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敵人想利用我幹掉你。」
馬塔看著她。他不知自己是什麼感覺。難道他的生活就躲不開背叛嗎?
「但我厭倦了被人當做工具利用。」她說,「我想為自己而活。」
他將匕首丟在地上,倉皇離去。
彌拉繼續繡花。
她的風格變得愈加抽象,蓄勢待發,愈發神似而形不似。幾根粗略的線條,稍許勾勒出一個身影,便是她所繡的馬塔身形,襯以一片破碎線條與混亂色彩的背景,這便是他小心建立的天下正在分崩離析。她在他周圍繡出點點星芒,那既是旋轉的劍影,也是綻放的菊花。
他將她繡的帕子小心裝框,分賞給令他滿意或是立功之人。馬塔的諸位司令顧問都爭討彌拉的繡工,將之視為霸主青睞的標誌。彌拉本人似乎覺得頗為有趣,但帕子繡罷,她便不再在意其去向。
一日,馬塔自戰場廝殺歸來,已看厭了痛苦、屠戮以及劈筋斬骨的砍殺。他帶著一身死屍臭氣,徑直去了彌拉的房間。
她平靜如常,問他是否想留下與她共用晚膳。「我叫侍女給你備上洗澡水吧。我正想把市場買來的鯉魚蒸了。你有陣子沒吃圖諾阿飯菜了吧?」
她的語氣並非順從或魅惑。她並未問起他當天在戰場上的事蹟,也沒有對他的驍勇力量表示驚歎。她總是簡簡單單地邀他一起分享一些簡單之物。
他才意識到,她待他為朋友,而非達拉諸島的霸主。
他走上前,將她拉進懷中,吻了她。他感覺到她的心臟貼著他的身體,撲通亂跳有如一隻驚鳥。她手中還拿著繡花針和繃子,垂在身側。片刻,她也回吻了他。
他退後一步,望著她的眼睛。她並未閃躲,而是回望著他。除了庫尼·加魯,似乎只有她能毫無困難地與他的雙瞳對視。
「現在我瞭解你了。」她說,「現在我知道為何無法為你繡出一幅像樣的肖像了。」
「說來聽聽。」
「你很害怕。你害怕圍繞著你所產生的傳奇,害怕人們腦海中的你自己的影子。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怕你,你便開始相信自己應當為人所懼。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對你阿諛奉承,你便開始相信自己應當被這樣讚美。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背叛你,你便開始相信自己是應當被背叛的。你殘忍並非因為你想殘忍,而是因為你認為人們期待你殘忍。你的所作所為並非因為你想這樣做,而是因為你認為人們心中的馬塔·金篤會想這樣做。」
馬塔搖搖頭。「你在說胡話。」
「你認為天下應當依照某種秩序而行,你的理想沒能實現,這令你失望。但你也是這天下的一部分,你怕自己的凡人之軀也會辜負自己的理想。於是你便為自己打造了一個新形象,一個你認為更容易實現的形象,一個殘忍嗜血的形象,充滿死亡、復仇、受傷的驕傲與玷汙的榮耀。你抹去了自己,將自己變成了這些從故紙堆裡拿來的詞語。」
馬塔又吻了她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你並不是壞人。你不必害怕。你心中有熱情,有同情,你只是將它們藏在內心深處,因為你認為它們是軟弱的象徵,使你顯得與其他更卑微的人沒什麼兩樣。你為何要這樣做?如果你沒有給天下留下印記又如何?如果你死後,你的大業分崩離析又便如何?
「我曾經不知是否應該愛你,那時全天下似乎都懼怕你,有許多人對我說應該這樣、應該那樣。但馬鐸是對的:對於一切重要的事物,心中信念才是唯一的度量衡。但凡人的心很小,所能容納的只有那麼一點點。聽聞一千人榮耀倖存之時,我心卻只為失去兄長而哀悼,那一千人之事於我又有何歡喜可言?一萬人以為我所愛之人是個暴君,只要我所瞭解的他與此不同,那萬人所想與我便又有何干系?人生苦短,不必憂慮他人所言,更不必顧及史書評價。
「你覺得我的繡像不值一提,但在時光長河中,每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必然都不值一提。我們都不必害怕。」
說罷,她回吻了他,將他拉入懷中,馬塔發現自己的確不再害怕了。
一個男子的嗓音,生硬得有如黑曜石,刺耳得彷彿劍盾相碰。
兄弟,打算沿襲金多·馬拉納那一招倒是很聰明,可惜你似乎也沒能成功。「獨角鯨之棘」是不會再見金篤家的血的。
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其中充滿風暴般的狂怒。
凡人一如既往地靠不住。
一個女子的嗓音,尖銳、扭曲,有如岩漿上空的閃爍微光。
一派胡言,奇蹟。你應該與我和飛索威聯手對抗真正的敵人。你當真想看那竊取蟠城的騙子得勝嗎?
