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1頁,共2頁

一、蝸牛與黃鸝鳥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是如何發覺自己與其他人不同的,大概總比我先知先覺吧。小孩子對時間原本就沒什麼概念,一個人蹲在大樹下看螞蟻搬家,一下午時間不小心就「咻」地過去了,而每天晚上坐在電視機前等動畫片時,又覺得幾秒鐘的廣告那麼漫長。眨一下眼睛,玻璃杯就從桌上掉下去,碎片與水珠像銀子般灑落一地,卻從來不見它自己跳回桌上,變回完整的一杯水。

在我們出生的那座南方小鎮,時間過得很慢。每天早上太陽從東山後爬上來,把薄薄的晨霧照亮,於是公雞先醒了,一遍又一遍打鳴,除此以外就是鳥鳴聲、狗吠聲,還有河水嘩嘩流淌的聲音,人們依然在屋裡睡著,直到太陽昇得老高,才慢騰騰地起床,穿衣洗漱,張羅早飯,開始一天的生活。

那時候我住在爺爺家的老房子裡,客廳角落裡有一臺鍾,不知道放在那裡有多久了,不過上了漆的表面依舊光亮亮的,玻璃也明淨如新。黃銅鐘擺看上去那麼沉重,卻又那麼輕盈地左右擺動著,嘀嗒、嘀嗒、嘀嗒。

一個人在家的下午,我總搬一把椅子坐在旁邊,陽光透過玻璃罩子,照得裡面的指標和發條閃閃發光,好像一個魔法做成的盒子。那裡面住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總這樣嘀嗒嘀嗒走著,卻對周圍的一切不理不睬?為什麼你在一旁盯著它看,它就老老實實地一格一格跳動,一旦你把注意力轉向別處,它就時而快時而慢,變著法和你搗鬼?我總想親自解開這個謎,所以一有機會就坐在旁邊觀察,卻總是不知不覺把腦袋放在膝蓋上睡著了。醒來時天色早已暗下來,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那嘀嗒嘀嗒的聲音依然響著,好像在以實際行動嘲笑我的傻氣。

你呢?是不是也做過這樣的事?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對著嘀嗒作響的鐘表發呆?

我還記得跟你第一次見面,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那些回憶卻始終被我珍藏著,像電影複製一卷一卷,依舊明豔清晰。我時不時會把它們拿出來,在內心深處某個漆黑的小房間裡播放,自己既是放映員,也是唯一的觀眾。上映場次、時間、座位號,全由自己說了算,哪怕坐在那裡看一整天也沒關係。

通常我會挑出最經典的片段,以最慢的速度一格一格搖過去,好把每個細節都看清楚。放完之後還不滿足,於是祈求放映員:

「麻煩再來一遍好嗎?」

「差不多了吧,今天已經看得夠多了。」

「再來最後一遍吧。」

「……好吧,最後一遍。」

也有時候,為了節約時間,我不得不用好幾倍的速度一口氣從頭播到尾,於是原本憂傷的片斷統統變得好笑起來,人物急匆匆地東奔西走,手腳在空中亂擺,好像默片時代的滑稽喜劇。這場面總讓我不由自主大笑起來,同時也不禁想到,你和我眼中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天差地別。

於是一邊笑著,眼淚一邊流下來。

那一年我十歲,你或許是七歲,我上小學四年級,你還在家休學。每天下午放學後,我從學校出來,都會去附近那所少年宮,跟其他孩子一起學拉小提琴。教琴老師是我父親,據說年輕時曾在一個小有名氣的交響樂團里拉過琴。後來在一次巡迴演出途中,他愛上了另一個文工團裡的舞蹈演員,再後來她成了我的母親。

遺憾的是,我完全沒能繼承父母的藝術細胞。音準、節奏、情緒,這些我統統把握不準,事實證明這種先天不足是後天努力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但在那時,我卻像所有未開竅的小孩子一樣,對此毫無察覺。每天放學後,我便乖乖提著琴盒去少年宮,揮舞琴弓賣力練習,渴望得到一句表揚。當班上那些年紀比我小得多的孩子已經開始嘗試拉一支完整的協奏曲時,我卻依舊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像鋸木頭一樣反反覆覆拉那幾個和絃。有時候我會感受到父親的目光,穿過幾十根整齊如一的琴弓飄過來,然後飛快移開,像是看到什麼不忍目睹的東西。

有一次我聽到爸爸對媽媽說:「這孩子乖是乖,就是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

許多年後我才明白過來,自己確實生來比別人慢,說話也慢,走路也慢,學東西更是慢。別人十分鐘能背下來的課文,我要用二十分鐘甚至半個小時;別人早早做完了作業可以出去玩,我卻一整晚都趴在桌前一筆一畫寫著。上課時,哪怕打起全部精神,還是跟不上老師的講課節奏,偶爾被點名回答問題,也要遲疑好幾秒鐘才能反應過來是在叫我。平時說話,只要別人語速稍快,我就聽不清楚,只好在對方一大段話說完後「嗯嗯」地點著頭,假裝自己都明白了。漸漸地不再有人找我聊天,課間休息時,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聽著別人的熱鬧,感覺自己好像水族箱裡的魚,孤零零地睜大眼看著外面的世界。

這就是我,總是慢半拍的我。或者倒不如說,別人都是生機勃勃的快板,唯獨我是拖拖拉拉的慢板。這樣的差距,原本終其一生也沒辦法彌補,對吧?

如果不是因為那時候,我遇見了你。

那天下午練完琴,父親留幾個學生談話,似乎是佈置去省裡比賽的事情,我像往常一樣在旁邊擦黑板、掃地、收拾琴譜。打掃完畢,父親還沒講完,便對我說:「你去林叔叔那裡等我一會兒。」林叔叔是我父親的朋友,在鎮上公安局當警察,人很風趣,喜歡下棋,每天下班後都要來少年宮找教圍棋的老師切磋。有時候爸爸忙,就讓林叔叔帶我回家。

我乖乖點頭,提著琴盒走出教室。

傍晚,走廊上空曠無人,只聽見我自己的腳步聲。圍棋教室在二樓盡頭拐角處,我低頭慢吞吞走著,心裡默默數著腳下水泥磚拼成的格子,一個人走路時,我總是喜歡這樣邊數邊走。

一、二、三、四……

數到一半,突然聽見鋼琴聲從附近傳來,斷斷續續毫無章法,像是小孩子在練習。我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看牆上的鐘,這個時間,鋼琴課也早該結束了才對。

鋼琴教室在走廊另一頭,我以前曾去過一次,學著別人的樣子把手指放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按過兩下,聆聽厚重外殼裡面傳來的聲響。那個身穿黑色絲絨長裙的女老師,脖子像天鵝一樣纖細,每次看到她坐在鋼琴前運指如飛的樣子,我都會幻想她是一個女巫,用魔法指揮面前的龐然大物唱出天籟之音。

我向鋼琴教室走去,門沒有關嚴,陽光透過窄窄的門縫瀉出來,把幽暗的走廊劈成兩半。透過那道門縫,我小心翼翼地向裡面看,夕陽把薄薄的窗簾染成金子一樣的顏色,於是屋裡其他東西都變成了剪影。在那起伏綿延的光影中間我看見了你,你正坐在鋼琴前面,雖然背對窗戶,但象牙琴鍵上反射出的光映在你臉上,連鼻樑上一顆小小的黑痣都看得清楚。你臉上有種嚴肅而又認真的表情,看上去更像一尊雕像,而不像一個七歲的小孩子。

因為隔得遠,我看不見你面前的樂譜,只聽見雜亂無章的音符,像許多珠子東一下西一下散落,打在褪色的木地板上。你顯然是連指法都不會,只用兩根食指來來回回敲,姿態雖然幼稚,卻有種驚人的敏捷與準確,彷彿滿地七零八落的珠子被你一顆顆撿起來,串聯成一個小節又一個小節,然後它們又被你信手丟下,等待與其他小節碰撞在一起,連綴成更完整的旋律。

我就這樣站在門口聽了很長時間,凌亂的樂聲越來越齊整,彷彿一張巨大拼圖漸漸有了形狀。突然間,所有音符都落在地上靜止不動,你交握雙手,默然凝視面前的樂譜,眉間微微蹙著。周圍一片寂靜,只隱約聽見窗外有鳥兒在夕陽的餘暉裡啁啾。

