此以外還有各種低沉的隆隆聲摩擦著耳膜,大概是一般人聽不到的次聲波吧。星空的顏色倒沒什麼變化,這點微小的加速,對光波來說並不明顯。
我慢慢感受自己的身體,現在無論是血流和心跳,還是生物電穿過細胞膜的速度,都同時變快四倍。手腳難以控制,好像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都分崩離析,亂糟糟地碎成一攤在地上。我咬緊牙關深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將它們一點一點撿起。
一,二,三,四……
「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心臟驟停,費力抬頭望去,謝天謝地,不是你,是個身穿保安制服的年輕人,遠遠站在安全通道門口,臉上表情半是疑惑半是警惕。
「說你呢……半夜……跑到……樓頂上……幹嗎……」
我在那慢吞吞的句子間歇裡迅速思考對策,他正把手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個對講機,如果叫來值班經理就麻煩了,三更半夜在樓頂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怎麼看都可疑,如果報警那就更糟糕。把他打暈呢?早晚還是會被發現,而且走廊上都有攝像頭,不管再怎麼提速,回房間時還是會被拍到,而監控錄影是可以被逐幀分析的。眼下不能給自己添麻煩。
保安正把對講機慢慢舉到嘴邊——
「我睡不著。」我突然說。
「啊……」他有點愣。
「失眠。」我慢慢擠出一個微笑,「感情的事,心裡難過,想找地方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半信半疑,目光緩緩飄過來,從上到下打量,我把血跡斑斑的毛巾藏到身後。
「你失眠過嗎?」
「我……」
「一整晚躺在床上,反反覆覆想著另一個人,眼睛睜開、閉上,怎麼都睡不著,只好出來走走,走到高處,看看這座城市。」
我坐在那裡看他,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以前從不知道自己這麼會演戲。為什麼大學時沒有參加話劇社呢。
保安的眼神在慢慢變化,近處仔細看,他的臉實在非常年輕。
「算了……回去吧……」終於他開口說,「以後……別這樣了……這種地方……不安全……」
我鬆一口氣,撿起地上東西離開。回房間途中,順便去公共洗漱間用涼水洗臉,弄髒的毛巾扔進垃圾桶裡。
回到房間,我用鑰匙開門,一點一點扭轉把手,推門閃身進去。剛剛將門關嚴,突然間背後有風聲襲來,心裡知道不妙,然而已經遲了。
你如豹子一般撲到面前,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從後面扭住手腕,輕輕一甩按在床上,冰涼堅硬的金屬抵住脖子,是刀。我的臉被壓在枕頭中間,喘不上氣。
「別出聲。」你喉音低沉,「不然你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發現。」
當然,如果我死在這裡,不會有人知道是誰殺了我。我們萍水相逢,連旅店前臺也沒留下你的名字。
「剛才你去哪兒了?」
我心跳如鼓,臉頰漲紅,渾身每個毛孔都在冒著冷汗。
「快說!」刀尖上力道更重。
「我沒報警!」我嘶啞著嗓子小聲說,「我連手機都沒帶!」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報警」兩個字,偏偏不該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原來我終究還是這麼笨。
沉默半秒,你湊近我耳旁低語:「問你去哪兒了,說實話。」
炙熱的呼吸吹拂在臉上,每一寸肌膚都感受到殺意。我像無辜獵物被咬在猛獸牙尖,再輕輕加一分力,就要變成無生命的血肉。
我劇烈地喘息著,指尖在床墊下摸到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於是輕輕「啊」了一聲,趁你分神,我閃電般將它拽出來對準你。是一把槍,你的槍。你昨晚趁我洗澡時偷偷將它藏在床下,但我那時就發現了。
「你?!」你愣了一瞬,緊接著居然笑了,「知道怎麼開保險嗎?」
