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金菊之輝

山谷裡沒有落雪

孩子臉上未曾淌雨

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滿悲傷

山谷滿地菊花瓣

孩子臉上淚流長

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滿悲傷

壯士盡如菊花敗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上了戰場,再不復還

馬塔站在帳前。雪落在他身上,不一會兒,他臉上便被融化的雪花浸溼。

拉索·米羅騎馬上山,在馬塔面前倉皇下馬。「霸主,半山腰站了許多柯楚女子在唱歌。她們身邊雖然沒有護衛相隨,仍有可能是達蘇那邊派來的探子。」

馬塔又聽見有男子開始和唱,這首民謠十分古老,柯楚國的所有孩子都會唱。

「怎麼聲音如此響亮,難道柯楚已有如此眾多之人降於庫尼?」馬塔·金篤問道。

「唱歌的不是戰俘。」拉索略有些躊躇,「是……是咱們計程車兵。」

馬塔驚詫地望向四周的小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人們紛紛走出帳篷。有人揉揉眼睛,有人開始跟唱,還有數人哭了起來。

「那些女子已經連著唱了數個時辰。」拉索說,「長官叫士兵用蠟堵住耳朵,但他們並未服從。有些人下去與那些女子會面,尋找同村老鄉,打聽家人訊息。」

馬塔聽著,並未動彈。

「咱們是否應當下令進攻?」拉索問,「庫尼·加魯的這一計實在可鄙。」

馬塔搖搖頭。「不必了。庫尼已得軍心。為時晚矣。」

他重回帳中,彌拉正坐在帳中繡花。

馬塔走到她身後,看到她的布上只有一條黑色絲線。它在白布上翻扭盤滾,軌跡曲折,但卻無路可逃。無論它如何聲東擊西,繡花繃子的圓圈都將它環住,有如困獸。

「彌拉,能不能奏些音樂?我不想聽那歌聲。」

彌拉放下針線活計,奏起椰胡琴來。霸主和拍擊掌,放聲唱起:

力可拔山,胸懷覆海。

諸神青睞,不與我在。

駿馬奇才,寸步難邁。

彌拉摯愛,我便何奈?

馬塔臉上淌下一行熱淚,火光映著帳外站立計程車兵,一個個都面龐上閃爍起來。拉索抬手使勁抹了抹眼睛。

彌拉繼續彈奏,也唱了起來:

達蘇大軍四面圍,

柯楚哀歌催眾淚。

願使陛下做漁人,

妾居海邊永相陪。

彌拉停止彈奏,但歌聲似乎卻縈繞不去,應著外面寒風呼嘯。

「庫尼以厚待戰俘而著稱。」馬塔說,「你被俘之後,記得對他們說我對你冷酷殘忍,令你遭受諸多虐待。他定會好生待你。」

「你這一生,始終以為人人都會棄你而去。」彌拉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彌拉話音漸弱。馬塔本面朝一側,聽到她聲音幾乎降為低語,轉過頭來。她倒了下去,他衝到跟前。她手中握著一柄纖細的骨質匕首:獨角鯨之棘。那匕首已深深刺進她的心臟。

馬塔的悲號傳至數里之外,和著柯楚男女的歌聲,聞者都不禁打起寒戰。

馬塔拭去臉上的熱淚,將彌拉的屍身輕輕放在地上。

「拉索,將所有尚且願意跟隨我的騎手集結。咱們要突破重圍。」

狼爪島之戰重演了,拉索心想。柯楚八百騎兵有如群狼衝下山頭,直衝進尚在夢鄉的達蘇軍營,此時警報方才響起,達蘇士兵前來阻擋他們。

拉索感覺到熟悉的亢奮情緒湧遍全身。他不再感覺寒冷、懼怕或是飢餓。絕望煙消雲散,他為能再次與領主並肩騎行感到無比喜悅。馬塔可是達拉諸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勇士。

他難道不是曾與馬塔並肩擊敗戰無不勝的金多·馬拉納嗎?他們不是一同從天而降,差點便擒得詭計多端的庫尼·加魯了嗎?他難道不是手握至簡劍,這劍乃是馬塔·金篤從唯一能令他腳步慌亂的對手那裡得來的嗎?我們的戰鬥還沒開始呢。

