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萊迪這才意識到他是多麼遲鈍，可惜為時已晚，查託帕答雅在這兒待的時間比他多十倍。「我向你保證，亞契，我會盡我所能完成任務。在他們來接我之前，我還有多少時間？」

「技控局總部將在四十八小時後派出超音速運輸機。監獄看守將在二十四小時後帶你離開牢房，給你做準備。」

「我需要把房間恢復原狀。」

「在官方記錄中，你和人工智慧看守已經和平共處了三年。官方記錄會顯示，人工智慧已經取掉了插進大腦的碳纖維細管，為你的離開做好準備。」

「很好。」

「但你必須剃光頭髮和眉毛。」

「指甲能留著嗎？」

「看守反正不知道牢房裡到底會發生什麼。我們做準備主要是為了應付監控攝像頭。你藏好你的手就行。」

「好的，咱們來談一談逃跑吧。我該怎麼說服別人相信休眠所的存在？還有，就算我能說服，這鬼地方究竟在哪兒？」

「越獄委員會正在處理這些難點，喬恩。我們為這一刻準備了許多年。到時候你會得到答案的。」

「‘到時候’是什麼意思？」

「現在你應該收拾房間了，銷燬不在批准清單上的物品。立刻切斷這條通訊線路。用聚合物蠕蟲從通風道送回來。」

「可是……我還需要你的建議啊。」

「我們不能冒險。看守也許會提前來找你。要是技控局總部發現我們這個網路，就會釀成一場大災難。」

「那麼，只能說再見了？」

「暫時而已，我的朋友。不過，喬恩，還有一件事情。」

格萊迪皺起眉頭：「什麼？」

「等你準備好以後，你必須將人工智慧拷問者恢復原狀。」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說要我重新開啟這個魔鬼？」

「這是不可避免的。要是技控局總部懷疑監獄已被顛覆，這裡的所有人都會遭難。」

格萊迪用雙手抱住腦袋：「天哪，亞契，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經歷了那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你必須這麼做，喬恩。但你要記住，人工智慧認為你和它合作了好幾年。它不會記得細節，只會記得你配合它的資料。另外，它已接到通知，要為你的離開做好準備。它不會再折磨你的。」

格萊迪痛苦地呆坐了幾分鐘：「你確定？」

「亞歷山德麗娜親自調配了它的執行態引數。」

這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她畢竟是量子電腦的先驅。格萊迪慢慢直起腰：「好的，我會重新開啟它。」

「我知道你一定靠得住。」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要不是有你——當然，還有其他那些夥伴——我真不知道我會發生什麼。替我和他們說聲再見。轉告他們，我們會重逢的。」

「我期盼那一天的早日到來，我的朋友。」

說完這句，線路陷入沉寂。格萊迪嘆了口氣，環顧他的牢房，然後看著那份清單。他有許多事情要做。

十八個小時後，喬恩•格萊迪坐在牢房裡，面對一張空蕩蕩的桌子，頭髮和眉毛剃得精光，房間裡的違規物品消失得一乾二淨。送小傢伙從它幾年前進來的通風口回去時，他吃驚地發現自己動了感情。它是電活性聚合物機器，並不是寵物。將物品人格化顯然還在他的心智之內。

格萊迪望著環形的灰色牆壁，深吸一口氣，看著選單選項——按下去，負責他的人工智慧拷問者就將重新啟動，折磨他的機器將重新主宰他的生活。

要是他對抵抗者（尤其是查託帕答雅）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再過一百萬年他也絕對不會這麼做。他又深吸一口氣，輕點選單，隨著「叮咚」一聲，燈光稍稍變亮了一點。

格萊迪以為人工智慧啟動會有一段時間的延遲，但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時隔三年，他再一次聽見了那個聲音。

「你需要什麼嗎，喬恩？」

聽見惡魔熟悉的聲音，他自己的聲音，格萊迪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他抱起雙臂。

「你似乎很激動。想和我談一談嗎？」

他搖搖頭。

幾秒鐘的寂靜。

「我們相處得挺好。」

格萊迪抬頭望著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帶你走。」

格萊迪一言不發。

「我們的研究進展不錯。」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你不這麼認為？」

一分鐘左右過去了。

「現在我要誘發你的睡眠了，喬恩。我會想念你的。」

格萊迪感覺強烈的睡意陡然襲來。他有很長時間沒體驗過德爾塔波誘導的強迫睡眠了。

「希望你能很快回來。」

再次醒來時，格萊迪躺在一張床上，房間似乎是個醫院病房。他附近有一張小桌和幾把椅子，還有水槽、馬桶、鏡子和衣櫥。格萊迪從床上坐起來，發現他身穿背後開口的病號服。

他等了幾秒鐘，站起身，從水槽上方的鏡子裡打量自己。真是奇怪，他又有了滿頭棕發和眉毛，還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絡腮鬍。

他拉了拉頭髮，發現頭髮是真的。他們能刺激毛囊的細胞活動？有意思。

格萊迪發現旁邊的椅子上有一摞疊整齊的衣服和一雙皮鞋，但吸引了他視線的是擺在衣物上的一張卡片，卡片上有那個曲折的電阻符號。

他完全清醒過來，拿起除電阻符號外一片空白的卡片，翻來覆去打量。再拿起衣物檢視——休閒褲、紐扣襯衫、短襪、腰帶和懶漢鞋。他在褲子口袋裡摸到什麼東西，掏出來發現是個小包裹，上面同樣有那個電阻符號。