我啪的一聲拉開保險栓,雙手漸漸不再顫抖。射擊俱樂部我只去過兩次,但足以學到一點皮毛。
你慢慢扔下刀,雙手舉過頭頂,嘴角竟依舊上揚微笑。標準亡命之徒的樣子。
「你是誰?」你一字一句問。
我深吸一口氣,將彈匣退下,清空,然後裝好遞還給你。黃澄澄沉甸甸的子彈落了滿床,黑暗裡星星點點閃亮。總共用了不到三秒鐘。
「是你的同類。」我說。
你接過槍,眼睛裡又流淌出光芒。
天不亮我們就啟程出發。行李扔進車裡,然後並排坐在門口臺階上,就著礦泉水分食一大袋餅乾。清早空氣終於有一點涼意,東方天際有半透明的青白色沉浮。
起身時,發現昨晚樓頂上的保安幽靈般出現在大廳裡,我隔著玻璃門默默對他微笑,他面無表情,像在看一齣太過曲折的戲。晨光下他的臉顯得那樣年輕,或許二十歲都不到,僅僅這一點就讓人嫉妒。
我們各自上車,點火,啟動,向著朝陽升起的方向駛去,保時捷與野馬像一對鳥兒,一前一後緊貼路面滑行。今天要走的路也很漫長。
沿途稻田蔥蘢,原野廣闊,陽光一時在雲後閃爍,一時又出現。儘管噁心暈眩,我依然緊跟著你,漸漸把速度加了上去。午後路面上熱氣如水波一般蒸騰,不時有小蟲迎面撞上前窗,無聲無息留下幾朵青綠汙跡。中途休息時我潑一點礦泉水,開雨刷器將它們抹去,水很快蒸乾,依然看得見淡淡斑點,像許多冥頑不靈的冤魂。
你遠遠坐在車裡望過來,墨鏡依舊遮著臉,看不清表情。
傍晚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那座偏僻寧靜的南方小鎮,我和你出生長大的地方。你開車徑自往東山上去,進了半山腰一座墓地。這個季節沒有什麼人,四下裡風靜悄悄地吹,松柏濃郁挺拔。山下就是鎮子,細小的街道房屋好像玩具,再西邊就是河了,夕陽下靜靜流淌。
你手提祭品,沿草叢中一條青磚小路拾階而上,在一方潔白墓碑前站定。我默唸碑上陌生的名字。
「是我母親。」你說,「月初剛去世,心肌梗死,很突然。」
碑上鑲有瓷磚燒製的照片,脖頸細長,頭髮優雅地盤在腦後,耳畔有小小的珍珠耳環。比記憶中的樣子是老了些,卻依舊秀麗動人。
「你來就為看她?」
「是。我離開家很多年,一直沒回來過,想不到最後竟然是這樣子的。」
許久我才說:「你母親……很漂亮。」
「父母在我小時候就離婚了,是母親把我帶大。聽起來就像小說裡的情節是不是?」你笑一聲,「她靠彈鋼琴掙錢,一直沒再結婚。曾經有個男人想娶她,是在外地做生意的,相當有錢,我不願意他們在一起,就一直鬧。那時候我真任性得厲害。」
「後來呢?」
「後來鬧得沒法收場,母親就把我關在廁所裡,偷偷和那男人出去見面,我趁她不注意往窗戶外面跳,把一條腿摔斷了,那是三樓。之後我在家裡躺了三個月,可把人憋悶壞了,不過那樁婚事從此也就再沒提起過。」
「那時候你多大?」
「六七歲吧,大概。我從小就不是個好孩子。」
「七歲的事記得這麼清,還說你記性不好。」
你摘下墨鏡來揉一揉雙眼,臉上表情依舊很平靜。
「人一輩子也就那麼幾件事,到死也記得,其他該忘的就忘了。」
我沉默良久,說:「是的。」
「你呢?」你又掏出煙來抽,「我的故事都講給你聽了,你的我還一點不知道。」
「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身上一定有故事,我看得出來。我們這樣的人不可能沒故事。」
「我很普通。以後想到再跟你說吧。」
「好,我記得。你別想跑。」
希望這次你真能記得。
你抽完一支菸,把帶來的紙錢放在一隻鐵皮桶裡點燃,最後展開一掛一百響的鞭炮,大紅油紙在殘陽裡凝固如血。
「小心。」你說著,把鞭炮扔進尚未熄滅的火焰裡。
爆炸聲密密匝匝響起來,我跳起來躲在你背後,兩手緊緊捂住耳朵。從小我就害怕放炮,沉悶的聲響刺著耳膜,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
「不怕。」你用身子擋住我,「怎麼膽子這麼小。」
你當然依舊是什麼都不怕的。
一掛鞭炮炸完,四周寂寂無聲,唯有方才的迴響還留在耳朵裡。你面向墓碑,深深鞠三個躬,我也跟著一起行禮。
「走了,媽。」你低聲說,「再不回來了,你自己保重。」
我們開車下山,停在一片樹林邊上。
「接下來去哪兒。」我問。
「想在鎮上轉轉。」
這也正合我意。
傍晚天色依舊晴明,幾縷雲絲沉浮,如羽毛般空靈。我們肩並肩走著,一樣的步伐,一樣的頻率,連腳步聲竟都疊在一起。每到一處,你都不由自主要說點什麼。
「這條街上,以前有一家糕團店,是老字號,現在應該是搬走了。」