柯楚八百騎兵有如雷霆,不斷前衝,衝過排布緊密的達蘇士兵。他們像是攻城錘撞破搖搖欲墜的門板。儘管馬塔身後不斷有騎兵墜馬,但止疑劍始終在狂風暴雪中有如一芽月光舞動,誰敢擋住他的去路,便如鐮刀割草一般倒下。雖然身旁的夥伴越來越少,但血噬棒仍似飛索威的鐵拳一般不斷出擊,誰敢舉起武器,便似錘敲核桃一樣被擊垮。

黎明來臨,馬塔終於突圍。他周圍只餘不足一百騎兵。

他們一路向南賓士,朝海邊而去。翻滾的雪花將一切都變成白色,方向難辨。馬塔迷路了。

他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敲了一間農舍的門。

「哪條路通向薩魯乍城?」他問道。

老農看著門口站著的這位壯漢。他的身份不言自明。身高體壯,重瞳之眼。天下再無一人長成馬塔這番模樣。

老農的兩個兒子都在無休戰爭中為霸主而戰,均已犧牲。他已聽厭了勇氣榮譽之詞、光輝驍勇之論。他只想要回兩個兒子。他們都是壯小夥子,幹農活很是賣力氣。這些孩子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要獻出生命,只知道有人對他們說,這樣才是對的,這樣才是好的。

「那一條。」老農指向左邊。

馬塔·金篤謝過他,又翻身踏上高大的黑色坐騎。手下騎兵隨他而去。

老農在門口又佇立片刻。他聽到了達蘇軍隊追擊而來的馬蹄聲。他關上門,吹熄桌上的蠟燭。

老農給馬塔指的路通向一片沼澤。許多士兵的坐騎墜了下去,泥巴沒至馬腹,馬兒在恐懼與痛苦中噴息嘶鳴。士兵只得下馬。

馬塔原路折返,踏上另一條路。如今他身邊僅剩二十八人。他們已能看到達蘇大軍追來的火把。

馬塔·金篤率眾人登上一座小丘。

他對手下說:「我戎馬十年,征戰七十餘回,從未落敗。與我交手之人,非死即降。我今日逃亡不是因為不能戰,而因諸神妒我。

「我甘願赴死,但死前先要心懷歡喜而戰。你們隨我至此,不必再跟。走吧,你們去降了庫尼·加魯吧。我祝你們平安。」

無人動身。

「謝謝你們始終信我。那我便要讓你們見識一番真正的柯楚勇士。庫尼·加魯的軍隊很快便要將咱們包圍,我先要屠一名軍官,奪一面旌旗,衝破他們的防線。然後你們便會知道,我今日之死並非技藝不精,乃是命運無常。」

追擊而來的達蘇軍隊已經抵達,將小丘重重包圍起來。馬塔·金篤將手下排成楔形陣列,自己為首。

「衝啊!」

他們賓士而下,衝入達蘇大軍,徑直朝帶隊的達蘇軍官衝來。這軍官嚇得等圓雙眼,不及閃躲,便被馬塔的止疑劍一下從肩砍至腹部,一劈兩半。達蘇士兵有如風中殘雪四散而逃。

馬塔·金篤用力一勒雷飛落的韁繩,這匹黑駿馬便高高躍起。馬塔·金篤居高臨下,面對眾人,放出一聲戰吼:

「哈啊……!」

這怒吼在戰場上縈繞不去,震得達蘇士兵耳膜嗡嗡作響,一時間鴉雀無聲。他們有如羊群避狼一般退了下去。無人敢與馬塔的炯炯目光相對。

馬塔放聲大笑,朝達蘇軍中一名旗手衝去。他伸手從嚇壞計程車兵手中奪過獨角鯨躍起的旗幟,一把將旗杆折斷。他將戰旗扔在地上,雷飛落欣然踐踏其上。

「呼啊,呼啊。」馬塔手下齊聲喝道。

他們再次策馬奔騰,驚懼的達蘇士兵有如潮水在他們面前讓開一條路。

馬塔繼續南下,清點一番周圍部下:二十六人。他們只損失了兩人。

「你覺得如何?」他問道。

「正如您所料,霸主。」拉索說著,語氣中充滿敬慕。

眾騎兵均覺自己有如神祇。

他們終於抵達海邊。馬塔下馬,看到附近一幢廢棄房屋。他認出那房子,心頭一愣。這正是姬雅曾在薩魯乍城郊居住多年的宅子,他曾在此與庫尼開懷暢飲,將他的兒子抱在懷中。

馬塔·金篤揉揉眼睛。古阿諾詩人說過:史如去國,不可回返。

拉索走上前來。「我們已經搜尋了附近海岸,沒有發現艦船,只有一條小漁舟。霸主,請您上船前往圖諾阿。我們留在此地拖住庫尼·加魯。圖諾阿雖小,但易防禦,很多百姓都仍然愛戴金篤部族。您可以招募新軍,再來為我們復仇。」

馬塔·金篤沒有動彈。他站在雪中考慮著。

「霸主,您要快些。追兵就要到了。」

馬塔·金篤躍下雷飛落,在後腿上用力一拍。「可憐的馬兒,你跟了我這許多年,我不忍看著你送命。走吧,躲起來,多活幾年。」

但雷飛落不肯走。它扭頭看向馬塔,響亮地哼了一聲。兩個碩大的鼻孔中噴出騰騰熱氣,有如煙霧。雷飛落雙眼怒視馬塔。

「對不起,老夥計。我不該強求你做我自己也不屑做之事。你我的確是天生一對,那我們便同生共死。」

他又轉向眾位部下,滿面悲傷。「我和叔叔離開圖諾阿來到本島之時,八百青壯士兵隨我而來,胸懷榮耀夢想。可如今,倘若我回去,竟是隻身一人,連他們的屍骨也不曾帶著,叫我如何有顏面見到他們的父母姐妹妻兒?我是再也不能回去了。」

他與手下站在海灘,雷飛落陪在身旁,靜靜看著達蘇士兵步步逼近。

「衝啊,衝啊,衝啊!」達飛羅·米羅催促著手下人。「庫尼王已經許諾,誰若捉到馬塔·金篤,便賞黃金萬兩,授予伯爵頭銜。快衝!」

火把照耀下,人數眾多的達蘇士兵形成一個半圓,將馬塔·金篤和他的二十六名戰士團團圍住,背後便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馬塔手下全部下馬。馬兒圍成一個半圓,護住主人,以喘息的身軀形成一道屏障。眾人立在皚皚海灘,箭已搭弓,為最後一戰做好了準備。

馬塔揮揮手,沒有開口,眾人放出最後一批羽箭。二十六名達蘇士兵應聲倒地。回擊的箭雨要密集持久得多,待達蘇士兵停手之時,又有兩名馬塔部下倒地不起,所有馬兒也都倒下了。

雷飛落也躺在地上,身上中了數十支箭。它發出一聲尖鳴,竟似人類哀號一般。周圍其餘馬兒大多已死,剩下幾匹也發出哀鳴。

火光映得馬塔雙眼閃爍。他走到雷飛落身邊,手起劍落,止疑劍一劈,雷飛落便頭身分離。馬頭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落入遠方海中。馬塔的部下也紛紛上前,幫其他幾匹尚未嚥氣的戰馬做了痛快了結。

馬塔·金篤再次抬頭看向達蘇士兵,眼中淚水已乾。他手握兵器背在身後,臉上充滿對這些卑微之人的鄙夷。

達蘇士兵紛紛抽劍舉矛,收緊包圍圈。他們一步步逼近傳奇英雄馬塔·金篤。

「達飛羅!」拉索突然大喊。他在搖曳的火把映照下發現了哥哥的面龐。「達飛羅,是我,拉索!」

馬塔掃了一眼拉索。「是你哥?」

拉索點點頭。「對。他選錯了領主,選了個不知廉恥之人。」

「兄弟不應手足相殘。」馬塔說,「拉索,你一直表現很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出色計程車兵。我最後送你一件禮物吧。取了我的首級,去做個伯爵。」

