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獅齒花長成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想法改變過多次。」庫尼承認道,「說他是一無是處的暴君倒是很容易。但這也並非事實。我只是個鄉下孩子,卻有幸見識來自舊時各國的一些奇珍異玩,只因他強制百姓在達拉諸島之間遷居。

「我們常提在瑪碧德雷的戰爭中死了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卻不說他若沒有制止諸國間的連年衝突,又會失去多少性命。大家總說許多人都在他的皇陵中被迫做苦役,卻不提倘若沒有他下令修建的諸多水庫和道路,又會有多少人死於疾病與饑荒。只有諸神知道我們史書中的取捨是否會影響世代後人的想法。若在逝者身後論其功過,實在難下定論,特別是此時百姓情緒尚未平息,批評又比讚揚容易許多。」

路安點點頭。二人在韃葉城的海灘上相鄰而坐,面前一堆篝火燒得正旺,海上的無盡黑暗延伸開來。頭頂繁星在晴朗夜空中閃爍,彷彿諸神眨眼。

「評判變革者大多時候都很艱難。」路安深吸了一口菸斗,整理著思緒,「你說得對,時光流逝會改變人的想法。西方大陸沉沒,首批阿諾人成為難民,來到達拉諸島,當時這些島嶼的土著居民都和坦阿篤於島民並無二致。對坦阿篤於人而言,我們的祖先便是無可救藥的殺人犯與暴君。但如今,我們踏在他們征服的土地上,歡慶他們帶來的節日。少有人會記得我們欠下的血債。

「瑪碧德雷皇帝自認為正義,因為他意欲一統天下,終結各國之間的無休爭端,退兵而耕。大一統之後,他甚至意欲沒收所有兵器,全部熔化,為諸神打造八尊金屬雕像,安置於蟠城中央。此事甚難,他只得放棄,不過也有許多人認為他只是為了防止百姓武力反抗乍國統治。

「但皇帝的話也並不僅是為了騙取民心。乍國和其他各國的多位學者都支援他通過統一與征服換取和平的計劃。各國之間爭戰流血無休,兵器不斷改進,軍力不斷擴大,戰爭也只會隨之升級。這令許多人憂懼不已。難怪有人認為,以一戰終結諸戰,這總好過權力遊戲的永恆消耗。

「瑪碧德雷若能耐心些,多用些時間鞏固統治,而非徒勞追尋長生不老,若能多用些心思建立公正統治與長久制度,而非過分大興土木——乍帝國或許能撐過兩代,延續下去。倘若當真如此,再過百年,記得舊時各諸侯國的人便已全部過世,後人只記得乍國一統天下的太平生活。戰爭帶來的死亡與傷痛記憶持續不過三代。人們只會讚頌瑪碧德雷皇帝,敬他具有遠見卓識,建立法制與和平。」

庫尼·加魯往火中添了些柴,「路安,你是個異端。少有人敢持這種觀點。」

「有時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我畢生都為向瑪碧德雷復仇,復辟各諸侯國,分裂他所建立的統一。可勝利到來之時,我卻發現自己懷念他的統治。我對他鑽研太久,我甚至比他的臣子和子女都更瞭解他。推翻乍國或許有我的助力,但在某種意義上,瑪碧德雷也成功推翻了我的信念。

「你到達蘇島來之後,我回哈安國助柯素季王重建祖國。我不知疲倦地奔忙,幫哈安國增強國力,但目力所及之處,只見積年恩怨死灰復燃。瑪碧德雷皇帝征服哈安國時,廢黜了從前的貴族名流,以興起的新官商取而代之。柯素季王回國之後,又廢了新貴,重扶舊族。善於見風使舵之人紛紛得利,其餘人卻境遇大變。然而,對於漁民、農民、妓女、乞丐、碼頭工人等大部分百姓而言,日子毫無變化。他們仍同從前一樣勞苦:官吏依舊腐敗,稅吏仍然無情,勞役始終繁重,戰爭也仍時時迫近。

「我在哈安國聽過一首童謠:

哈安陷落,民不聊生。

哈安崛起,民生依舊。

哈安窮困,百姓潦倒。

哈安富饒,民生蕭條。

哈安強大,黎民喪命。

哈安弱小,塗炭生靈。

「無論貴族和國君如何謀劃,卻始終待百姓如棋子,隨意棄之。」庫尼道。

他話中並無諷刺之意。庫尼心中始終視自己為平頭百姓,空無長物,就連睡榻也要央求朋友施捨。

路安直視著他,眼中閃耀著篝火的光。「有人提議招兵買馬,從北熱翡卡國奪回原屬於哈安國的領土,再募勞力重建傾盆城皇宮,還要加徵新稅用於盛大的加冕儀式。柯素季王對此照單全收,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我去祖宅廢墟上向過世父親的靈魂祈禱。我本以為已兌現他臨死前我向他許下的承諾,可我心中卻仍無安寧。

「皎月高升,我看到月光照亮刻在一塊殘破門楣上的一句古阿諾箴言:‘畢生皆嘗試。’」

「與哈安學者正相宜。」庫尼道。

路安微微一笑。「這句箴言可謂達拉諸島人人皆宜。當時我便明白了自己的計劃中缺了什麼。我以為自己的責任是復辟哈安國,但哈安國並不在於柯素季王、燒燬的王宮、大宅的廢墟、死去的貴族和他們那渴望榮耀的子孫——這些不過是哈安百姓嘗試某一種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哈安百姓才是哈安國的精魂。嘗試若是失敗了,便應再試新路,再找新法。

「我難以忍受在舊路上繼續走下去了,它已不再造福於哈安百姓。於是我便來投奔你了。

「在馬塔·金篤眼中,唯一的律法便是武力,唯一的美德便是戰功。他建立的天下映照的便是他自己的想法。肅非王在前往客非島途中‘神秘’死亡,有流言說他的遺言是‘我本應安心牧羊’。」

「起義本應令天下變得清明,可如今卻是一切照舊。」

庫尼回望路安,心跳加快。「你是否認為,我們不過是諸神在紙上寫下的字句,天下總會有貧富之分、強弱之別、貴賤不同?你是否認為我們的夢想註定無法成真?」

路安站起身,朝大海穩步走去。他幽暗的身影在搖曳的火苗後方閃閃發光,他的聲音與篝火燃燒的噼啪聲混在一起。「我不信變革皆為徒勞,因為我見過,卑微的獅齒花耐心等待,假以時日,一樣可以撬動磐石。加魯大人,你願完成瑪碧德雷皇帝的夢想,但不再重犯他的錯誤嗎?你能否一統達拉諸島,結束爭戰,令百姓安居樂業?」

蕾紗娜夫人從夜色中靜靜走到篝火旁,加入他們。她一言不發,在庫尼身旁坐下,將手搭在他肩頭。她的手在火光中閃耀,庫尼又一次感到頭腦清明,有了實話實說的勇氣。他並非完人,也並非神祇,他願意面對這一現實。

「我不知應如何回答你,路安。我一直對自己說我愛戴百姓,但我甚至無法撫養自己的孩子,愛又從何談起?我一直以仁君自居,可我卻殺了許多人,又辜負了許多人,這仁字又作何解釋?

「我不敢說自己是個好人,但我盡力行善。我希望眾人喜愛我,但我也清楚,人生在世時,功過難以定奪。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實現你所期望的大業,因為這個答案只有千年後的子孫後代才能給出。」

路安大笑。「加魯大人,這便是我要效忠於你的理由。諸神或智者並不會為我們指明正道,它必須由我們自己在不斷嘗試中找尋。你並不確定,因此你會不斷提出問題,而非篤信自己擁有一切答案。獅齒花種落地之處,便是借其力飛上天空的螞蟻將要落地之處。賢能之人究竟功過如何,同樣是由其主公留下的事業而定。」

「畢生皆嘗試。」庫尼道,「我們都是在風雨中飄搖的燕雀,倘若能安全落地,既是運氣,也是本事。」

蕾紗娜在寂靜中開口唱起一首古老的古阿諾歌曲:

四海靜而廣,有如萬年長。

雁過亦留聲,人過亦留名。

三人靜靜圍火而坐,直至篝火燒盡,天色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