「這棵大樹,我小時候經常坐在上面往遠處看,能看到河對岸。」
「這裡有一口古井,水很涼,小時候大家都說裡面有鬼。」
「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這是鎮上的幼兒園,小時候我最討厭去這裡,別的孩子都不跟我玩,老師也討厭我,嫌我淘氣。」
「這裡有一家租漫畫的書店,我有時候一天能看三十本。」
「這是小學。我沒上過小學,在家待了幾年以後直接考省裡的中學。」
「這是少年宮,我媽媽以前在這裡教鋼琴。」
不知不覺就走過了大半座鎮子。
我說:「這裡真安靜啊。」
你說:「是的,時間好像過得特別慢。」
我們過了一座橋,在斜坡頂端停住,遠遠地河水波光瀲灩,二十年來始終如此,幾乎毫無改變。
你說:「這條斜坡……」
沉默片刻後,你又無聲地笑了,轉頭對我說:「走,我們去河邊。」
夕陽向著河對岸緩緩滑去,把我們的影子拖在身後,一樣細細長長的兩道。我回望來時路,又凝視前方,一切都與記憶中相同,唯獨你在我身邊閃閃發光,恍若幻覺。
河水嘩啦嘩啦響著,岸邊綠草白茅,隨風起伏輕擺。我們並肩在草叢中坐下,你掏出煙叼在嘴上點燃,噴出的煙霧也沾染了金紅色,逆著光線繚繞生長。
不知哪裡又傳來野貓叫。
「你喜歡這條河嗎?」我問。
「說不上,有時候喜歡,有時候看膩了有點煩,有時候……也形容不出來什麼心情,就是看它一直這麼嘩嘩地流著,不管過去多少年,還是這麼流,你在旁邊來了又走了,對它來說簡直什麼都不是。它只管流它的,一轉眼就把你忘了。」
「就像時間。」
「是的,就像時間。」你點頭,「你永遠不能踏入第二次。」
「甚至一次也不行。」
太陽終於沉入河水中。滿天金橙粉紫的雲,一絲一絲開始散去。
天黑後我們回鎮上,隨便挑一家館子吃飯。你專門點了魚,興高采烈地向我推薦。
河水煮活魚,魚肉白皙鮮甜,魚湯濃郁如牛奶,上面漂一把碧綠蔥花。
「還是過去的味道!」你很滿足。
我突然覺得,有點想不起來這魚最早是什麼味道了。
酒足飯飽,找一家旅店投宿,房間狹小逼仄,然而從視窗竟能看到少年宮,夜色中漆黑朦朧,只隱約有一點窗燈,好像孤零零的星。
我坐在窗臺上抱著雙臂凝望,你洗完澡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上的水珠。我把那盞燈指給你看。夜風裡,依稀有熟悉的旋律如泣如訴。
「呵,還有人沒走呢。」你笑著開一罐冰鎮啤酒。
那是鋼琴教室的位置。
「你小時候去過那裡嗎?」我聲音微微顫抖。
「不常去。」你說,「有點討厭那個地方,一群家長把孩子送過去,假模假樣學這個學那個,誰問過孩子真心喜歡什麼了嗎?」
「學過彈鋼琴嗎?」
「沒學過,興趣不大。真要學應該也不難,但就是不想學。現在想一想,大概有點逆反心理吧。」
「一首都不會彈?」
「大概能彈點簡單的,不過也早忘了。」
我胸口疼痛,幾乎要窒息,伸手奪過你手裡的啤酒,仰頭灌進嘴裡。冰冷苦澀的泡沫流過舌尖,似乎暫且壓住了喉嚨深處的血腥味。
「怎麼,想把自己灌醉?」你笑。
我又灌下一大口,轉頭去看窗外夜色,一群小孩子從街上跑過,歡笑宣告亮脆響。
你不再說話,默默立在一旁。
一罐啤酒轉眼下肚,世界變得朦朧,彷彿被一塊輕紗矇住雙眼。
「喝完了嗎?」
我點頭。
你奪過空罐向窗外擲出,滾燙的手指捏住我手腕,將我狠狠壓在牆上親吻。
窗外人聲歡騰,竟又有煙火璀璨,一蓬一蓬在暗夜裡綻放,琳琅的光影傾瀉進來,在褪色的粉牆上亂晃。我緊緊握住你臂膀,生怕放手便會失去。過去與未來都不存在,唯獨這一刻永存。
又或者此時此刻才是幻覺。
你的皮膚炙熱,嘴唇焦灼,像一掛嫣紅炮仗,噼噼啪啪燒上身來,我將身體髮膚五臟六腑骨髓牙齒經脈血液都奉獻出來,以迎合你的節奏。黑暗裡光芒流轉,樂聲沉浮,你用食指彈奏黑白琴鍵,我懷抱看不見的小提琴,地老天荒裡漸漸找到同一個頻率,終於琴瑟和鳴。
半夜你把頭埋在我胸前,喃喃低語道:「你好安靜。」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說:「安靜不好嗎?」
「好得很。只是我還沒習慣安靜。」你笑了,「一安靜下來,就覺得時間格外漫長。」
「漫長又怎麼樣?」
「你還年輕,你不明白我們這種人的生命燃燒起來有多快。像煙火,一瞬間就燒完了,不飛到天上去,就只能埋在地下靜靜等死。所以不能安靜。」
我想起你說過,死的時候要記起你,因為那時候你應該早就死了。
「不怕。」我摸著你的頭髮,「沒有那麼容易死的。」
