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綺可覓

但馬塔並未回應。他的眼神似乎望向很遠的地方。

***

「達飛羅,」百夫長說道,「起來,收拾行囊。你跟加魯公爵回祖邸城。」

達飛羅與拉索彼此對視,打了個哈欠,開始收拾。

「你這是做什麼?」百夫長對拉索說,「我說的只有你兄長,沒有你。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去狼爪島。」

「但我們一直是一起的。」

「可惜。金篤將軍下令從三連選派五十人給加魯公爵。我只是在執行軍令。達飛羅選上了,你留下。」百夫長是個神情傲慢的小夥子,他冷冷一笑,擺弄著脖頸間的鯊齒掛墜,像是在看達飛羅或拉索是否敢挑戰他的那一丁點權威。

「我告訴過你,咱們根本就不該重返軍隊。」達飛羅說,「我看咱們得叛逃了。」

可拉索搖搖頭。「金篤將軍下了令。我不會違反他的命令的。」

米羅兄弟只得手足分別了。

「都是因為他們覺得我懶。」達飛羅說,「我真希望我跟你一樣賣命。這什麼鬼風,吹得我眼睛流淚。」只是一陣輕輕的微風。

「你想想,倘若我沒從狼爪島回來,你便不必再費心照顧我了。然後便可找個好姑娘,將米羅家的香火續下去。哈,誰知道呢,沒準是你抓到二世皇帝呢。加魯公爵點子可多了。」

「照顧好自己,聽見沒有?別老往前頭衝。留在後方,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旦形勢不對就跑。」

入夜,卡娜峰山口閃閃發光,幾里開外皆可看到。

山口轟隆作響。

甘國的塔祖,你穿成百夫長的樣子在這裡做什麼?

傳來一陣狂野的笑聲,有如海難一樣混亂,又似鯊魚穿過幽暗深海那般難論是非。

你們這場該死的戰爭都要打到我的島上來了,卻不許我耍些把戲?

我以為你不參戰呢。

誰說要參戰了?我是來找樂子的。

你覺得拆散兄弟是樂子?

凡人不是挑撥叔侄就是離間夫妻。我不過是給他們的日子添些難測的命數罷了。大家時不時都需要塔祖來調劑一下嘛。

飛恩對自己說,他這樣做是為了保護馬塔與綺可覓。

馬塔的舉止越發古怪。綺可覓擔心若是直白拒絕馬塔的追求,不知他會做出什麼事來。應當由飛恩治好馬塔的相思病,保護柔弱的綺可覓。

他叫她留下陪他過夜。她靜坐片刻,默默點頭。

她給他斟了一杯又一杯芒果燒酒。有了她的美色下酒,他開懷暢飲。她令他覺得自己重返青春,覺得自己能單槍匹馬拿下整個帝國。沒錯,他一定做了正確的決定。她是屬於他的。

他將她擁入懷中,她微微一笑,嫻靜地揚起臉,等待著他的吻。

月光皎潔。視窗傾進一片銀色,灑落在草墊鋪就的地板上,也灑落在鼾聲如雷的飛恩·金篤的床榻上。

綺可覓公主坐在床沿,一絲不掛。夜間很暖,她卻打了個寒戰。

你要魅惑金篤叔侄二人。

她的腦海中第一百次響起金多·馬拉納的話。

飛恩與馬塔·金篤是固若金湯的柯楚國大軍士氣的兩枚精魂。你要假意動情,挑撥他們叔侄二人,直至嫉妒猜疑損害了柯楚軍隊。時機一到,你便將二人中殺掉一人:柯楚國的左膀右臂無論缺了哪一個,納門和我都能快速解決另一個。

公主殿下,這就是我的條件:你好好完成這項任務,否則,阿慕國百姓就會為你的失敗付出代價。

綺可覓站起身。她安靜優雅地滑過地板,正如舞蹈老師所教導的那般。她在屋子另一頭的屏風處停下,她的衣袍就掛在那屏風上。她伸手從腰帶的暗袋中取出一柄纖細的匕首。粗糙的手柄劃過她的手掌。

這把匕首名為「獨角鯨之棘」。甘國刺客曾欲用它行刺瑪碧德雷皇帝,那時他還是雷揚王。我會把它放在你的船艙中。獨角鯨之棘是以一整根獨角鯨齒雕刻而成。諸侯國君疑心重,會用磁門或探測器檢查金屬兵器。但這柄匕首不會被查出。正是刺客的理想武器。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匕首尖。手指上湧起一滴血,有如銀色月光中的一粒黑珍珠。元帥的侍衛不停道歉,但仍然要求她和到訪將軍住處的其他賓客一樣,穿過一條由強力磁石築成的小走廊。倘若那柄匕首由金屬鑄成,藏匿匕首之處便會被磁石吸住,暴露她的真實意圖。