他舉起止疑劍,低語道:「爺爺,叔叔,對不起。我心中從未有過疑慮,但或許這還不夠。」

他一下斬斷頸部動脈,鮮血四濺,染紅了海灘上的白雪。他又佇立片刻,便如被伐的參天橡樹一般倒下了。

「拉索,住手!」

太遲了。拉索·米羅效仿馬塔,以止疑劍自刎。周圍,馬塔的其餘騎兵也如巨樹一般紛紛倒下。

達蘇士兵爭相沖上去搶奪馬塔屍身領賞。爭搶中,馬塔四肢與身體分離,庫尼·加魯最終只得賞了各搶得一塊屍首的五名士兵。

***

馬塔·金篤的屍身被重新縫好,在薩魯乍城外下葬。庫尼·加魯以首侯之禮厚葬馬塔。

濟恩·碼左提率先發表悼詞。「敵人愈強,他便戰得愈勇。哪怕沒了力氣,他也依然驍勇堅定。然而,若是看到勝利的希望,他卻時常因一絲猶豫而躊躇不定。他自認為無敵,一意孤行,對將領缺乏信任。他征戰四方,統領天下,超越生命。但他很久以前便已盡失民心。」

庫尼·加魯最後一個發表悼詞,他的悼詞也為後人長久銘記:「雖然我今天得勝,但十代之後,誰知你我哪一個聲名更為輝煌?你以君王之姿死於我手,但這疑問將終生縈繞我的心頭,至死方休。

「你在祖邸城擋住納門時,我看到你翱翔高空。你在笛牧城屠殺無辜時,我從旁見證。你的勇氣、高貴、忠心都令我驚歎不已。你的冷酷、猜忌和固執又令我心生寒意。薩魯乍城外,你抱起我家小兒,我開懷大笑。你將完美之城盡數燒光,我放聲大哭。我理解你殷切希望建立天下秩序,我又遺憾這天下並非百姓想要安居的天下。你不肯再叫我大哥,我只能將苦往肚裡咽。可在拉拿及達,我卻不得不再次背棄你。勝利遙不可及之時,我覺得你比我的親哥哥還要親近,可我們卻不能在蟠城共享歡宴。從狼爪島岸邊到祖邸城上空,你在百姓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形象。

「你有如一陣金菊風暴席捲天下。兄弟,達拉諸島再無人可與你匹敵。」

庫尼親自抬柩送葬。他以灰抹面,身披麻布。他抬著棺柩穿過街巷,直至抵達安葬之地。他哭得無比悲慟,從未有人見過他這般哭過。

薩魯乍街頭菊花盡放,香氣無比濃郁,過往飛鳥竟都繞城而行。

霸主屍體正要入土,送葬隊伍上空突然飛來成群巨鴉,有黑有白。它們有如圍棋子,按色分開。此時又俯衝下來一群明恩巨鷹。隊中的眾位貴族和臣子四散開來,將霸主的棺木留在墓旁。

此時,墓旁地面發出驚濤般的響動,裂開一條巨縫,湧出一群可怖巨狼,每一頭都足有人的四倍之大。巨狼、巨鴉、巨鷹紛紛湧至棺邊,將其團團圍住,整齊站好,有如等待視察的衛兵。

暴風突起,路邊石塊翻滾,樹木被連根拔起,一片沙塵遮天蔽日。在這混亂中,一切話音聲響都被風唳、狼嚎、鴉叫和鷹嘯所吞噬。

天下彷彿歸於原初混沌之態,就連思考也難以維繫。

突然間,一切聲響與狂亂戛然而止,明媚陽光照耀著方才大劫之後的平靜景象。鳥獸均已消失,霸主的屍體也不見了蹤影。

在短暫風暴中臥倒的貴族群臣緩緩起身,腿腳尚且發抖,驚愕地環顧四周。

柯戈·葉盧率先回過神來。「此乃大吉之兆!」他在眾人驚寂之中大喊,「達拉諸神一同將霸主迎往另一個國度去了。我們餘下之人見證了新的太平盛世到來!」

有幾個善於見風使舵的貴族立刻表示贊同,高聲祝賀庫尼·加魯,不多久,對庫尼王的讚美之詞便此起彼伏,聒噪之程度不亞於方才那些鳥獸。

庫尼看看柯戈,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他做口型問道:你我如何能知曉諸神心意?

柯戈朝眾人一揮手臂,也以口型回答:他們知曉你的心意便足矣。

加魯大人轉向眾人,緩緩點頭,盡顯帝王之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