清澈、明淨的鋼琴聲重新響起,終於,我聽到了完整的旋律。

先是幾個八拍簡單的和絃,然後其他音符一顆一顆濺落,像水滴融入溪流裡,潺潺地、汩汩地,起伏,跳躍,迴旋,重複。我被那流水般的樂聲推湧著一起前進,於是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來,彷彿電影畫面一幀一幀閃過。初夏傍晚的風把窗簾吹起來,雲朵在天邊卷舒,雨水落入大地,草葉沙沙地響。你一個人走在路上,寂靜悠長的一條路,鮮花盛開著,開過又謝了,遙遠的世界盡頭,有一條河水嘩啦嘩啦流淌的聲音,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我站在那裡靜靜聽你彈奏,旋律依稀有一點熟悉,只是想不起名字。這時候外面天光更加黯淡了,我不知不覺向前走了幾步,想要看清楚你彈琴的雙手。你的手還很小,卻像大人一樣纖長筆直,兩隻細細的食指起起落落,像蜂鳥在花上跳舞,像雨珠敲打著草葉,如露如電,如火如荼。剎那間我頭暈目眩,以為不小心看到了真正的魔法。

你把那首曲子彈完了,最後幾個音符輕顫著沉入地下,很久之後,我才感覺到血液重新在自己身體裡流動。

你突然轉過頭,對我笑起來,之前的嚴肅沉寂不知哪裡去了,只有一個七歲小孩子的笑,像朵小小的火焰無聲綻開。然後你開口說了些什麼,我卻完全沒聽明白,不知是你說話太快,還是我太緊張。

於是我只好咧開嘴也對你笑。

身後,有嘀嘀嗒嗒的腳步聲傳來,一個人影從我身旁飄進教室,留下的風裡有淡淡香水味。我茫然抬頭,那個穿黑色長裙,脖頸如天鵝般修長的女老師走到你身邊,頭髮優雅地盤在腦後,我後來知道她是你的母親。傍晚最後一抹餘暉裡,她耳畔的珍珠耳環閃著光。

她攙扶你起來,坐進旁邊一把輪椅裡,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你一條腿上打著石膏。然後她推著輪椅從我旁邊走掉了,一切發生得太快,我什麼都來不及說也來不及做,只傻呆呆地目送你坐在輪椅上離去。短短一瞬間,我甚至不能確定你有沒有斜過眼來多看我一眼,就算是有,以我這樣遲鈍也未必能察覺到吧。只記得擦肩而過那一瞬間,你正抬起頭來跟你母親說話,嘴角微微上揚,驕傲得不可一世。你的眼睛裡有那麼多光芒,隨時隨地都在向外流淌,像是要把這卑微的世界都照亮。

我看著你們消失在走廊盡頭,消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這時候天已完全黑了下來。

那天晚上,你彈奏的旋律始終在我腦海中盤繞,時斷時續,時隱時現,像個沒關好的水龍頭,滴滴答答響個不停。我試著伸手去將它擰緊,卻一不留神搞錯了方向,樂聲大作響徹暗夜,每一個音符都閃閃發光。那一定不是普通的曲子,我躺在床上默默想,你一定施了魔法在裡面。

我沒將這件事向任何人提起過,你成了我心裡的謎。你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感覺那樣神秘,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王子?

第二天下午練琴時,我一直心不在焉,連最簡單的和絃也拉錯。課上到一半,我終於按捺不住,假裝上廁所從後門溜出去。走廊裡依舊空蕩蕩的,只隱約從盡頭傳來鋼琴聲,流水一樣起伏錯綜。我的心跳得厲害,一口氣跑到鋼琴教室門口,砰地推開門。

裡面燈光明亮,坐在鋼琴後面的人轉過頭來看我,是那個穿黑裙的女老師,旁邊還有幾個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學生,其中並沒有你。

我扶著門框氣喘如牛,整張臉漲得通紅,四下裡盡是怪異的目光,彷彿細小芒刺紮在身上。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然後趕緊將門關上,轉身跑走。

每天練完琴後,我都找機會去鋼琴教室看一看,卻一直沒有再見到你。你像個幽靈,憑空出現然後消失,只留下那支有魔法的曲子,夜夜在我腦海裡迴盪。

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個星期,我終於見到你了。你依舊坐在輪椅上,由那個女老師推著慢慢穿過走廊。我胸口像被子彈擊中一樣怦怦地響,連忙偷偷摸摸跟在後面。

女老師推著你進了鋼琴教室,然後她獨自出來,急匆匆下樓。我等待她高跟鞋的聲音在樓梯上消失,才輕手輕腳蹭過去。教室裡靜悄悄的,半晌沒有聲音發出。我疑惑地湊近門縫往裡看,看見你依舊坐在鋼琴前,然而你的眼睛並沒有在看樂譜,而是望著窗外。初夏傍晚的光芒照著你的臉,也照著舊鋼琴與木地板。

窗戶開著,一隻蝴蝶飛進來,翩翩地在鋼琴上方舞蹈,黑色翅膀上有熒藍鱗片,美得有如精靈。你仰頭凝望,目光緊緊跟隨。終於蝴蝶落下來停在琴鍵上,雙翅翕動,像被風吹落的一朵花。你輕輕伸手,只一下,就把它扣在手心裡。

我在門後看著,竟緊張得喘不上氣,這輩子我還從來沒有親手抓住過一隻蝴蝶。你把雙手合攏,一隻眼睛湊到指縫中間往裡看,看了很久,終於舉起雙手,開啟。蝴蝶在你手心裡微微顫抖,終於晃晃悠悠拍打翅膀,飛走了,不見了。

許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這個畫面,你總是這樣伸出手,去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美麗,譬如青春,譬如愛情,譬如生命,輕易抓住,然後輕易放走。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早早放了學趕來少年宮,你果然在鋼琴教室裡,雙手百無聊賴地敲打著琴鍵。我盼望你再彈那首曲子,但是你沒有。

終於我忍不住,慢慢走到你身邊,你對我視而不見,只管蹙著眉頭胡亂地彈,那七零八落的琴音裡有種暴躁的東西,隨時會轟然倒塌。

「你在彈什麼?」我低聲怯怯地問。

「自己不會看?」你冷冷回答。

我小心翼翼靠近,看見你面前那份琴譜。《蝸牛與黃鸝鳥》,很簡單的一首兒歌。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學它。

「會唱嗎?」你突然問。

「啊?」

「你唱,我給你伴奏。」

你一邊說,一邊用兩根食指叮叮咚咚地敲起前奏。我臉頰發熱,終於鼓起勇氣小聲地唱了起來:

門前有棵葡萄樹

嫩綠嫩綠剛發芽

我要揹著那重重的殼

一步一步往上爬

還沒唱完,鋼琴聲戛然而止,你像個大人般嘆口氣,輕輕說了句:「沒意思。」

這回我依稀聽明白了。

然後你用雙手推著輪椅兩側輪子,徑自從門口離開。我待在原地好一陣,連忙跟在後面追了出去。

走廊裡光線暗淡,各種樂器聲在四周繚繞。我遠遠跟在你後面,默不作聲走著,前方輪椅發出吱吱的聲響。你在走廊盡頭停了下來,抬頭望著牆上巨大的鐘面,金色的秒針在斜陽裡嗒嗒走著。六點鐘,提琴課馬上就要開始了。

要不要趕緊回教室呢,如果被爸爸發現我遲到,不知道他會怎麼說。我正猶豫著,卻突然聽見你開口說話:

「喂——」

「啊?」我一愣。

「推我下樓行嗎?」你回過頭,一字一句對我說。

「下樓?」

「這裡悶死了,我想出去。」

我慢慢上前,握住輪椅把手,手心裡全是涼涼的汗。

「走吧。」你像個皇帝般下命令。

我小心翼翼推著輪椅,沿著長長的無障礙通道向一樓大廳走去。輪椅比我想象的要重,儘管斜坡並不很陡,我還是出了一身汗。

我們穿過少年宮大門,初夏傍晚的風吹在身上,從大廳裡傳來整點報時的鐘聲。這時候父親應該像平時一樣,金絲眼鏡白襯衣,胳膊下夾著琴盒樂譜走進教室。不知他要過多久才會發現我沒有去上課呢?

