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濟恩·碼左提

「你對此深惡痛絕。」

「我不能顯得軟弱……」

碼頭總管的語氣嚴厲起來。「你夢想有朝一日在比你高大的人面前挺直腰板,卻未學會伺機而動。你若總要有架必打,那便不過是另一種受人擺佈。你會早早無謂送命。」

濟恩一動不動,靜靜思考。而後,她點了點頭。

兩週後,濟恩開始贏棋了。

***

碼頭總管十分驚歎,便給了她些棋法典籍。

「這些書中提到,圍棋本是模仿戰爭而來。倘若你研習了棋法,便會懂得圍棋與軍事兵法如何密切相關。」

「我不識字。」濟恩尷尬道。

「那便先從識字開始。」碼頭總管的眼神和語氣都十分吻合。「我姐姐一直不識字,她相公叫她簽了份文書,她都渾然不知那是不許她繼承家產。你要想保護自己,便得識字。我來教你。」

一日,濟恩正在碼頭上走路,一個陌生大漢攔住了她。

「我最討厭你這等矮小瘦猴兒佩著劍大搖大擺。這裡的人說你善打,我可不信。你若不把我打倒,我便給你個小豬崽子放放血,要麼你從我胯下爬過去,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對於熱翡卡人而言,從他人胯下鑽過是奇恥大辱。碼頭上的旁人很快便將他們團團圍住,等著看好戲。

濟恩打量那人:他人高馬大,眼神傲慢,她看得出,此人一定常常欺侮他人取樂。但他臉上光滑,臂上無疤,說明他不常在笛牧細城的暗巷中出沒。他其實不懂打架。她可以不待他反應便將他置於死地。

但如此一來,她便須將這剛剛建立起來的日子拋諸腦後。她便無法跟著碼頭總管學完識字。她要麼受辱,要麼殺他。她只有這兩條路。沒有其他選擇。

濟恩慢慢地將劍放在地上,從那人胯下爬了過去。

眾人發出噓聲,那大漢哈哈大笑,濟恩感覺耳朵根都紅了。她心中湧起一陣黑暗,催促著她拔劍捅進那大漢柔軟的腹部。但她強忍著,又將那黑暗按了回去。

你若總要有架必打,那便不過是另一種受人擺佈。

事後,濟恩一得空便閱讀棋法與兵法的書籍,心中做著白日夢。

隨即,起義開始了,天下顛覆。笛牧細城的碼頭中滿是水軍艦船,到處都是投機分子和走私者,擠走了規矩的商人。活計越來越少了。

一日,碼頭總管叫濟恩叫到他房中。

「我歲數大了,經不起這番折騰。我要回老家去養老了。」他朝濟恩微微一笑,將一包碎金子交給她,「這應夠買把好劍,再買身盔甲。姑娘,照顧好自己。」

濟恩看著他。姑娘。她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知道。」他說,「你偽裝得很好,但我是跟許多姐妹一起長大的。希望有一日這天下能讓你不再擔心自己的女兒身。」

濟恩買了好劍和皮甲。為了躲避皇家水軍徵兵,她離開笛牧細城,加入一夥居無定所的流寇。他們在鄉下徘徊,因時改旗。皇家大軍到來時,他們便成了忠誠的乍國民兵,拿起武器效忠皇帝。起義軍到來時,他們又變成了英勇的阿慕或柯楚戰士,為自由獨立而戰。

漸漸地,她發現自己擅長帶人。她雖然身形矮小,在戰場上並無太多優勢,但心細謹慎,常常帶領手下出奇制勝。

然而,由於她貌不驚人,眾人常把她精心策劃的勝利歸結於運氣,而非本事。每當流寇爭權時,她總被拋在一旁。

濟恩輾轉經過哈安國、裡馬國、法沙國,在各種軍隊中短暫效力,總是希望能得到賞識和重用。但那些軍隊的軍官都沒把這個小兵的建議當回事。司令官都以為她對兵法一竅不通,就因為她並未親手多殺幾個人。

