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嗎,丹妮斯?」
丹妮斯•戴維斯特別探員轉過身,看見托馬斯•法威爾和德懷特•沃特曼站在大堂裡,這是芝加哥市區的德克森聯邦大樓。她微笑道:「你們看起來很開心。」
「那還用說?科頓會被定罪,我們可以繼續向前走了。」
「感謝上帝。你們很可能會升職。」
法威爾咧咧嘴:「你是說坐回原位嗎?」
「啊哈。」
他們出了安保檢查門,走上迪爾波恩街。
「華萊士叫我們盯緊點簸谷者。」
法威爾擺擺手:「簸谷者才不想毀掉這次審判呢。科頓在媒體聚光燈下可開心了。你能想象這出戲鬧得有多歡騰嗎?」
「那就更有理由要擔心了。」
他們走在人行道上的下班高峰人群中,她跟著另外幾位組員走向一塊霓虹燈招牌,招牌用波浪字型拼出「貝高福」幾個字。這家店佔據了半個街區,他們一幫人走進酒吧店堂,擠過人群,來到鑲著黃銅扶手的吧檯前。德懷特已經佔好了幾個座位。
「你們喝什麼?」
戴維斯叫道:「啤酒。第一輪我請。」
幾分鐘後,他們舉起琥珀色的麥酒碰杯。
「敬這條漫長的道路終於走到終點。」
「乾杯,乾杯!」
戴維斯望著組員的眼睛,感到心滿意足。科頓的案子她跟了將近七年,法威爾則是十年。她記得那些難熬的日子,在看不到盡頭的財務和旅行記錄裡尋找線索,被調查工作中必不可少的煩瑣細節淹沒;在少有的行動機會到來時,又毫不猶豫地做出反應。
她真的很在乎這些人,也尊重他們。知道辛勤的工作即將得到獎賞,她覺得很開心。
沒多久,戴維斯把空酒杯放在吧檯上。
德懷特指著酒杯說:「再來一杯?」
「好。」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店堂內側,「不過我得先去趟洗手間。」
德懷特追著她的背影喊道:「當心看著點兒!」
法威爾笑道:「對,否則我們會來找你的。」
她擠過辦公室職員組成的人群,走向洗手間的標記。酒意有點上頭,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她回想起在軍事情報部門工作的那段時間,當時也體驗到過這種同志友愛的感覺。任務不一定鼓舞人心,但至少你並不孤獨。
戴維斯在小隔間裡想著gs-13-5的薪水級別,說不定可以想想辦法更換工作地點,調回丹佛去。或許終於可以結束遠距離戀愛了。也就是說可以認真考慮一下人生規劃了。
走出洗手間,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擋住了去路,他穿t恤衫和牛仔褲,有點眼熟——但不是通緝犯的那種眼熟。沒什麼威脅。她為什麼記得這張臉?也許是什麼目擊證人或陪審團成員?他有社群大學教授的那種氣質。
「戴維斯探員?」
「我在哪兒見過你?如果你和科頓的審判有關係,那麼我們就不該交談。」
「不。戴維斯探員,我是喬恩•格萊迪。理查德•路易斯•科頓的爆炸受害者之一。」
戴維斯皺眉道:「科頓的受害者沒有活下來的。」
他盯著戴維斯說:「我知道。」
這時,戴維斯注意到了他眼中的擔憂,他不時緊張地回頭張望。
戴維斯後退兩步,飛快地拔出格洛克17手槍,雙手握緊,瞄準男人的胸口。「舉起手!」
男人困惑地舉起雙手:「我不知道你以為我——」
「閉嘴!」她望向男人的背後,這才意識到她的疏忽——走廊有個轉彎,從酒吧看不見他們。
我真傻。
「我需要和你談談,戴維斯探員。我走了很長一段路。」
「你是誰?」
「我說過了。你就不能不用槍指著我嗎?」
她沒有放下槍:「你剛說你是個死人。我今天沒心情應付瘋子。」
「我沒有瘋。聽我說,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酒吧,你可以逮捕我。我希望你逮捕我。我需要你的保護,我能證明我是誰。」
「你是誰來著?」
「喬恩•格萊迪。我的記憶有點混亂,但我就是理查德•路易斯•科頓幾年前在新澤西所謂‘炸死’的那個科學家。」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凝重,「還有另外六個人。」
「新澤西的愛迪生。」她回想道,「手性實驗室。」
他一瞬間有點恍惚,隨即點點頭:「對,那就是我的公司。」
她發出蜂鳴器的怪聲:「啊——嗯!錯了。手性實驗室的爆炸案有六名受害者,不是七個。」
他再次露出困惑的神情。
她繼續用槍指著他:「給我看你的證件。」
「我沒有任何證件,但我確實是喬恩•格萊迪。如果你允許,我可以證明。」
「你不可能是格萊迪先生,因為我們發現了他和其他人的遺體。所以請原諒我的多疑,尤其是這會兒有個恐怖主義組織正想要我的命呢。」
「他們不是恐怖主義組織,而是一個失控的政府部門。叫什麼聯邦技術控制局。」
戴維斯的緊張陡然消失。「天哪。」她放下槍,「給我滾遠點兒。」
「技控局讓我這種人——顛覆性技術的發明者——無聲無息地消失已經有幾十年歷史了。」
「幾十年。唔,他們顯然沒有讓你消失,因為你在酒吧洗手間門口堵我呢。」
「我逃出來了。他們要帶我去他們在底特律的總部,研究——」
「底特律?」
他看見她懷疑的表情。「唉,無所謂。我找你是因為我在新聞裡看見了你。理查德•科頓不是恐怖分子,而是技控局的工作人員。」