快也好慢也好,長也好短也好,我們誰又不是向死而生。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你鼻息漸緩。
「告訴你什麼?」
「你的故事啊。」
「這麼想聽?」
「越來越好奇。」
「明天吧,路上有很多時間。」我說,「今晚我累了。」
「好吧,晚安。」你親吻我額角,「做個好夢。」
凌晨四點我又醒來,最近幾天都醒得很早,並且醒來就再睡不著。你依舊在我身邊,薄薄夜色裡眉梢眼睫毛鼻樑嘴唇都清晰分明,不是幻覺。想起多年以前,看你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樣子,彼時只祈禱時光能定格在那一刻,卻不知道那一刻之後還有這一刻。
也許劇本里早就寫好了吧,不然怎會有這麼多伏筆與懸念,轉折與巧合。
過一會兒你睜眼醒來,那麼多星星點點的光芒散逸出來。我把目光錯開,生怕承受不住。
「做了一個夢。」你聲音裡仍有睡意。
「夢見什麼?」
「記不清了,太長,情節又複雜。」你伸出一隻手遮住眼睛,「不喜歡這種感覺,夢太真,醒來的時候很難受,好像在另一個世界裡死過一回似的。」
「也許真夢見前世記憶呢。」
「不是前世,好像是小時候。」你喃喃道,「在夢裡,好像我從小就認識你了,我們一起在這裡長大,一起逃學,一起玩耍,一起離家去遠方,一起比翼雙飛,浪跡天涯,老了以後一起手牽手在夕陽裡散步,最後躺在同一張床上一起死掉,誰也不爭先,誰也不落後。」
我又胸口疼痛,那分明是我的夢,你憑什麼偷走。
「也許真的早點認識就好了,不用一直寂寞。」你嘆息,「不過,世界這麼大,能找到與自己頻率相同的,原本就是億萬分之一。就算再遲到也比錯過好,是不是?」
遲到當然比錯過好。
所以我才豁出性命來與你相遇。
半明半暗的光在你肩膀上流淌,我用指尖摸著那一小塊光滑的皮膚。
「這是什麼?」
「嗯?」
「你的文身。」
「哦,你覺得是什麼?」
「看不清,黑乎乎一團。」
「是條鯨魚。」
「鯨魚?」
「你沒見過鯨魚的文身嗎?」
「從來沒有。」
「我在紐約一家小店裡刺的,他們什麼文身都能刺。你身上有刺青嗎?」
「沒有。」
「對,你是好女孩。」你笑一聲,「下次帶你也去刺一條。」
「我不要。還是刺在你身上吧。」
這樣它們才不會孤獨。
長夜漫漫,我聽見你腹中咕咕空響。
「餓嗎?」
「有點。你也餓了吧。」你笑,「包裡還有餅乾嗎?」
「路上吃完了,不然我出去買點回來吧。」
「現在?三更半夜去哪裡買?」
「說不定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呢,昨天路上好像看到一家。」
「是嗎,我都沒留意。果然,這麼多年沒回來,變樣子了。」
「總之出去找找吧。」我起身穿衣。
「我陪你去。」
「不用,你再睡一會兒,天亮了還要趕路。」
你眯起眼睛看我,突然咧嘴一笑,伸手將我頭髮揉亂。
「瘋丫頭……路上黑,小心別走丟了。」
我獨自出門,夜風裡隱約有梔子花的甜香。走到樓下回頭仰望,許多黑漆漆的視窗,一扇一扇窗簾低垂。你在那窗簾後又睡去了吧,像個孩子般,夢見在陽光下奔跑,一片無邊無際的洪荒天地。如果我真能去那夢裡有多好,短短一夜中與你共度一生,從此不再醒來。
浮生若夢。所謂一輩子,也不過眼一睜與一閉之間的幻覺。
記憶裡這鎮上確實有家二十四小時快餐店,賣雞汁湯包與牛肉粉絲湯,只是不知還在不在。不願再開車,我選擇步行,腳步聲在悠長小路里迴盪。掐表算了一下,現在步速已明顯慢下來,也許天亮前還需要再加速一次。這種事就像吸毒,次數越多,效果越衰減,但還是讓人慾罷不能,明知自己隨時會倒下死去,形神俱滅。
走到小吃店附近,果然還亮著燈,裡面空蕩蕩沒有一個客人。我走到櫃檯前,撿起一張選單研究,這時身後門鈴響起,有人走進來站在我旁邊。我不由抬頭看一眼,中等身材,深色t恤,外面披一件褪色的格子襯衣,略微花白的頭髮剃得很短,給人精悍利落的感覺。
他轉頭看我,我立即認了出來。
「林叔叔!」
「小嫚。」他笑著,卻嘆一口氣,「果然是你。」
「你怎麼在這裡?」我很是驚詫。明明很多年沒在鎮上見過他了。
「說來話長。」他眼睛微微眯起,「小嫚,過來坐一會兒,我們聊兩句。」
心中有警報聲轟然響起,我想起來了,他是個警察。
我們到一個靠窗位置坐下,偷偷環顧四周,方才還在櫃檯後面打瞌睡的兩個服務員已經不見了,窗外夜色裡,隱約有一兩個人影在街道轉角處靜靜佇立。看來我一路都被跟蹤著卻毫無察覺,真是笨到無藥可醫。