「去哪兒?」我怯怯地問。

「去河邊吧。」你似乎想也沒想。

天空依舊澄藍,但是西邊太陽落下的地方已經有了幾抹金紅的雲,好像半透明的水彩畫。我推著你向那片雲走去,路上沒遇見什麼人,只有暖風靜悄悄地吹。我一邊走一邊想著,該怎樣跟你提起那支鋼琴曲。

走了好一陣,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問:「你喜歡彈鋼琴嗎?」

「嗯?」

「鋼琴……喜歡彈嗎?」

「不喜歡。」你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雙頰燒得滾燙。

「為什麼……我明明看到你每週都過來彈……」

「沒別的事情做。」

「哦,是嗎……」

你望著遠方的雲嘆一口氣,裹著石膏繃帶的右腿隨著輪椅前進搖搖晃晃。

「煩死了,每天就這麼坐著,哪兒也去不了。」

「你的腿怎麼了?」

「摔斷了。」

「為什麼?」

「跟壞人搏鬥來著。」你說,「我們打得可兇了,不過對方傷得比我慘,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他早被我打死了。」

我似信非信,卻又不敢多問。雖然看不見表情,但你的聲音裡有種惡狠狠的味道。

「等我腿好了,就又能出去行俠仗義了。」

夕照從遠方天空裡漫過來,把我們的影子拖在後面,細細長長的一條。

我們過了一座橋,又走了一小會兒,來到一段陡坡頂端。坡下就是河了,傍晚的天空倒映在河水裡,粼粼地閃爍著,草叢裡隱隱傳來一兩聲野貓的哀號。

你突然回過頭,一隻又小又燙的手用力抓著我的胳膊。

「走,咱們衝下去!」

「啊?」

「使勁推我,然後跳上來,我們一起沿著斜坡往下衝!」

我愣住,從這麼陡的斜坡頂端往下衝?那該有多危險,萬一摔到河裡怎麼辦?

「快推嘛!很好玩的,快呀!快呀!」你不耐煩地催促著,眼睛裡有一種興奮的光芒。我抓著輪椅把手猶豫不決,掌心裡又滲出更多汗。你細小的手指像紅熱的烙鐵,要把我的皮膚燒出一個洞。

看我遲遲不動,你突然迴轉身,雙手抓住兩邊輪子,使勁往前一推,輪椅從我手裡滑出去,你大叫一聲向前衝。

我愣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撒腿去追,卻用盡渾身力氣也追不上。你雙手飛快地轉著輪子,不顧一切加速,輪椅像一輛失去控制的戰車般嗚嗚尖嘯,向著天邊那片金色雲霞墜落下去。我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撕扯著嗓子大喊:

「等等,等等我——等等我——」

你那時有沒有聽到我喊你呢?我始終都不知道。你像瘋子一樣「哇哇」大叫,聽不出是興奮還是恐懼,風從河對岸吹來,卷著我們的叫喊聲飄向遠方。我迎著那風拼命跑,腳尖踏著地面,幾乎要騰空而起,終於啪的一聲,狠狠摔倒在烏黑的柏油路上。

世界天旋地轉,你的身影越來越遠,消失在光芒裡。

我渾身火辣辣地痛,嘴裡滿是塵土味,於是躺在那裡大哭起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終於有一雙手把我抱了起來,是林叔叔。

「怎麼了?」他詫異地問我,一邊幫我擦著臉上的淚。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乖,不哭。叔叔送你回家。」

至於後來是怎麼回去的,爸爸媽媽是怎麼責罵我,又是怎麼幫我洗臉換衣服擦傷口,諸如此類的其他事情,幾乎全都記不清了。

回想起來,這輩子我哭過許多次,卻唯獨那一次留下的記憶最深刻。從空中撞到地面的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一場夢一樣碎了,碎成無數沙礫,在最後一絲餘暉裡面閃閃發光。

那之後我有許多年沒有見過你。日子平淡無奇過去,我一天一天長大,小學畢業,上初中,上高中。依舊那樣遲鈍、緩慢,做什麼事都比別人多用一倍時間,慢吞吞地走路、吃飯、看書、寫作業,慢吞吞地活。

上初中以後,父親不再讓我練琴了,大概是怕影響學習吧,我也很少再去少年宮。琴盒被閒置在衣櫃頂上,落了一層灰。那些無所事事的下午,我一個人慢慢走到河邊,周圍很是安靜,沒有什麼人經過。我會將手伸向空中,假裝架著一把看不見的小提琴,拉出聽不見的旋律。

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帶來或甜或苦的氣息,還有粉白朱紫的花瓣隨波逐流,它們的姿態是如此慵懶,彷彿並不在意要往哪裡去。我會站在那裡很久很久,反反覆覆拉同一首曲子,那首你曾經彈過的曲子,現在我已經不想知道它的名字了,就好像我從不知道面前那條河的名字一樣。我會放緩看不見的琴弓,讓旋律融入河水的節拍中,自己也彷彿一同隨之而去,去遙遠的世界盡頭,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地方。

生活單調而寂寞,除了上課寫作業之外,我的課餘愛好只剩了看書和發呆。學校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圖書館,我喜歡坐在二樓靠窗的角落裡,沒有別人打擾,也聽不到鐘錶嘀嗒聲,不知不覺幾個小時就過去了。

有一次我從一本書上讀到,人類對時間的感知與大腦裡某個區域有關,那裡藏著一隻看不見的鐘表,控制我們的心跳、脈搏、呼吸頻率,告訴我們又有多少時間從身體裡面流淌過去了。然而這鐘表也並非永遠準確,古人說「黃粱一夢」,或者「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都足以證明我們對時間的感覺隨時會變化。因此上天造人時,時常粗心大意將有些人的表調快或者調慢些,於是天生就分了迅捷與遲緩,敏感與駑鈍,急先鋒與慢郎中,殺伐決斷與優柔寡斷。

於是總有人活在與他人截然不同的時間裡,就好像蝸牛與黃鸝鳥。

二、盈盈一水間

十八歲那年我離開家鄉,去北方一座城裡上大學。臨行前父母反覆商量要不要送我去學校,我堅持說一個人沒問題,心裡知道能考上那所全國頂尖的大學,肯定是連他們自己也嚇了一跳。在火車站送別時,母親絮絮叨叨叮囑,最後父親寬慰她說:「不怕,這孩子踏實,就算沒有成就,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我笑著乖乖點頭。自那個夏天之後,小鎮上每家父母說起「勤能補拙」,都必然要拿我做例子。

來到新的環境裡,第一個感覺就是時間變快了。波濤洶湧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車輛,變幻的燈光與嘈雜的聲音,每個人都在急匆匆奔跑著、追趕著、擁擠著、叫喊著,沒有片刻安靜。總有陌生人撞在我身上,又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總有人叫喊著我聽不懂的方言,講著我不能明白的笑話。從火車站到學校,不過一個小時的路程,卻像一場戰爭那樣漫長。當我終於拖著行李,跌跌撞撞走進學校大門時,感覺自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已經耗盡了幾輩子攢下的力氣。

這樣的生活,我真的可以適應嗎?