「最後一次警告。走開,就現在。」
「我需要保護。」
「好,打電話給芝加哥警方。你可以解釋給他們聽。」
「不行。」男人驚慌起來,「我只信任你一個人。他們說你認為你抓住了科頓,說你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因此我信任你。」
戴維斯以前也遇到過有幻覺的偏執狂。真是可悲,法律體系允許很多這種人自由自在活動,因為誰也不想花錢給他們治病。他們會像飛蛾撲火似的撲向聳動罪案。
男人點點頭,顯然看懂了她的表情。「好吧。算了。但請你幫我一個忙。」
「不行。」她警惕地繞過這個男人。
男人握住身旁投幣電話架上的空啤酒杯,然後鬆開手,指著酒杯說:「我的指紋在酒杯上。去比對一下。還有——」他從頭上揪下一小把頭髮扔進酒杯,「我的dna樣本。」
「我們說完了嗎?」
「拿去比對一下。我知道需要時間,但等你確定了我的身份,我需要和你談談。來找我——」他思考了幾秒鐘,「一週後的今天。我在紐約市哥倫比亞大學數學系圖書館等你,上午八點。面對配電箱的那張桌子,貼著窗戶。」
「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你能確定我的身份。記住,上午八點,一週後的今天。哥大數學系圖書館。配電箱對面。一個人來。」
「想都別想。」
他準備離開,但再次轉過身,邊說邊後退:「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可以告訴你愛迪生爆炸案的現場細節,除非我也在場,否則我不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
「比方說連受害者的人數都會弄錯?」
「讓我告訴你吧,那天晚上還有第七個人在場。普林斯頓的物理學教授,前來評估我們的工作。現在回頭再想,我認為他是技控局的人。」格萊迪煩悶地低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他抬起眼睛,「這個人叫庫卡尼。薩米爾•庫卡尼。我發現新聞報道里沒有提到他。他也在。艾爾科特博士認識他。」
「再見。」戴維斯說完這句,扔下他走了。
怪人消失在酒吧的人群中,戴維斯走向吧檯。她的組員在為某個剛說完的笑話哈哈大笑。
「還以為我去了這麼久,你們會來救我呢。」
法威爾看見她的表情,頓時警醒過來:「發生什麼了?」
其他組員也放下酒杯,突然變得嚴肅。
她揮揮手:「冷靜。一個神經病在女洗手間門外堵住我,說他是科頓殺死的某個受害者。」
所有人都困惑地皺起眉頭。
「說他什麼?」
戴維斯點點頭:「他說簸谷者其實是個失控的聯邦機構,說這些都是政府的陰謀。」
大部分組員笑著搖頭。
只有法威爾扭頭掃視擁擠的人群。「要帶他回去嗎?」
「每次我上過電視,就有這種瘋子躥出來找我,總不能每一個都抓回去吧。」
「他看起來危險嗎?」
「要是看起來危險,我就不會放他走了。只是有點神經兮兮的。說愛迪生爆炸現場還有第七個人,普林斯頓大學的什麼物理學教授。」
其他人哧哧輕笑,但法威爾眯起了眼睛:「德懷特和我上週陪檢察官看過愛迪生爆炸案的證據。記得現場多出來的那個輪胎印嗎?雪地裡的那個?」
她回想片刻:「對,但那是條死線索。」
「對。實驗室鑑別出了輪胎印,舊型號。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德懷特點點頭:「175-sr14s。」
「差不多吧,總之是過時產品,七十年代的。」
戴維斯靠在吧檯上:「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符合簸谷者的行為模式,他們開的是一輛舊車。」
「唔,當時德懷特和我花了幾天看路面探頭的錄影,那片地區當晚還有一輛車足夠舊,是一輛賓士。」
德懷特補充道:「一輛240d。」
「對,一輛賓士240d。sr14輪胎是這個型號的出廠標配。」
戴維斯點點頭:「好。我想起來了,但車主已經過世。」
法威爾放下啤酒杯:「對。他的家人甚至不知道存在這麼一輛車,從此以後這輛車再也沒有出現過,連車牌記錄儀都沒有拍到過。」
她望著法威爾:「那又怎樣?簸谷者用它來去爆炸地點,事後就扔掉了。」
「問題就在這兒。路面探頭的解析度不高,但看得出車裡只有一個人,而且是爆炸後拍到的。」
她思考著這條線索。
「意思是說除了科頓和他的同黨,當晚還有一個人離開了爆炸現場。我們從未向媒體公佈過還存在一條多出來的輪胎印。」
「托馬斯,你說得我開始擔心了。」
「我不是說你碰到的那傢伙說的是真話。我是想說聯邦檢察官辦公室也許有人洩密。」
她警覺起來:「想讓審判無效?」
「科頓也許很配合不假,但他說不定還有其他計劃。」
戴維斯盯著法威爾看了幾秒鐘,然後擠過人群,再次走向洗手間。她在靠近洗手間的走廊裡拿了一張墊酒杯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撿起電話旁的空酒杯,將手指伸進去,把酒杯倒扣在手上,用另一隻手接住掉出來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