就連偉大的金篤元帥也沒給她一個機會,儘管她十分欣賞他在狼爪島的孤注一擲。她本已買通護衛,讓她面見元帥,呈上一計,便可快速消滅敵方在熱季拉的殘餘勢力,又無需犧牲太多兵力。但金篤元帥卻說她的計策乃是小人所為。

庫尼帶殘兵前往達蘇島時,她便改投了庫尼。她聽說加魯大人是個明君,求賢若渴,但她卻無法得見。她滿心絕望,在韃葉城的一間酒館中酩酊大醉,帶著酒意與怒火砸碎了酒桌,違反了泰安·卡魯卡諾和民恩·薩可禮在庫尼軍中維繫的嚴明紀律。濟恩被關入大牢,判處當眾受鞭刑。

那天早晨,柯戈·葉盧恰好經過鞭刑柱。

「庫尼王想不想要壯士英才?」正受刑計程車兵朝他大喊。

柯戈·葉盧停下腳步,朝柱上綁的那人看去。此人只穿著小衣,腳邊的衣物說明他不過是個低等軍官。「你看著可不像什麼壯士英才。」

「以劍殺數人,不過是件活兵器。以謀殺千萬人,那才是壯士英才。」

柯戈很是好奇。他便令人放了那名為碼左提的軍犯。

***

柯戈·葉盧的前廳中擺著圍棋。棋盤上的棋子正是一盤名局的終局,是兩百年前的兩位圍棋大師留下的。其中一位是著名的阿慕國軍事家,梭英伯爵,執白子;另一位則是柯楚國名軍師,斐諾公爵,走黑子。這一局,梭英輸給了斐諾。

「你會下圍棋嗎?」柯戈問。

碼左提點點頭。「我一直以為,梭英不應認輸。還有希望。」

柯戈的棋藝算不得高明,但他很熟悉圍棋歷史與棋法。碼左提的話簡直是胡扯。棋盤上大多被黑子佔據。白子被逼到中央,幾無喘息餘地。

所有圍棋學徒都知道,梭英已是走投無路。

「那不如你來演示一下?」柯戈問道。二人便坐下開始對弈。

柯戈立刻以黑子發起攻勢。

碼左提將一枚白子落在遠離其餘白子的棋盤一角。柯戈瞧了一眼,落子之處並無威脅。一招臭棋。

白子在黑子面前節節敗退。碼左提並不迎戰,反而使局面愈加慘淡。

「你確定?」柯戈問道。

碼左提又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

柯戈祭出一列黑子,斷了碼左提的退路。如今,碼左提唯一的路便是在棋盤中央打消耗戰,柯戈已在這裡佔據壓倒性優勢。

柯戈信心滿滿,又落一子。

碼左提的下一子竟劫了柯戈一道。這是個新手也不會犯的失誤。

柯戈嘆了口氣,搖搖頭。他發起最後一擊,困住碼左提一半的白子。碼左提的地盤上空空如也,證明了她大錯特錯。

柯戈等著碼左提認輸。沒有哪個棋手在如此巨大的損失下還能扭轉棋局。

但碼左提一言未發,又在角落中落了一子。兩顆白子孤零零的,像是沒有後援的偵察兵。

柯戈已無事可做,只需接管中央地帶,再以自己的黑子填滿碼左提失掉的地盤。

他正忙著填補中央區域,突然皺起眉頭,手上躊躇。碼左提原先死板縱橫的白子雖然已去,但新的白子卻構成一片靈活鬆散的陣形,不按常理。柯戈每次自以為斷了碼左提新陣的退路,卻又被這小軍官撬出一條道來。漸漸地,角落裡的一小片白子彼此相連,勢力壯大起來。

為時晚矣,柯戈意識到自己太過貪心,只顧棋局中央的地盤。碼左提的勢力衝入柯戈陣形的軟肋,柯戈堵了一處漏洞,碼左提便能再找到兩處。如今黑子已然落入僵硬陣勢,毫無生還之望。

「叮」的一聲,碼左提再落一子。柯戈絕望地看著碼左提的白子已然佔領了棋盤又一角,將己方黑子逼成各自孤立的幾小片。黑子將被殺得七零八落,最終被趕盡殺絕,這只是早晚之事了。

柯戈放下棋罐。「必須讓加魯大人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