大學生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不一樣。依舊每天起床,去食堂,去教室,去圖書館,吃飯,上課,自習,回宿舍。校園很大,但我一直沒有學會騎腳踏車,所以依舊慢吞吞走過林蔭路,走過廣場,走過綠樹環繞的湖畔。依舊單調而寂寞,沒有朋友,沒有課餘愛好,依舊把空閒時間都用來泡圖書館與發呆。

我也曾想過要改變自己,於是偷偷收集了很多社團傳單,晚上一個人躲在床簾後面一張一張鑽研。這所學校里社團眾多,無論音樂、繪畫、舞蹈、登山、武術、體育、棋牌、戲劇、輪滑……只要是年輕人感興趣的,幾乎都有專門的社團。我連續研究了好幾晚,卻終究沒能挑出一個合適的來。運動從來是弱項,高中一百米都測了好多次,因為老師放寬標準才勉強及格,樂器之類也早被證明了沒有天分,其他方面呢?像我這樣笨手笨腳,大概做什麼都只有丟臉的份吧……就這樣猶猶豫豫過了好多天,終於把所有社團報名的時間都錯過了,於是也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九月底,學校照慣例要舉行一個新生舞會,同宿舍的女生攛掇著要一起去,我竟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那是週末晚上,我把長髮洗好吹乾披在肩頭,換上唯一一條連衣裙,舞鞋是借來的,銀灰色,半高跟。同去的女生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我跟隨她們走進舞廳,看見暗淡的光芒裡,一對對男女牽著手旋轉搖擺,突然覺得雙腿發軟,好像隨時都要癱倒在地上化作一汪水。

我躲在最僻靜的角落裡,各色人影從面前掠過,好像暗夜裡的螢火。同去的女生們都一一被請下舞池,我反而暗暗鬆了一口氣。就這樣,一個人安安靜靜待著也好。

牆上的鐘嘀嗒嘀嗒,不知道過了多久,纏綿的舞曲裡我獨自坐著,一口一口喝那一小杯橙汁。就在這時,突然有個人影出現在我面前。

「跳支舞可以嗎?」

我抬起頭,臉在黑暗中燙得發紅。是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汗漬漬的腦門在燈下閃著光。我往後縮了縮,想說句拒絕的話,卻無論如何張不開嘴。

中年男人等了一會兒,見我坐著不動,乾脆伸手來拉。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隻又涼又滑的手已經觸到了我的掌心。我嚇了一跳,向後猛一閃,手臂啪的一聲把桌上的橙汁碰翻在地,冰冷的液體如雨點亂灑,灑在我的裙子上、腿上,灑在我借來的舞鞋上。

中年男人愣住了。我跳起來說句「對不起」,然後低頭慌慌張張跑出舞廳。

夜風有點涼,吹著道路兩旁的白楊樹嘩啦嘩啦響。我一個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跑著,鞋子裡的橙汁越來越黏稠。突然間,背後咯吱吱一陣怪響,我想要回頭,卻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腿上火辣辣地痛,我緊緊咬牙忍住。不能哭,再怎麼痛也不能哭。

「同學,你沒事吧?」

我怔怔回頭,微弱的路燈光下,有個穿白衣服的男生推著腳踏車站在那裡。

「喂,我應該沒撞到你吧,你跑這麼慢。」他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慌亂又有幾分疑惑。

我咬住牙搖頭,竟有點想笑。當然,你沒撞到我,是我自己笨,是我自己摔倒的。

男生停穩車走來,彎下腰看我,橘紅色路燈光照亮了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那是你,即便不看鼻樑上那顆小小的黑痣,我也認得出來。是你。你的樣子變了很多,個子那麼高,五官與臉頰輪廓也變得分明,看上去比一般大學新生還要成熟一些,眉毛微微蹙著,卻又顯出幾分孩子氣。

這麼多年以後,我竟在這裡重新遇到了你。

我仰望你的臉,呆呆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會把我認出來嗎?雖然過了八年,但我樣子其實沒什麼太大變化,還是一張圓鼓鼓的娃娃臉,你認得出來嗎?

你打量我一陣,撓撓頭問:「不要緊嗎?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我愣了一陣,終於搖搖頭。看來你是認不出我了。

「那,要不要送你回宿舍?」

猶豫片刻,我點頭。

「能站起來嗎?」

我抓住你伸過來的手,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來。你的手依然那麼燙,那麼有力氣,細長的手指勻稱優美,在我胳膊上留下灼熱的印記。

我斜坐在你的車後座上,你說聲:「坐穩。」就把車子蹬起來。腳踏車劃開啞暗的夜色疾馳,耳邊盡是呼呼風聲,我嚇得緊緊抓住你衣角不放,沒想到過去那麼多年,你性子還是一樣急匆匆的。

「你住哪個樓?」

「31樓。」

「哦,新生吧?」

「嗯。」

「來參加舞會?」

「嗯。」

「好玩嗎?」

「還行。」我勉強回答。

你笑一聲不再說話,只有風吹起你的外套,像白色大鳥拍打著翅膀。

我忍不住問:「你呢?沒去舞會嗎?」

「沒意思。」你回答。

那麼長一段路,居然很快走完了。到宿舍樓下,你一個急剎車停穩,伸手扶我下車。我一瘸一拐狼狽不堪,渾身都在夜風裡顫抖。宿舍門前綠樹婆娑,許多情侶在陰影中摟著抱著,依依惜別。

你大概有點尷尬,低頭輕笑一聲說:

「突然感覺自己特別像個好人。」

我忍不住也笑了。

「晚安。」你說,「做個好夢。」

回到宿舍,換衣服,沖洗傷口,用消毒藥水擦拭,熱辣辣的刺痛感竟是那樣熟悉。又一次遇見你,又一次摔傷,我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

那之後我並不經常見到你,卻總是聽見你的名字。在學校裡你是風雲人物,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說起你的保送成績,說起你在各種體育比賽中的表現,說你從不上自習,考前看一夜書就能拿滿分,說你遊戲也打得出神入化。甚至傳說期末有一門考試很難,你一個人寫了十幾份考卷,神不知鬼不覺換給周圍同學,連字跡都各不一樣。成績出來後,全班同學把你扛在肩頭跑過操場,喊你的名字,萬歲,萬歲,萬萬歲。

也有人說起你的真實年齡,但大多數人並不相信,你相貌英挺,個子又那麼高,怎麼看也不像十五歲。每次有籃球比賽,總有許多女生圍在操場旁邊看,都是為了看你。你用幾秒鐘的時間從底線晃到對方籃下上籃,把氣喘吁吁的對手晾在半途,助威尖叫的聲音太響亮,連坐在教室裡的我都能聽到。

你參加辯論隊,參加英語演講比賽,當過新生代表面對全校師生髮言,也競選過學生會主席。每個能出風頭的場合裡都有你,每次你都是絕對焦點。聚光燈打在你身上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個寂靜的下午,你坐在鋼琴前彈那首曲子,那首曲子,我從沒有一刻能夠忘記。

光芒太過耀眼了,我閉上眼睛深呼吸。這就是你啊,發光體一樣的你,我要怎樣才能走近一點,再近一點,好讓你能看見我?

大二那年,你帶領一群人成立了一支樂隊。首次登臺表演前一個星期票就賣光了。我擠不到前面去,只能站在最遠的角落裡看。你抱著電吉他玩solo的時候,整個現場的觀眾都尖叫歡呼起來,隔得那麼遠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各種顏色的音符糾纏廝殺,像是要把空氣都點燃。

「沒意思。」

我突然想起許多年前,你坐在輪椅上,像個大人一樣嘆息。

你記不記得有一個學期,我們一起上政治課。我每次都早早去教室,揀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這樣無論你從哪裡進來,我都能從後面看到你。可你很少來上課,偶爾幾次課間休息的時候進來,坐不了十分鐘又偷偷從後門溜走了。唯獨有一次,我走進教室時,看見你正趴在桌子上睡覺。儘管臉埋在胳膊中間,可我還是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因為害怕座椅發出的咯吱聲把你吵醒,我坐得很慢很慢。掏出書和本子,假裝複習上節課的筆記,我卻一直偷偷側過頭看你。你靜靜趴在那裡不動,只有結實的肩背在襯衣下輕輕起伏。你連睡覺時的呼吸都那樣急促,我偷偷摸著自己脈搏計算,竟比我要快好幾倍。

突然間你動了一下,我以為你要醒了,但你只是側過身子繼續睡。多幸運,這次你把臉轉了過來,於是我可以仔細看一看,認識你這麼久,我很少有機會能這樣清楚地看你,你太難得安靜下來了。你的臉色有些疲憊,下巴和嘴唇上已經有了胡茬陰影,你的睫毛輕輕顫抖,眼皮跳動得厲害,大概在做著什麼緊張激烈的夢。

午後陽光一寸一寸移動,周圍人影來來往往,把空蕩蕩的教室逐漸坐滿。但那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在我和你之間,時間變慢了,靜止了,風裡依稀有熟悉的音樂傳來,那樣短暫的一瞬間,那樣漫長的地老天荒。