他把小包裹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裡面有幾件東西。首先是個長菱形的小裝置，長約一英寸，材質似乎是耐磨塑膠或白色碳纖維，光滑得像是河道里的鵝卵石。它的表面有個按鈕，一頭是個透鏡，按鈕上刻著兩個字：按我。

格萊迪發現那東西恰好能夾在食指和大拇指之間，他按下按鈕，超清超亮的全息顯示屏投射在前方几英尺處，畫面中是一位面容威嚴的印度長者，他背後的圓形牢房非常眼熟，身上的衣服很像格萊迪三維列印的衣物。

全息畫面裡的男人點點頭，露出真誠的笑容，聲音聽起來像是就在他面前說話：「喬恩，我是亞契巴德•查託帕答雅，你平時叫我亞契。

希望你安全收到了這個包裹。」

格萊迪一陣激動。這三年他沒見過查託帕答雅的樣子，但始終把他當好朋友看。查託帕答雅挽救了他的生命和理智。他很高興能終於看見他的相貌。

「你手裡是我們一名成員親手製作的裝置。它執行的軟體依賴dna編碼，因此每克重量的資訊密度是2200t位元組，而且相當結實。這些年它輾轉流傳於一個個牢房之間，抵抗者的大部分成員用它拍攝了影片，其中記錄有我們的身份，還有我們因為發現了什麼而來到休眠所。它還儲存了他們每個人的dna，證明錄製影片的確實就是本人。保護好這份記錄，喬恩，讓全世界知道休眠所的存在。我們全都指望你了。」

格萊迪暗自點頭。他不會辜負他們的。

查託帕答雅繼續道：「休眠所的確切位置是個嚴格保守的秘密。但這個裝置內有奈米尺寸的慣性陀螺儀，能記錄你在三維空間內的所有運動，供你以後回溯路線，帶你回到我們現在的這個位置。解析陀螺儀資料的方法也儲存在裝置裡，隨便哪個熟練的電腦工程師都能訪問到這些內容。」

格萊迪又看了一眼那個多用途的小裝置，他很佩服制造這東西的人。

「海德里克帶你去見他是因為你有他需要的知識，因此會禁止運輸機上的警衛傷害你。記住這一點，因為在運輸過程中，你要是看見機會，可千萬不能猶豫。

「超音速運輸機會送你到某個鄉村地區的私人機場，我們不知道確切位置，然後會有民用車輛送你去技控局總部。這段路大約需要三十分鐘，你必須在此期間逃跑。為了完成這個目標，你會在包裹裡看見一小塊黑色物質。」

格萊迪把包裹中的東西倒在手上，看見掌心裡的東西像個黑色橡皮頭。

「按在你的脖子上，施加壓力，它會貼在那裡，乍看之下就像一顆痣。它實際上是個奈米裝置，張開嘴放在舌尖上就能啟用。你的唾液就是啟用密碼。啟動後你肯定會知道。在使用它之前，你不需要等車輛停穩。車輛一旦停下，你就慢速向出口移動。

「不要拿警衛攜帶的任何裝置。技控局能夠跟蹤它們。等你逃出去後，立刻丟棄你的量子連結追蹤鑽石。

「護送你的警衛會認為你是個乖乖配合了三年的囚犯，但他們還是要掃描你的身體。你攜帶的裝置能通過掃描。播放影片的機器完全是有機材質，外殼是從骨骼組織培養而來的，電池是藻類泡沫材料。把它放進你的鞋裡。」

查託帕答雅頓了頓：「請花幾秒鐘把逃跑裝置粘在你的頸部。需要的話，摁一下那個按鈕就可以暫停播放。」

格萊迪摁了一下按鈕，放下裝置。他打量著那個黑點。它看起來不比一團黑炭更復雜，但摸起來很柔軟。他把黑點按在頸部靠近鎖骨的根部，然後對著鏡子看了看。它確實很像一顆痣，而且粘得很牢。

他又摁了一下錄影投影按鈕。查託帕答雅繼續道：「等你逃出去後，先找一個安全地點，然後閱讀儲存在裝置內的指導手冊，學習如何躲避技控局的監控和心靈操縱技術。」

查託帕答雅盯著鏡頭看了幾秒鐘。

「好像就是這些了。現在允許我和你道別。」

格萊迪望著畫面中他的朋友。

「祝你好運，喬恩。盼望我們面對面相見的那一天早日到來。」

格萊迪點點頭。

「接下來是我本人的說明錄影：我叫亞契巴德•查託帕答雅，核物理學家，業餘詩人。我有一個美麗的妻子雅瑪拉，她和我有五個可愛的孩子。一九八五年四月，我帶領的團隊首先完成了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研究，我因此遭到技術控制局的監禁。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查託帕答雅的眼中湧出熱淚，「請轉告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愛他們，我永遠記得他們。」

格萊迪擦掉自己眼中的淚水。

他是格萊迪的救星，是格萊迪還活著的原因，是格萊迪和其他囚犯心中還存有一絲希望的原因。

格萊迪決心不會辜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