林叔叔抓過桌上菸灰缸點菸,電影裡警察大多這樣。我低頭默不作聲,雙手在桌下緊緊攥住裙邊。
「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
「昨天剛到。」
「哦。去見過你父母了嗎?」
「他們幾年前搬去城裡了,不在這邊住。」
「那你……怎麼想起回來的?」
我知道他要問什麼,不如就勢把話說下去。大腦飛快運轉,種種事實與虛構冒出來、組合、排列、篩選、拼湊。
「我就是……回來看看……」
「沒別的?」
「嗯。」
林叔叔沉默良久,一個一個菸圈在空氣中裊裊上升。
「你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對吧?」他突然發問。
「我……」
「你跟這個人一起回來的。」他篤定地點一點頭,乾脆利落掏出一張照片拍在我面前。我低頭,正撞上照片裡你寒星般的眼睛。胸中如鐘鼓齊鳴。
「他是誰?」
我做慌神狀。
「是誰?」
「我們是……大學同學……」我囁嚅道,「他家也在這鎮上,我們在路上遇見的……」
「什麼時候?」
「前天。」
「之前沒有聯絡嗎?」
「沒有。他大學畢業就出國了,我們很多年沒見。」
「那你……」他聲音低啞了一瞬,轉而說,「你們看上去很親密。」
我雙頰燒紅,隨時都要融化成一攤水灑在地上。
「他是……我初戀男友……」我用極低的聲音說,「大學裡相處過一陣,不過很快就分手了。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林叔叔微微點頭。你大學裡交往過那麼多女孩子,自然他們不會一一查清。
「所以這次他回來,你們就在路上遇見了?」
「是。」我遲疑抬頭,「他……出什麼事了麼?」
林叔叔沉默良久,把快燒盡的菸頭掐滅。
「本來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但現在這個情況,需要你配合。小嫚,林叔叔從小看著你長大,不想騙你,也不想看你被別人騙。」
於是他把你這些年的事講給我聽。
大四那年,那個五月,你深夜在二環路上飆車,把一個橫穿道路的行人撞飛了,人當場死亡,技術檢測顯示,當時的車速應該超過每小時兩百五十公里。
原本那未必是你的全責,那人當時也喝醉了,但超速這件事一定瞞不過去,不然屍體不會難看成那個樣子。沒有人知道你那晚做了什麼,有沒有愧疚痛苦,有沒有想過去自首。但比起法律裁決,我想你更害怕的是在牢獄中度過餘生,那會令你生不如死。於是最終你逃走了,幸運的是附近沒有一個目擊證人,直到第二天早上清潔車經過時才報了警。
警方花了極大精力來追查這樁慘案,輿論風聲也持續了很久,範圍逐漸縮小,一些有過惡性飆車記錄的青少年被列入嫌疑人名單,其中大多數家庭背景非富即貴。你早晚會被找到,只要追查每一輛名貴跑車的購買與流通記錄,早晚會鎖定撞人的那一輛。然而這項調查工作畢竟牽涉眾多,沿途受到各種阻力,你就趁這個時候辦好了出國手續。名校的錄取通知你早就拿到了,一切順順利利,沒有引起什麼懷疑。
至於你在國外的生活,那是另外一個故事,林叔叔沒有講,不過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你在「臉書」上有一個賬號,名字是lonelywhale——孤獨的鯨魚,我第一次看到,就直覺般認出那是你。你很少貼自己照片,最多拍拍風景美食,偶爾講一點生活瑣事。無數個深夜裡我獨坐在電腦前,憑藉那些隻言片語拼湊有關你的點點滴滴,從中我隱隱嗅到危險氣息。你在國外的生活一定不簡單,雖然不知詳情,但可以猜想,屬於這個世界的種種規則限制在你面前如同淺淺溪流,輕輕一跳就過去了。其實那晚從廣播臺出來,我看到你鑽進那輛嶄新跑車時就該有所預警,以你母親彈鋼琴掙來的錢,怎麼買得起。
直到那把槍,那把藏在你床墊下冰涼沉重的手槍,才終於證實了我的全部懷疑。
多麼傻啊,那時只看到你的炫目光輝,卻對背後的濃黑陰影毫無察覺。
然而那天夜裡你發一條狀態,說要回老家一趟,寥寥幾個字,便把整個故事的走向都再次逆轉。我關掉電腦,決絕地收拾行囊,請假,寄養貓狗,剪掉長髮,去銀行取錢,租車,黎明時獨自在公寓天台上戴上耳機,按下加速鍵,把自己的節奏調快。
如飛蛾撲火,豁出性命來與你相見。
暈眩,耳鳴,呼吸困難,淚水滴滴答答淌在桌子上。
林叔叔嘆一口氣,遞過桌上紙巾。
「你不能回去了。我們部署了一夜,一定要在這裡抓到他,之前遲遲不動手,就是怕他劫持你。你留在這兒,會有人保護你的安全,不用怕。」