就這樣停止吧,我默默祈禱,就讓你這樣睡著,就讓我這樣看著你,如果人生真能定格,我祈禱就在這一刻。

上課鈴突然響起來,你睜開眼睛。

我毫無防備對上你的視線,你清澈的眼睛裡流溢位光芒,讓人呼吸困難,額頭髮燙。

「同學,上課了嗎?」你聲音啞啞地問。

我點頭。你又沒有認出我來,當然沒有。

「能不能借你的筆記看看。」

我又點頭。

你伸手拿過我桌上的筆記,嘩啦啦地翻起來。我多麼希望你可以翻慢一點,不要那樣一目十行,不要那樣匆忙,或許你可以帶回去看,或許拿去影印,下節課再帶來還我,這樣下節課我又能見到你了。然而就在我動這些念頭的時間裡,你已經把筆記看完了。

「謝謝。」

你把筆記扔回桌上,然後用閃電般的速度收拾東西,書包往背上一甩,輕輕躍過椅背,三步並作兩步就從後門溜出去,跑遠,不見了。

整整一節課,老師講的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胃裡滿是冰冷又溫熱的黏稠液體,一直翻湧到嗓子眼。你又這樣跑掉了,你總是這樣跑掉,我卻追不上你。

我要怎樣才能讓你注意到我?怎樣才能鼓足勇氣開口說話?怎樣才能跟你坐下來聊聊家鄉事?怎樣才能讓你記起我?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這些問題在我心頭糾纏廝殺,殺得胸口絞痛,空蕩蕩一片荒蕪。像我這般慢吞吞的一個人,究竟怎樣才能追上你的腳步,讓你願意停下來,回頭好好看我一眼?

我無法吸引你的目光,我知道,我太平凡,太遲鈍,像路邊一塊石頭般不起眼。數不清有多少次,我在校園裡看見你騎車載著各種女孩子招搖過市,長髮或短髮,嬌小或修長,清秀或妖嬈,羞澀低頭或者大方地緊抱住你的腰。你風馳電掣騎車穿過人群,炸起身後一路豔羨的嘆息。但很快她們又依次消失,換成其他新鮮面孔,長則一個月,短不過幾天。你換女孩子的速度已經破了紀錄,自然,屬於你的傳奇故事,總得有些花絮點染才算完整。

有一次我出門,迎面看見同宿舍的一個女孩正從你車後座上跳下來,剛要上臺階,你又猝不及防把她拉住,俯身在額角上輕輕吻一下,畫面乾淨美好如同愛情電影。直到你跟她道了別,轉身騎遠了,我依然站在樹後面傻傻看著。大約是五月,滿天楊絮白而透明,飛雪一般飄滿整座園子。

那幾天,我一直在偷偷觀察那個女孩,她的表情、聲音、動作、姿態,是不是充滿喜悅?是不是流淌著幸福的光彩?每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我都會猜測你們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我嫉妒她,不願跟她多說話,但看到她笑的樣子,卻又莫名其妙跟著一起笑,好像她的甜蜜她的幸福不知不覺也蔓延到我身上,生根發芽,抽枝長葉開花。

那之後的一個週末,我在宿舍窗戶裡看見了你,你立在一棵丁香樹下,兩條長腿橫跨腳踏車兩側。你是在等那個女孩子,我知道,可她還在對著鏡子梳妝,嘴裡輕輕哼著小曲。我不禁替她焦急,她不知道你在等她嗎?為什麼還是這樣不緊不慢,你有多麼急性子,多麼不耐煩等待,難道她一點也不在意嗎?

終於我忍不住,小聲說一句:「你男朋友好像在樓下等你呢。」

說出「男朋友」這三個字時,我的整張臉都快燒透了。那個女生從鏡子裡面瞥了我一眼,輕輕說聲:「是嗎?」然後繼續刷著睫毛。我默不作聲坐在一旁偷偷看錶,秒針一格一格地跳,一時快一時慢。你還在樹下等著,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夾了一根菸——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抽菸。

終於她梳妝完畢,施施然出門去,我趕緊趴在窗戶邊上看,看見她走到你面前。你似乎沒說什麼,只是把煙掐滅,載著她騎遠了。我長長喘出一口氣,卻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失望。

那天之後,你卻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宿舍樓下。我心裡面隱隱有預感,卻始終不敢開口問。直到有一天大家在食堂吃飯,另外一個同學說起你現在又跟誰在一起了。我偷偷看對面女生的臉色,她滿面怒氣,啪的一聲扔下筷子,恨恨說道:

「那人有病!」

那一瞬間我竟然呆住了,像於無聲處聽驚雷。不錯,你那所謂的特立獨行風馳電掣,與我的遲鈍緩慢冥頑不靈一樣,都是病。我們身體裡的小小鐘表,被造物主事先調錯了節奏,於是雖活在人群中,卻始終用與別人不同的頻率說話做事。那浩浩蕩蕩的時間之河裡,人們摩肩接踵,熱熱鬧鬧地往同一個地方去,唯有我們被隔絕在兩條細細的支流中,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只可惜,我永遠都無法抵達你的時間。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那之後,我努力讓自己不再去留意你,你的鋒芒,你的光彩,我只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看不聽不想,這種事原本我就擅長。宿舍、食堂、圖書館、實驗室,每天四點一線有規律的生活,經過運動場會低頭加快腳步,假裝那些歡呼與尖叫聲都不存在。

我又躲回自己的小小世界裡了。

轉眼間大四,我順利保了研,面試時全系老師一致通過,都說這樣踏實用功的學生實在難得。日子變得有點清閒,我受一個師兄之託,去廣播臺待了一陣子。工作很簡單,每晚六點鐘準時放音樂,念一點事先準備好的稿子,不需要什麼創意,只要不出差錯就行。

「你音質蠻好。」師兄說,「最難得是語速慢。今年新招進來那幾個大一小朋友,說話嘰嘰喳喳,讓人怎麼聽得清?」

想不到語速慢也能成為優點,我有點受寵若驚,於是竟把這份工作堅持了下來。一個人對著機器說話,反而並不容易緊張。

廣播臺在校園西邊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院子裡,五月,紫藤花開了,深深淺淺從牆頭傾瀉而下,宛如幻夢。每天我從花下經過,都要仰頭佇立良久,這樣的美景從盛開到衰敗,不過短短一兩個星期,誰也不知道下次來的時候還在不在。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卻這般付與斷壁殘垣。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又到了畢業季。」師兄對我說,「我打算找些畢業生做做訪談,要找有話題的,有個性的,每週末錄一輯,你來當主持人,行不行?」

我本打算拒絕,對機器說話是一回事,對著真人是另一回事。但他第一個就說了你的名字。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你來的那天,我早早就在廣播臺等。清早太陽出來,把葉子上的露水曬乾,蜜蜂嗡嗡地在花叢下面唱,圍牆外隱約有孩子喧鬧聲傳來,一隻野貓慢悠悠地踱到院子裡來覓食。

陽光一寸一寸挪動,把餘溫留在空氣裡,你終於來了,高高的身影穿過院門進來,我坐在二樓窗前,等待你的腳步聲逼近。

「不好意思,遲到了,有點事耽誤。」你道歉,「等很久了嗎?」

「還好,本來也沒什麼事。」我泡一壺茶放在桌上。

「哦。」你點頭,眼睛卻在四下搜尋,我拉開抽屜取出菸灰缸遞給你。你點菸,順便把煙盒向我遞過來:「抽嗎?」

「不抽,謝謝。」

「你幾年級?」你吐出一個菸圈問。

「大四。」

「是嗎,看起來挺小啊。哪個系?」

「生物與資訊工程。」

「還有這個系?」你笑一笑,「以前沒見過你。」

「我見過你。」

你又笑,幾口把煙抽完掐滅:「要不咱們開始吧。」

訪談很順利,我對著事先準備好的稿子問你問題,你想也不想就回答,並且揮灑自如,妙語連珠。大學四年裡你經歷的故事太多,隨便哪段講出來都精彩。我在一邊靜靜地邊聽邊笑,牆上鐘錶嘀嗒嘀嗒跳動。