我希望他們兩家皆輸。
濟恩·碼左提望著寬闊的犁汝河,日益洩氣。
打造一支艦隊費時太久。她須得找個法子快速渡河。
犁汝河沿岸傳開訊息,若有柯楚國船主肯違背霸主命令,將船隻駛到北岸來,便能得到元帥重賞。有幾個膽大的商人願意賭一把,但他們的商船對飛船毫無防備。河中順流漂下燃燒的殘骸,屍首,還有船上的各色貨物,比如布匹、油罐、滿桶的米麵酒水,在河水中上下起伏,彷彿在向其餘人警告背叛霸主的下場。
碼左提將軍隊主力留在笛牧細城,與寬闊河口對岸的柯楚防守力量遙遙相對。她前往上游一個名為柯頁喀的小鎮,這裡以陶器著稱:瓶罐瓢盆,各色形狀尺寸都應有盡有,有些大得可以烹煮整條鯊魚,有些小到只能沏茶。
她戴了假髮,扮成來此地消遣的蟠城富太太,一面遊玩,一面挑些合適的家用東西,添置給新宅子,因為舊宅在霸主金篤佔領蟠城時給燒掉了。她在市場上閒逛打量,悠然自得地玩賞擺弄著陶器貨物。
扮作僕人的達飛羅困惑地瞧著碼左提元帥的舉動。她以前可從未對打理家事顯露出分毫興趣。
小支商隊開始紛紛抵達柯頁喀鎮。他們購買了許多大隻的盆罐容器。柯頁喀的作坊對生意興隆很是欣喜。此地經濟一直仰賴犁汝河上的商貿,如今柯楚國封鎖邊境,禁止商船渡河,貿易一下子幾近停滯。這些自北方而來的商隊大受歡迎。
而後,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各支商隊的商人、隨行的僕人和侍從、趕車人和跑腿少年全部聚集在柯頁喀鎮外的犁汝河畔。他們將購買的陶器卸下大車,從車廂中又取出制服與盔甲。
碼左提元帥站在他們面前。她又換回戰時裝束,臉上滿是計劃完美執行的滿意之情。「諸位,我一直說,我們必須充分利用一切優勢。今天,我們便實現了這一信條。密與索羅飛自以為倉皇渡河之後毀掉所有船隻就能保得他們安全,但我們不需要船隻。他們自以為我們一造筏子就會被他們發現,但我們乾脆在他們眼皮底下直接買筏子。」
她令眾人將盆盆罐罐都堵好封好,再將這些充滿空氣的容器以粗麻繩綁在一起。為增加浮力,她還讓士兵將各自的酒囊充滿氣體,再將酒囊也綁在這些臨時搭起的筏子上。
一艘柯楚飛船從波光粼粼的犁汝河上方飄過。瞭望兵將身子探出飛船,警覺地搜尋著河面是否有船隻或筏子出現。他們看到下方水中有大批貨物起伏,是成堆的盆盆罐罐之類的容器。顯然又有個貪心商人想將自己的船隻駛到北岸去,這變節之舉卻被柯楚飛船終結。只可惜好端端的貨物就這樣糟蹋了。
飛船遠去了。
夜色中,達蘇士兵便悄悄在陶器筏子上神不知鬼不覺地過了河。士兵手拽筏子,淌水渡河。他們頭頂罩著大罐子,以免被發現。有幾隻筏子散了架,一些士兵無法游回北岸,便在渡河途中溺死了。不過,碼左提為此次秘密任務挑選的三百人大多都安全抵達對岸。
碼左提的部下到了柯楚境內,便分作幾支小隊,各自沿河向西行進。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制伏了河邊十來個鎮子的衛隊,奪了船隻,朝犁汝河北岸駛去——這些達蘇士兵毫不忌憚用任何有效的法子說服船主。
如此大規模的渡河行動,就連柯楚飛船也無力阻止。
馬塔終於將默魁迫入絕境,默魁邀馬塔單打獨鬥。
自日出至日落,二人始終旗鼓相當。他們兩人汗如雨下,氣息漸粗。但止疑劍劃過空氣仍然有如獨角鯨尾拍水,默魁的盾牌則似永不平靜的大海迎上前去。血噬棒彷彿飛索威的鐵拳當頭砸下,默魁的寶劍則如英雄伊路森閃避狼口一般將之格開。太陽終於落下,繁星在黑綢般的夜空閃爍起來,默魁退後一步,伸開雙臂。