我咬緊牙關,繃直肩背,卻無法平息身體內部暴發出的啜泣。那個委屈的小孩子,總是一個人偷偷地哭,你從來沒有機會看見她的眼淚。
「不哭了,乖。」林叔叔放緩聲音,一下一下拍我的肩膀。
我反倒越發哭得停不下來。
音樂突然響起,鋼琴與小提琴合奏的《卡農》,是我的手機鈴聲。
我拿出手機,是你從旅館打來的電話。
「噓,等一等,平靜一下再說話。」林叔叔雙手緊按在我肩上,「別讓他懷疑。」
我抹掉眼淚,調整呼吸,讓聲音恢復正常。這個電話不能不接。
「喂。」
「喂,是我。」聽筒裡傳來你的聲音。
「你怎麼用這個電話打給我。」
「我沒有手機啊。」你輕笑,「幸好你有。」
「睡得好嗎,還有沒有再做夢?」
「嗯,又是很長一個夢,等你回來講給你聽。你在哪兒?」
「我找到一家小吃店,有各種點心。想吃什麼我帶回去給你。」
林叔叔露出讚許的神色,在紙巾上匆匆寫幾個字遞給我:
「讓他在屋裡等你。」
「嗯——」你拖長鼻音,竟像小孩子撒嬌。我一隻手擋住話筒,在那聲音裡低低說一句:「快跑。」語速很快,並且用的是這座小鎮上冷僻的方言。林叔叔原本是北方人,又離開這裡很多年了,我說的話只有你能聽明白。
電話裡你愣了片刻,但這片刻在普通人聽來幾近於無。
「快說,你不是餓了嘛。」我也拖長尾音。
電話裡同時傳來你的聲音,同樣的語速同樣的方言:
(「你是誰?」)
「都有什麼,你念給我聽聽。」
(我:「有警察,快跑!」)
「我看看單子——有雞汁湯包、牛肉粉絲湯、赤豆酒釀元宵、蜜棗紅豆粽、鮮蝦小餛飩、五香茶雞蛋,還有現磨豆漿,你想不想喝?」
(你:「你在哪兒?發生什麼事?警察都跟你說什麼了?沒把你怎麼樣吧?」)
「聽上去都好吃。你挑容易帶的各樣買點回來吧,我好多年沒吃南方的小吃了。」
(我:「我沒事,你快跑。」)
「好,你在屋裡等我,很快就回去。」
我掛了手機。
林叔叔坐在一旁,眯起眼睛看我。這樣拙劣的表演能否騙過他的眼睛和耳朵呢?我全無信心。
許久他又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打火點燃。
「委屈了你,小嫚。」他啞聲說,「等這件事結束,我送你回家。」
牆上鐘錶嗒嗒跳動,四點四十五分,時間變得分外緩慢。突然桌上對講機響起,林叔叔接起來,我分明聽到裡面嘶嘶的說話聲:
「現場清理完畢……狙擊手也已就位。」
我心如刀絞。
「你們打算怎麼抓他?」
「最好他自己乖乖放下武器走出來。」林叔叔狠狠吸一口煙,「這傢伙很機靈,跟耗子一樣,之前美國警方几次要抓他都失敗了。不過這次應該萬無一失。我們昨晚就陸續把旅館裡的人撤出來了,現在整棟樓裡就剩他一個,周圍全是我們的人,他插翅也難飛。」
怪不得我出門時回望,看見整座旅館視窗都黑暗無光。如果早點察覺該多好。
「讓我去當誘餌吧,把他騙出來。」我低聲哀求。
「不行,太危險!」林叔叔皺眉:「這不是拍電影,你乖乖待在這裡,哪兒也別去。」
對講機又一次響起:
「一切就緒,隨時可以行動!」
「問問狙擊手能看清目標嗎?要不要等天再亮一點。」
短暫又漫長的沉默。
「狙擊手說可以。」
「好,行動!」
我連呼吸都停止。
「a組已進入旅館,沒有異常!」
「已佔據所有樓道與出口,沒有異常!」
「已到房間門口!」
「破門!」林叔叔下令。
嘭的一聲巨響。我幾乎要驚跳起來。
「屋裡沒人!」
「什麼?!」
又是片刻沉默。
「已徹底搜查過,目標失蹤!」
「混蛋!」林叔叔咬牙切齒,脖子上青筋暴起。
漫長沉默,我站起來小聲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林叔叔立在視窗,急匆匆按住對講機說話,隨便向我點一下頭。
我拿起隨身挎包溜走。
衛生間裡光線幽暗,一股淡淡消毒水氣息。我鑽進隔間反鎖上門,從挎包裡取出那個絨布袋子。戴上耳機,播放,加速,朴樹的歌聲又響起來,兩倍,四倍,八倍。
這是一個多美麗又遺憾的世界
我們就這樣抱著笑著還流著淚
我從遠方趕來赴你一面之約
痴迷流連人間我為她而狂野
我是這耀眼的瞬間
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
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
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
我將熄滅,我將死去,從此陰陽兩隔,再不能回到這人世間。