錄了大約一小時,稿子上的問題差不多問完了。我起身燒水續茶,你又點燃一根菸。

「放點音樂?」我問。

「好啊。」

旋動按鈕,幾個音符淺淺響起,像水珠濺落進這一片安靜時光裡,然後漸漸錯綜纏繞,匯成潺潺的旋律。

「啊,這首。」

「你聽過?」

「很耳熟,叫什麼來著……」

「卡農。」我回答,「這一版是鋼琴與小提琴合奏。」

「不錯。」你指尖輕輕在膝蓋上打著拍子,「你喜歡古典音樂嗎?」

「算不上,就是喜歡這一首。」

「卡農?」

「嗯。」

傍晚的流光在音樂里穿行,周遭一切像是慢了下來,暖風輕軟,吹來紫藤花凋謝的氣息。

「你很安靜啊。原本以為電臺主持人都很能說的。」

「聽你說就好了,你是主角。」

「我最怕不愛說話的人。」

「是嗎?」

「一旦安靜下來,就覺得時間很漫長,那種感覺挺難受的。所以我話多,別人話說完了,我就趕緊挑個話頭填補上。」

「聽說一群人講話的時候突然安靜下來,是因為上空有天使飛過呢。」

「是嗎?那我就是天使殺手。」你比畫個開槍射擊的動作。

我笑了。

「現在好多了,小時候話更多,語速又快,周圍人都不願意理我。我一開口,他們就假裝去忙別的事情,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裡自言自語。後來我母親對我說,想讓別人聽你說話,就得慢下來,慢到對方能聽懂為止。我練習了很多年。」

「欲速則不達。」

「對,欲速則不達。」你點頭,「像你這樣安安靜靜的反而好。」

我的胸膛像被什麼東西刺穿,逝去的時光從那裡汩汩地淌了出來。

「想起一個故事。」

「講來聽聽。」你點燃第三根菸。

「一頭孤獨的鯨魚的故事,你聽過嗎?」

「鯨魚?」

「好吧,這是一件真事。」我說,「一九八九年,美國的海洋學家們在太平洋裡發現了一頭鯨魚,他們對她跟蹤錄音了很多年,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十幾年來,這頭鯨魚從沒有一個親戚或者朋友,總是獨來獨往,唱歌的時候似乎沒有同類聽見,也一直沒有找到伴侶。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你夾著煙微笑搖頭。

「因為這頭鯨魚唱歌的頻率有五十二赫茲,而正常鯨魚的頻率只有十五到二十五赫茲。」

「哦?」

「她的頻率自始至終都是錯的。」

光線太暗,看不清你臉上一瞬即逝的表情,但我覺得你是有點累了。

音樂放完,你掐掉煙。

「錄完節目你怎麼安排?」

「沒什麼事。」

「要不要一起吃飯?」

「好啊。」我沒有猶豫。四年裡,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走吧,我知道有個地方不錯。」

我們出了門,紫藤花的香氣在暮色裡愈加綿密。你幾步走到路邊一輛車旁,開啟車門鑽進去。

「你的車?」我愣一下。

「當然。認識這個牌子嗎?」

「不認識。」我對車一竅不通。

「飆起來很過癮的,你馬上就知道了。」你嘴角輕揚。那一瞬間我又看到你眼裡有光芒流淌出來。

我笨手笨腳鑽進車裡。

「記得繫好安全帶。」

你把車發動起來,開出校園,上了三環後便開始加速,我伸手在座椅下死死抓住裙角,手心裡滿是汗——太快了,已經超過我能適應的極限,只是這時候後悔也晚了。我不敢看窗外疾馳而過的景色,只好殭屍一般雙目平視盯緊前方,道路兩旁燈火連綿,像金紅的光雨撲面而來,一瞬間我竟以為自己正乘坐時間機器,向著過去或者未來進發。

下車時我暈得厲害,用力掐著手腕才沒有嘔出來。四周幾點零星燈光,像是已經出了城區。

「餓死了!走,吃飯!」你跳下車高聲宣佈。

我跟著你進了一座農家院子,迎面有條健碩的黑狗「汪汪」吠了兩聲,見到你又懶懶臥下去。女主人很熱情,領我們去葡萄架下坐,又泡了茶。初夏,已經能聽見草叢裡的蟲鳴,四下裡一片花草蔬果香氣。

主菜是魚,據說城裡吃不到。一條三斤重的魚做了四個菜——香菇魚片、椒鹽魚排、紅燒划水,還有一個魚頭豆腐煲。我胃裡一直抽搐,為了不掃興勉強舉舉筷子。你胃口倒是很好,悶頭把菜吃了個精光,還叫了兩瓶啤酒。

「你不是還要開車?」

「不怕,這點酒。」你自斟自飲自得其樂,「保證把你安全送回去。」

當然不怕,你什麼時候怕過。

我不會喝酒,你把兩瓶啤酒都喝下去了。

「沒想到我這麼能吃吧。」你笑容得意充滿孩子氣,讓我想起你其實還很年輕。

「嗯,看不出來。」

「我新陳代謝快,所以吃得多,小時候一天吃五頓都不夠。體溫也比一般人高。」你邊說邊把一隻手伸過來,滾燙的指尖貼在我手背上,像要把皮膚燒出一個洞。

「你的手真涼。」

「嗯,我是冷血動物。」

「你一定不愛運動吧,性子也慢,像烏龜。」你笑著縮回手去摸煙盒,「烏龜好啊,烏龜活得長。像我這樣的,一定比別人早死。」

我又感到胸口悶痛。

「開玩笑的,別生氣。」你又點菸,「今晚這頓吃得怎麼樣?」

「挺好的。」

「整座城也就這家的魚還能吃吃,其他都不像樣子。小時候我們家附近有條河,我是吃那條河裡的魚長大的,撈上來用河水煮了現吃,那是真正的鮮甜。自打到了北方再也吃不到了。你是哪裡人?」

「我也在南方長大的。」我含糊其詞,知道你不會追問。

「我爸爸喜歡釣魚,我不行,沒那個耐心。不過經常會去河裡玩。河邊有個大斜坡,我喜歡從坡頂一口氣衝下去,到了岸邊收不住腳,就直接往河裡跳。挺奇怪的,小時候總覺得那是一種考驗,如果到了岸邊能收住,就算我贏了,但每每到了最後還是忍不住要往下跳,跳到水裡的一瞬間,又過癮,又有點負罪感,就這麼自己跟自己較勁。」

我在黑暗裡點頭,突然莫名其妙鼻子酸脹。那條閃閃發光的河,太過耀眼,彷彿幻覺。

「我喝了酒是不是話多?」你又掐滅一根菸。

「不喝酒話也多。」

「說得對。」你笑著起身,「不早了,走吧,送你回去。」

我們一前一後出去,初夏夜風清朗,群青天幕上繁星璀璨,這樣的景象,如今也只有在郊縣才能見到了。我們不約而同立在那裡看星星。突然間,遠方天空中升起一團一團巨大煙火,像五色鎏金的花朵依次綻開,片刻之後,才有隆隆的聲響遠遠傳來。

「快看。」你低聲說。

我點頭回答:「是的。」

只有那時,不用說什麼話,我也能明白你心思。這樣剎那的光華,無論在你或者我眼中,都是一樣轉瞬即逝吧。隨開隨謝,隨生隨滅,卻又偏偏不是幻覺。

你轉身看我,緋紅妖綠的色彩在臉上流淌,突然一團金光炸開,連鼻樑上那顆小痣都照得分明。我睜大雙眼,生怕錯過這一刻,唯獨這一刻,我們是同樣朝生暮死的卑微生命,未來過去都太漫長,能記住的只有當下。你用發燙的指尖托起我下巴,嘴唇落下來。我渾身僵硬,牙關緊咬,然而最終站在那裡沒有動。無論如何,這個吻是我應得的。

片刻之後你抬頭吸氣,我不知道這吻算是長還是短,但唇間的炙熱卻遲遲沒有消散。

「突然覺得自己像壞人。」你自嘲地笑。

天邊的煙火都滅了,寂寂無聲。

「還想去哪裡坐坐嗎?」

「不用了。」我聲音發啞。

「那好,回去吧。」

回去路上下起小雨,雨刷器搖擺,把城市燈火抹成溼漉漉的水彩畫。你開啟音響放音樂,是朴樹的曲子,沙啞如男孩般的嗓音一聲聲唱著: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難才能睜開雙眼

我從遠方趕來恰巧你們也在

痴迷流連人間我為她而狂野

我是這耀眼的瞬間

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

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

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

你手指一邊在方向盤上敲打拍子,一邊在樂聲中加速。我緊緊抓住安全帶,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夜太長了,那樣短暫的光芒終究無法填補。