「霸主!」默魁喘著粗氣,有如陳舊的風箱。他口乾舌燥,話都說不利落了。他一個踉蹌,只得倚在劍上,穩住腳步。「你可曾與我這樣的對手交鋒?」
「從未有過。」馬塔道。他從未感覺如此疲倦,甚至在狼爪島一戰時也未曾有過。但他的內心也從未感到如此快樂。「你是我見過的武藝最高強的對手。」他心中湧起一陣惺惺相惜之情,「投降吧。你這一戰打得漂亮,你若效忠於我,我便讓你統領甘國。」
默魁微微一笑。「能與你見面,我既是高興,又是遺憾。」他便抬劍舉盾,再次朝馬塔而來。
兩個巨影在幽冷的星光中一決勝負,頭頂斗轉星移。馬塔和默魁雙方部下著了魔一般從旁觀戰。二人越來越累,招數越發緩慢刻意,已不像是決鬥,倒像舞蹈一般。但這舞蹈卻少有凡人有幸得見。
最終,太陽再次升起之時,馬塔的血噬將默魁的盾牌一舉擊碎,他一步上前,止疑便刺入默魁胸口。
馬塔將止疑劍入鞘,踉蹌幾步。他的貼身護衛拉索·米羅衝上前去扶他。但馬塔卻將他推開,拾起默魁的寶劍。這劍看起來已有年頭,傷痕累累,樸實無華,劍刃上佈滿坑坑窪窪的痕跡,劍柄溼滑,都是默魁的汗水,這正是一件與國君相稱的兵器。
他轉身面向拉索。「拉索,你應該換把好劍,這劍也不該辱沒了。」
拉索感到無比榮耀,戰戰兢兢地接過劍來。
「你要將它命以何名?」馬塔問道。
「至簡。」拉索道。
「至簡?」
「自打跟隨您以來,我的生活便清晰起來,有如小時母親給我唱的簡單兒歌。我最美好的記憶便是那時和當下。」
馬塔大笑。「好名字。如今,最稀罕的便是我們曾經的簡單。」
返回突阿扎城中,霸主下令以國君之禮厚葬默魁。
默魁的家人也得以倖免,並繼續受到貴族待遇,但必須前往薩魯乍城居住。與默魁並肩作戰的部下也都獲得赦免。如果他們願意再次效忠馬塔,甚至可以保住原本的軍階。
馬塔的手下很是困惑。他們以為默魁及其手下既然背叛馬塔,便會遭其嚴懲。
「你們可明白其中緣由?」馬塔問道。
一片寂靜中,只有彌拉開了口。
「默魁與你交戰,未耍任何花招,篤信可僅憑勇力制勝。他雖敗了,卻並無恥辱可言。他是位英雄,戰敗並非他自己有何缺點,而是因為諸神決定將你與他置於同一天下。」
馬塔希望有朝一日,這天下也能像她一般懂他。
達蘇軍隊以奪來的船隻組成大片艦隊,渡過犁汝河。他們發現笛牧城已變作空城。
密與索羅飛手下士兵對熱翡卡屈辱戰敗記憶猶新,一聽說碼左提元帥登岸便立刻逃竄。她雖是女流之輩,卻能使妖術憑空變出船來。負隅頑抗有何意義?不如投降,或者乾脆棄軍,想法子回熱翡卡去種田。據說庫尼·加魯是個賢明之君,容得百姓好生養活自己,不會苛捐重稅奪走全部收成。
諾達·密與多如·索羅飛在笛牧城中正欲自絕,碼左提已經進了城,俘了這二人。她依庫尼囑託,對他們以禮相待。
碼左提元帥從犁汝河畔南下。達蘇軍隊抵達坡林平原邊的祖邸城。祖邸城衛隊隊長多颯一直對庫尼饒命而心懷感激。他和城中長老大開城門,升起達蘇旗幟——這旗子是從烹製「正宗達蘇美食」的廚子那裡討來的,旗上的鯨魚繪了鱗片與角,變作獨角鯨。
有幾人忠於霸主,他們逃出祖邸城,將達蘇勝利的訊息帶到狼爪島。馬塔聽了報告之後,久久坐在寶座上,一動不動。帳中火把閃爍,光影在馬塔冷酷的臉上搖曳,誰也不敢開口。
佗入路·佩臨是對的:我必須一勞永逸地解決庫尼·加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