只是此時此刻我還不能死,無論如何,要從這裡闖出去再見你一面。
不虛此行呀
不虛此行呀
驚鴻一般短暫
開放在你眼前
睜開雙眼時,滿地是暗褐色的黏稠液體,散發出酸腐腥臭的氣息,不知吐了什麼東西出來。
林叔叔在外面砰砰敲門,他的聲音悠長緩慢,彷彿壞掉的磁帶。
「小嫚……沒事吧……小……嫚……」
我匆匆捧一把涼水洗臉,將隨身物品收好,開啟門出去。
「你……怎麼了……」他緊張的神情顯得異常僵硬可笑,你把激烈嚴肅的警匪片放慢八倍播放,就會是這種效果。
「我沒事,有點不舒服。」我儘量放慢語速,卻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現在我的臉色一定像個瘋子。
我慢悠悠跟著林叔叔回到座位上,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有些不真實,好像被一個透鏡扭曲變形似的。頭暈得厲害,視線也有些模糊,但現在誰也攔不住我了。
我緩緩打量四周。不遠處停著一輛警車,距離門口大約一百米,鑰匙應該在林叔叔身上,把他擊暈,拿到鑰匙和槍,出門,跳上車,點火,啟動,大概不到十秒鐘就夠了。劫持他做人質沒有意義,會拖慢我的速度,而且我不想傷到他。
我計劃已定,抄起桌上的醬油瓶剛要站起來,想一想又坐下,在紙巾上寫了「對不起」三個字,攤平放在他面前,等他好不容易看明白詫異抬頭時,我才繞到他身後,輕輕揚起手揮了下去。
林叔叔沉重的身軀晃一晃,像電影裡的慢動作一樣倒下去,我在空中接住,將他臉朝下放平在地上,摸一摸脖子,脈搏正常。掀開襯衣摸到槍和鑰匙,正要向門口跑去,遠處突然響起砰砰的槍聲。
我抬起頭,看見微薄晨光裡,你那輛黑色野馬從街道盡頭出現,像一隻燕子般輕盈地滑過路面。我推門跑出去,你稍微減速,將一側車門開啟,探頭大喊一聲:
「上來!」
我呆立在那裡許久,野馬徐徐從面前駛過,節奏舒緩而優美,像王子駕駛南瓜馬車,邀請灰姑娘同去舞會。
「愣什麼,快!」
我終於回過神來,使出全身力氣追在車旁飛跑,一步、兩步、三步,腳下像要燃燒起來。
等等我,等一等,請你,這次,第一次,最後一次,等一等我……
穿過凝固的熱浪與煙塵,我終於抓住你那隻滾燙的手,縱身一跳,一頭栽進車裡。野馬絕塵而去,很久之後才聽見後面的警笛與槍聲。
「給,拿著槍。」你把槍塞到我手裡,「看著點兒,誰朝我們開槍就打誰。」
「我……不會……」我喘息得像要炸裂開來。
「這有什麼不會的,看著!」
你左手猛打方向盤,半邊身子探出窗外,舉手啪地一槍,後面一輛警車像玩具一般慢悠悠飄起來,拖著滾滾煙塵旋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終於在路中間歪歪斜斜地停下。
「不想傷人,就打輪子!」你又把槍塞過來,「拿著!子彈多得是,隨便打!」
我不由自主握緊那支槍,另一隻手抓著你的胳膊。你的脈搏體溫一波一波蔓延到我身上。不怕。現在我在你的世界裡了,我什麼都不怕。我們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兩個人。
你是怎麼逃出重圍的,那至今是個謎。或許就像小孩子玩遊戲吧,你一個一個繞到他們身後,然後在他們回頭察覺前跑掉。第一次加速後我也玩過這種遊戲,在這個慢吞吞的世界裡,我們就像隱身人一樣暢通無阻。
「讓你趕快跑,為什麼又回來?」
「說什麼呢,我能扔下你嗎?」你咬住白生生的牙冷笑,「扔下你我一個人上哪兒去?」
「你本來不就打算一個人來,一個人走?」
「那是本來!現在咱們倆得一起走!」你嗓音低啞,「我去哪兒你去哪兒,你別想一個人跑!」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要放聲大哭。
一起離開這裡去遠方嗎。
一起浪跡天涯,比翼齊飛。
一起生,一起死。
就像你今早的夢。
「你打算怎麼走?這麼多警察。」
「交給我。比這更大的陣仗我都闖過。」
「可是,公路……他們會封鎖公路……」
「五點零七分會有一班火車經過。」你打斷我,「是運貨的,不會停,但會減速。我們去鐵路附近等著,火車開過的時候就跳上去,這樣誰也截不住我們。火車是去東北的,沿途都不停,我們隨便在哪裡跳下車都可以,找個訊息閉塞的地方住一陣,保證誰也找不到。」
我怔一怔。
「等這陣子風頭避過去,我再想辦法帶你走。放心好了,天地這麼大,總有我們能自由的地方。」
自由嗎?