我在這裡啊

就在這裡啊

驚鴻一般短暫

像夏花一樣絢爛

車停在宿舍樓下,你熄掉前燈。這個季節依依惜別的情侶依舊很多,一對一對在傘下纏綿,卻不知道有幾對與四年前相同。

「據說人死之前,會把一生的記憶在眼前回放一遍,像電影一樣。」你突然說,「到時候你會記得這個晚上吧。我希望你記得,因為那時候我一定死去很久了。」

我說我會記得。

但我知道你會忘。

「晚安。」你說,「做個好夢。」

轉眼就是畢業典禮,但你沒有參加。聽說你出國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

禮堂裡奏著莊嚴的進行曲,畢業生代表上臺發言,據說那個人原本該是你,連發言稿都是用你事先寫好的那一稿修改成的。你的傳奇故事就以這樣傳奇的方式終結,留下一個充滿懸念的句號給人猜。

我穿學士長袍站在人群中,目光茫然地掠過大片陌生面孔,一張張嘴唇翕動,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不時有閃光燈亮起,將種種姿態與表情定格。四年竟就這樣過去了嗎,分明還有那麼多事沒來得及做,那麼多話沒來得及說。你那首曲子又在腦海中盤旋迴蕩,那首《卡農》,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刻,配合此情此景,為什麼,我想不通,分明以為忘記了,卻又回來。

你不知道我把那首曲子聽了多少遍,鋼琴獨奏、小提琴四重奏、絃樂、管樂、民族樂,當然還有小提琴與鋼琴合奏。你不知道,我在河邊架著那把看不見的小提琴反覆練習多少年,明知這輩子也未必有機會與你合奏。

你不知道高三時,我去一個老師家上補習班,看到書架上有他與幾個學生的合影,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其中有你。你手拿一張證書抬頭看遠方,眼睛裡那麼多光芒。

「這孩子啊,真正是個人尖兒。」老師驕傲地說,「才十五歲就保送上北大了。」

那時候我才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你在省裡最好的中學讀書,種種光輝事蹟在我們小小的鎮上流傳,我時常聽聞,卻一直沒能把你的名字和那個坐在輪椅上彈鋼琴的小男孩聯絡起來。

你不知道我是為了老師那句話才考來這裡的。不知道整個高三我怎樣豁出命來學習。不知道我一個人千里迢迢離家北上,來這陌生城市陌生校園,只是為了想再看到你。

你不知道大一那年新生舞會,我傻傻地以為你會去。你不知道我獨自在沒有人的角落裡練了多久,夢想能和你共跳一支舞,卻那樣狼狽地摔倒在你腳踏車前。

你不知道我用各種辦法打聽你上的課,然後跑去坐在後排聽,偶爾你來上課,我就雀躍一整天,好像有神光籠罩在額頭。

你不知道我偷偷關注你,瀏覽你論壇上發表的每一篇帖子。你參加過的社團我都去過,你喜歡的東西我都去嘗試,你組樂隊的時候,我一個人去學校附近的琴行報了名學吉他,用笨拙的手指按那些硬硬的弦。好不容易指尖結出一層厚厚的繭,卻傳來你把樂隊解散的訊息。

你不知道我還是堅持把那些課上完了,儘管連老師都說我沒有學吉他的天分。

你不知道春天開運動會,我厚著臉皮混在你們系體育部裡幫忙,只為了能幫你拿衣服借跑鞋。

你不知道夏天一場大雨把你堵在圖書館門口,我滿心歡喜冒著雨去借了一把傘,還沒鼓起勇氣開口,你卻脫下外套往頭上一搭跑走了。

你不知道秋天,你每晚都在我們宿舍樓下彈吉他,我因此失眠了一個星期。直到有一天傍晚你們兩個吵架,她當著眾人的面甩了你一巴掌。從此你不再來了,我這才爬上床倒下,睡了一天一夜。

你不知道冬天你在湖上溜冰,我也去溜冰,結果扭傷了腳,在宿舍躺了一個月。

你不知道兩個月前為了做那次訪談,我不眠不休準備了多少資料。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把車開走後,我一個人在黑漆漆的校園裡邊走邊哭,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嗚嗚地抹著眼淚大哭,細細的雨絲從空中落下,路燈裡萬千道金光。

半夜雨停了,只有蟲鳴低語,鳥聲零星響起,又漸漸有了成串的啁啾。天亮時我慢慢走回宿舍,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哭了。

從禮堂出來,看見夏日驕陽,晴空萬頃,大朵雲彩像被點燃似的,那樣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睛。記憶裡的青春年華,那些蔥蘢與金黃、雪白與桃紅,那些微涼的清晨與憂鬱的夜,那些月色裡的燈影與燈影裡的月色,全在這光芒下漸漸失了顏色,寂寂無聲,隨水而去。

流水落花,天上人間。

我低下頭,獨自一個人向前走。二十二歲這個寧靜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三、夜深忽夢少年事

轉眼又是八年過去。

我讀完博士,留在研究所工作,生活依舊毫無變化,四點一線,乏善可陳。父母開始催我嫁人,三天兩頭安排各種相親,我乖乖遵照指令去見那些陌生男人,坐在桌子後面聽他們滔滔不絕講話,聽不懂處就用微笑掩飾,或者低頭去喝面前那一小杯花草茶。

最終都會被對方先回絕掉。介紹人傳達的理由不外乎「太悶了」「沒有個性」「不成熟,不像會過日子的人」。也有人直截了當地說:「長得又不漂亮,裝什麼仙女!」我愣了很久才明白過來這話裡的邏輯,卻不知該如何辯解。

談過一場戀愛,大概是二十五歲的時候吧,相處兩年多,以為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對方卻突然移情別戀。「生理決定你愛一個人不會超過十八個月。」這就是他的理由,我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把杯裡的水潑在他臉上,起身走了。

參加過一次同學聚會,大家都聊買車買房結婚生小孩,我獨自坐在角落裡埋頭吃菜。後來有女同學過來碰杯,熱絡地拉住我的手說:「真羨慕你,這麼多年都沒怎麼變。」我懷疑那話裡或許有諷刺的味道,但不得不跟著笑。

喜歡一個人看電影,尤其是有關公路與逃亡的片子。看到那些角色開車在曠野裡奔騰,最終絕塵而去消失在朗朗晴空下,我會無比開心;如果他們落網或者喪命,我會哭成一團。我一遍又一遍看《殺手萊昂》,看《末路狂花》,看《天生殺人狂》,還有那部經典的《邦妮與克萊德》。

一個人生活,每天都像水一樣平靜。

七月裡一天,我開車進一座加油站,加完油後順便去旁邊自動販賣機上買冰凍橙汁喝。炎炎夏日,空氣濃稠如汽油,一顆火星落進去就能燒起來。我投幣按了按鈕,橙汁卻不出來,無論怎樣搖晃敲打都沒反應。正在懊惱,背後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嘭地重重敲在鐵皮外殼上。橙汁乖乖應聲而落,掉進開口處的凹槽裡。

我彎腰撿起冰涼的飲料罐,回頭,看見一雙輕便運動鞋,速幹長褲,純白短袖衫,是標準旅行者打扮。巨大墨鏡蓋住半張臉,另外半張湮滅在午後耀眼的光芒中,但我還是一眼把你認出來了。你一手撐住自動販賣機外壁,胸前熱氣散發出來,炙烤著我的臉。