馬拉納當真是深謀遠慮。

她又安靜優雅地滑過地板,回到床畔。

她苦澀地微微一笑。馬拉納以為她不過是孔雀的一根尾羽,以為她是角蛙囊中的一滴毒液。但她卻有另一條路可選:儘管這條路狹窄侷促,但她仍會極盡所能利用它。

她之前已苦思冥想許久。馬塔年輕,尚未到達盛年,仍大有潛力。而飛恩卻已輝煌不再。

倘若她殺掉馬塔,飛恩可能會加速漫長而註定的衰落。但若殺掉飛恩,熱血的馬塔或許會怒火中燒,投身復仇大業,致使乍帝國不得不面對自己成就的可怕對手。

她希望自己的決定是理智的,希望對馬塔的真情並未影響她。

她看著飛恩裸露的身體、漸禿的頭頂、開始變得鬆垮的肌肉。她真希望自己不必這麼做。她真希望自己並非公主,而不過是富商之女——特權與義務相伴而行。有時,人不得不在一條性命和一島百姓的性命之間做出抉擇。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抬起飛恩的下巴,他在睡夢中動彈了一下,她便將匕首深深刺入他脖頸中的軟穴。她雙手握住匕首,左右划動,血濺四方。

飛恩哼了一聲醒來,抓住她的雙手。她在月光中看到他雙眼圓睜,有如酒杯,其中充滿驚愕、痛苦、憤怒。他說不出話,但一直用力捏緊她的手,直至匕首從她手中滑落。她知道自己雙手手腕已斷,無法再按本來的計劃自盡。

她用盡全力,從他手中掙脫,退後幾步到他可及範圍之外。

「我這是為了阿汝盧吉島的百姓。」她低聲對他說道,「我已有約定。對不起。我已有約定。」

馬拉納曾許諾,阿慕國百姓將永遠銘記她。世世代代都將歌頌她的犧牲,講述她的英勇事蹟。

她當真值得如此讚頌嗎?是的,是她救了阿慕國百姓。可她也冷酷地殺死了柯楚國元帥,使起義岌岌可危,置無數其他人的性命於危險之中。她並不後悔:她是阿慕國的女兒,對她來說,阿汝盧吉島的百姓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她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但她在黃泉之下如何面對飛恩·金篤和即將死在馬拉納劍下的所有其他人?在眾人指責的眼光中,她只能硬下心腸。

飛恩身軀的抽搐逐漸減緩,幅度也越來越小。

由於斷腕之痛,綺可覓視線一時模糊,此刻又在清冷的月色中清晰起來。她終於領會了馬拉納此計的險惡用心,不禁打了個冷戰:倘若乍國在隨後的戰事中饒過阿慕國,她的名字被百姓稱頌,柯楚國便會懷疑阿慕國與乍國聯盟,而她的行動正是阿慕國背叛六國的證據。覓雨寧這座美麗脆弱的水上城市,恐怕便會被馬塔的軍隊付之一炬。

禍水是靠美色欺騙而取勝,而不用強力。娼妓以歡愛為武器,有如巫師使用魔杖。「賞心悅目的消遣」亦可決定展示自己,以此領導數千人的情感與思想,使其變成一股勢不可擋的力量。

馬拉納賭的是她的虛榮心,是她的渴望。她渴望被子民視為英雄,渴望他們銘記她的犧牲。但她的榮耀卻會為柯楚國與阿慕國之間帶來無盡爭端,為這座美麗之島帶來噩運。

要想阻撓他的計劃,只有一個辦法:她必須玷汙自己的記憶,以此保全阿慕國。

飛恩的身體不再動彈,她便大叫起來。「我殺了柯楚國元帥!哦,金多·馬拉納,你要知道,我做這些都是因為愛你。」

沉重的跑步聲在走廊響起,刀劍鏗鏘相碰的聲音愈來愈近。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飛恩屍體邊,坐了下來。

「馬拉納,我的馬拉納!我寧願做你的奴隸,也好過阿慕國公主!」

他們會殺掉我的,她心想。他們會覺得我是乍國元帥的玩物,被愛矇蔽的蠢女子,背叛了自己的人民,出賣了起義。他們將會記住的便是這樣的我。但阿慕國便能保全。阿慕國便可逃過一劫。

她繼續大叫,直至他們用劍封住她的口。

實在抱歉,小妹妹……

儘管明恩巨鷹時而飛往達拉群島各個島嶼,但自那一日起,它們再不肯接近阿汝盧吉島,諸神中最年幼的圖圖笛卡的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