多好啊,自由。
像風一樣無拘無束。
像雲一樣忽東忽西。
我緊緊抓住胸前的安全帶,野馬向著漸漸明亮起來的晨曦咆哮而去,身後的警笛聲已漸漸聽不見了。
我們過了河,來到鐵路邊上。你找個隱蔽處把車停好。我們跳下車,日出之前空氣裡有股肅殺味道,天空有如一塊透明玉石。鐵軌四周,荒煙蔓草隨風婆娑,不遠處依稀有潺潺水流聲。
我跟著你跳下一個斜坡,兩人並肩坐進草叢裡。低頭看錶,距火車開來還有一分鐘。
這一分鐘對我來說,是多麼漫長而又多麼短暫啊。
「冷麼?」你攬住我肩膀。
我搖頭。我的皮膚和你一樣滾燙。
「對了,我帶了吃的給你。」我從隨身挎包裡掏出皺巴巴的塑膠袋。「在小吃店裡隨手拿了幾個粽子,還熱著呢。」
「你啊,真是的。」你笑著揉亂我頭髮,「不著急,上車慢慢吃,先收起來。」
「你先拿著。」
「好好。」
我把頭慢慢靠在你肩上,心跳聲在耳邊迴盪。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你低聲說。
「什麼?」
「你是誰?」
「真的要聽嗎?」
「當然,你打算一直瞞下去嗎?」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把煙戒了。」
「哦?」
「不答應我就不說。」
「好,我戒。」
「這麼幹脆?」
「我是那種哼哼唧唧的人嗎?」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好,也等上車我慢慢講給你聽。」
你點頭,於是又沒什麼話,時間一秒一秒,那麼悠緩地溜過去。
我把手伸進包裡,摸到那個沉甸甸的絨布袋子,從裡面掏出耳機戴上。
「聽什麼?」你問我。
「噓,別說話。」我按住你的手。
「我想記住這一刻。」
開啟播放鍵,熟悉的曲子響起來,甜蜜,苦澀,溫柔,殘忍,炙熱,冰冷,瞬間,永恆。
我閉上眼睛,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我是這耀眼的瞬間
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
我要你來愛我不顧一切
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
我睜開眼睛看你,淚水在臉上凍結,你像一尊雕塑靜靜坐在那裡,眉梢眼睫毛鼻樑嘴唇都如此分明,彷彿觸手可及。你的手在我手裡,你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你的光芒凝聚在這一瞬,凝聚在我身上,我哪裡也不去,只在這塵封的時光裡久久地看你。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荊棘呀
驚鴻一般短暫
如夏花一樣絢爛
我看了你一年。
我看了你三個月。
然後一週。
然後一天。
然後一小時。
然後一分鐘。
然後一秒。
這是一個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註定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火車汽笛聲遠遠而來,你拖著我的手跳起來。
「來了,快跑!」
我臉上最後一顆淚珠砰然落地。
你跑著,像懸崖上的閃電,像野火地裡的風,我跌跌撞撞跟在後面,像冬日早上的雪花,像暮春街角的落櫻。火車轟隆隆開過,巨大的鋼鐵與火焰氣息四散開來。你輕輕一躍,跳上最後一級階梯,回頭拉我的手:
「快!」
我對你微笑,然後放開了你的手。
你驚詫的神情像一幅畫定格在那裡,連同僵在空中的手,連同手上那個皺巴巴的塑膠袋,火車黑漆漆的車廂好像一個畫框,上面是逐漸亮起來的天空。
我想我臨死之前,一定會把這畫面再回放一遍。
你呢?你也會記起我吧。我留給你的這個謎,希望你用盡一生也參不透。
火車載著你向遠方開去,汽笛響了一聲又一聲,聽上去格外悠長。我漸漸停下腳步,站在鐵軌中間向你揮手作別,喘不上氣,嘴角卻在笑。你的身影在視野裡又持續了一陣,終於消失不見。
再見吧,再見。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你的世界,是我註定無法停留的世界。
追趕了你這麼久,現在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
然後回到我自己的世界裡。
回到你無法抵達的時間裡。
我掏出那個沉甸甸的絨布小袋子,握在手心裡最後看一眼,然後助跑幾步,揮手將它扔進河裡。暗淡天光下,只聽見沉悶的一聲「咕咚」,就再沒有別的動靜。
然後轉身,沿著鐵軌向另一個方向慢慢走去。
周圍太過安靜了,我一邊走著,一邊用沙啞的嗓音唱起歌,那首熟悉而又陌生的童謠,那首多年前沒有唱完的曲子。
門前有棵葡萄樹
嫩綠嫩綠剛發芽
我要揹著那重重的殼
一步一步往上爬
樹上有隻黃鸝鳥
嘻嘻哈哈在笑它
葡萄成熟還早得很呀
現在上來幹什麼
黃鸝鳥兒不要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啦
風從河對岸吹來,卷著我的歌聲不知要往哪裡去。遠處依稀有警笛聲,但我沒有回頭。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