「謝謝。」我側過頭低聲說。

八年過去,我新剪了短髮,你更認不出我了。

你點頭,掏出紙幣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煙。我們一起向停車處走去。

「這是你的車?」你在我的藍色保時捷旁停住腳步。

「是。」

「你車開得很猛啊。」

「你怎麼知道?」

「一路上看見你好幾次了,追到這兒才看見廬山真面目,沒想到是個女孩子。」

「別笑我,我剛拿到駕照沒多久。」

「剛上路就開保時捷?車可不像新車。」

「租來的。」

「哦?」你低下頭,從墨鏡上緣的空隙打量我,「怎麼想起租這麼一輛跑車?」

「就是想試試,看自己能開多快。」

「是嗎?有意思。你知道自己剛才開到多少嗎?」

「怎麼,你是警察嗎?」

你嘴角輕揚,墨鏡後面雙眼閃爍一下,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光芒。

「你去哪兒?」

我說了一個地名。

「哦,跟我同路。」你點頭,「再見吧,也許路上還能遇見的。」

我鑽進車裡點火,冷氣機發動起來,把周身灼熱一點一點驅散。你開著改裝過的福特野馬從我面前駛過——電影裡的英雄與亡命之徒都愛這種車。

「天熱,小心點開。」你搖下車窗對我笑笑。

當天晚上我果然又遇見了你,你在一家小飯店靠窗的座位自斟自飲,看見我從視窗經過,你舉起酒杯示意。

我走進去坐在你對面。小飯店裡客人不少,這個沉悶的夏夜,人們熙熙攘攘,不知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

「開了一天車,累嗎?」你掏出煙來點燃。

「還行,扛得住。」

「吃了嗎?沒吃跟我一起隨便吃點。」

「好。」

你叫服務員拿選單來點菜,又多加一副餐具。窗外天光暗淡,我隔著一張桌子看過去,你卸了墨鏡,面孔疲憊蒼老,雙頰深深塌陷下去,像快四十歲的人。恐怕隨便換一個人來認,都不敢當面叫你的名字。

放下選單你問我:「抽菸嗎?」

「不抽,謝謝。」

「喝酒嗎?」

「也不會。」

「你不會沒成年吧。」

我微笑搖頭。雖然依舊是那張圓鼓鼓的娃娃臉,但我其實上個月剛過完三十歲生日。

「一個人出來旅行?」

「嗯。」

「真瀟灑啊。」

「你不也是嗎?」

「我?」你噴出一口煙,「我跟你不一樣。」

「你的野馬不錯,是自己的嗎?」

「算是吧,你也喜歡車?」

「偶爾關注一下。」

菜很快端上來,青椒炒玉米、家常豆腐、回鍋肉片、蔥爆羊肉、冬瓜丸子湯,味道居然都不壞。你又是埋頭吃到一乾二淨,米飯接連要了好幾碗,像餓死鬼轉世。

「好多年沒吃到這樣的菜了。」你說,「多吃點,出門在外飯要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玩。」你好像不知不覺就把我當小孩子。

我確實餓,但是吃不下,開了一天車,胃裡依舊有暈眩感一陣陣翻湧上來。

舉手叫結賬時,你故意把一瓶半空的啤酒碰翻,我下意識伸手,在瓶子落地之前抓住放回桌上。你假裝沒有看見,眼神如刀鋒般一閃即逝。一旁的服務員毫無察覺,只管拿了賬單遞過來,你低頭看一眼。

「算錯了吧。應該是98,多算了7塊錢,拿去重算。」

我感覺芒刺在背。

出了門,夜風迎面襲來,隱約有淡淡水汽。你問我:「晚上住哪裡?」

我告訴了你那家旅館的名字,提前在網上預訂的。

「聽上去不錯,不然帶我去看看,應該還有房間吧。」

我們一起驅車前往,鎮子不大,很快就到了,是一家簡陋的連鎖旅店,但在附近已經算最像樣子的一家。你下車去前臺詢問,服務員說剛剛住滿了。

不等你露出為難表情,我便坦然開口:「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擠一下,反正是標準間。」

你饒有興致地歪頭打量我,我故意不理會,填了入住單領了鑰匙徑自上樓。幾秒後你尾隨而來,兩串腳步在悠長樓道里踢踏踢踏響。

我進屋放下行李,翻出洗漱包與乾淨衣物。烈日下奔波一整天,身上一層黏膜般的汗。

「我先去洗澡。」

「好。」你又摸菸灰缸來點菸。

開啟水龍頭時,突然有幾點嫣紅濺落在浴室地板上,被熱水一衝綻成花朵形狀。我連忙抬頭,喉嚨裡嚥下大口腥鹹溫暖的液體。

反胃,暈眩,耳鳴,心律不齊。我伸手抹去鏡子上的水汽端詳自己,眼睛裡滿是血絲,臉色蒼白如鬼。還能再堅持多久呢?我不知道。浴室外面隱隱有電視聲傳來。

吹乾頭髮從浴室出來,看見你赤裸上身,一邊抽菸一邊倚在床頭看電視,似乎是相親的節目,你邊看邊笑。

「洗好了?」

「嗯,你要洗嗎?」

「當然。」

你摁滅煙起身,房間很小,我們在走廊正中狹路相逢,屋裡沒開燈,只有電視藍幽幽的光在你臉上身上閃爍。你鼻樑上那顆黑色小痣不見了,大概做手術去掉了吧,這樣看起來就更顯得陌生。你身上還剩下多少我熟悉的部分呢?

「我見過你嗎?」你突然啞聲問。

「你說呢?」

「也許見過吧,我記性不太好。」

「我也記不清了。」

「或許是沒有。」

「應該沒有。」

你笑一笑,側身走進浴室,留下皮膚上的灼熱在空氣裡散開。你肩膀上有一片文身,黑暗中黑黑的一團看不清晰。

趁你洗澡時,我迅速檢查自己帶來的行李,果然被動過了,但估計你沒發現什麼,我是有備而來,就算是專業警察,恐怕也看不出破綻。我也如法炮製檢查了你的包,又迅速一一復原,女人做這種事原本就比男人擅長,你應該無法察覺。

洗完澡出來又看了一會兒電視,你臉上浮現出倦意。我拿過遙控器關掉電視,房間裡一片黝黑的寂靜。

「晚安,做個好夢。」我低聲說。

你像是嗯了一聲,翻個身鑽入被子裡睡去。

凌晨四點鐘我醒來,從床上坐起,聽見你鼻息勻淨。我輕手輕腳下床,從枕頭下摸出一隻沉甸甸的絨布袋子和一條幹淨毛巾,赤腳開門出去。

走廊上空寂無人,我走到盡頭,推開亮有安全出口標誌的一扇小門,沿著樓梯拾階而上。空氣厚重陳腐,零星有老鼠跑動的聲響。我走到頂樓,推門出去,果然外面是屋頂。夜色闌珊中幾盞小燈遠遠亮著,與零落星光混在一起。天上像是有云。

我掏出絨布袋子裡的東西,乍一看與一隻普通mp3無異,只是體積略大,分量也重得多。這是用實驗室偷出來的零件改裝的,技術上還不成熟,但已基本可以實現我需要的功能——通過聲波製造生物電流,給大腦錯誤的資訊,將生物鐘短暫地撥快或者調慢。這實在不是什麼新技術,二戰時納粹軍隊就做過類似實驗,甚至現在很多商場和餐廳使用的背景音樂,也是運用同樣的原理。只不過那些方法都太粗糙了,就好像妄圖通過敲敲摔摔的笨辦法來調整一隻精密的瑞士鐘錶一樣。

八年的時間,我始終在做這個課題。其實大腦真的很像樂器,只要你足夠耐心去聆聽它獨特的聲音,就會知道該如何與它對話。就好像每一把小提琴都有不同的共振頻率,真正傑出的工匠知道如何在琴身與琴絃上做出微妙調整,將它們的音色改變。在實驗室,我記錄那些小白鼠的腦波,藉助程式編出合適的波形與頻率,然後用極低的音量播放給它們聽。效果出乎意料顯著,小白鼠穿越迷宮的速度比起對照組提高了三到四倍,但同時退化速度也很快,大約三十到四十小時就會恢復到原先水準。最糟糕的是,經過提速的小白鼠絕大多數會在一週內猝死,活下來的也會伴隨各種後遺症,比如狂躁或者失明。解剖之後找不到任何原因,只發現大腦有輕微充血的症狀,因此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任何解決方案。

我戴上耳機,點下播放鍵,樂聲緲緲響起,彷彿來自天邊,那裡面有我親手錄入的波形,無聲無息,蜿蜒潛行,像白蛇在月光下舞蹈,像墓地裡的藤蔓爬上死人嘴唇。我手指按在加速鍵上,兩倍、三倍、四倍,樂聲逐漸繚亂高亢。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難才能睜開雙眼

我從遠方趕來恰巧你們也在

痴迷流連人間我為她而狂野

我是這耀眼的瞬間

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

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