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城
義正武治三年十一月
戈嵐·匹拉常想,內務總管不過就是門面光鮮一點的管家。從前各國尚且分立初期,內務總管還要負責城防,也被視為貴族。但如今,他的職責不過是為瑪碧德雷皇帝調停後宮紛爭,督管奴僕,管理宮廷賬務(但這可是很大一筆賬),以及給皇帝做玩伴。
匹拉的職位繼承自他父親。父親曾效力於瑪碧德雷皇帝的父親德贊王。匹拉在如意島上乍國舊都奇霏城的舊皇宮中長大,和雷揚小王子是少時玩伴。兩人常常偷窺年輕妃子的閨房,總是因此捱罵。
每次被逮時,匹拉總堅持說是自己出的主意,是自己帶壞了王子。於是捱打的也總是他。
「你真勇敢。」雷揚說,「確是我的摯友。」
「雷,」他忍著打板子的痛楚說道,「我永遠都是你的朋友。不過,下次你動靜稍微小點好嗎?」
雷揚登基做了乍國國君後,二人友誼並未淡漠。它經歷了多年征戰的考驗。雷揚因為止步不前而低落沮喪,或因為他國侮辱而怒火中燒時,匹拉便會勸慰他。雷揚征服六國成為瑪碧德雷皇帝后,多了許多高傲自大的古怪習慣。可就連此時,二人的友情也並未受影響。皇帝小指一動,諸位大臣將軍便會顫抖,但在政務廳之外,在起居區域,他只是雷揚,是匹拉的總角之交。
可他們的友情,終沒挺住。是因為瑪盈夫人。
瑪盈來自阿慕國,是一位拒絕投降乍國的公爵家的千金。她作為俘虜被帶回瑪碧德雷皇帝的新都蟠城,做了御膳房的侍女。
匹拉對宮內女子從未過多注意。這也是他保住差事的維生之道。若是不能抵禦皇帝那諸多妻妾奴僕的美貌,這內務總管便也做不長久。
匹拉遵父母之命娶了一個乍國女子。二人相敬如賓,但很少相伴,因為匹拉幾乎一直都在雷揚身邊。這女子沒有生育,但匹拉並不在意。他覺得內務總管的活並不好乾,並無意將這一職位傳給後代。很久以前,匹拉便學會了壓抑自己作為男人的衝動。
但瑪盈喚醒了他內心的某樣東西。是因為她雖從貴族千金一落千丈淪為奴隸,卻從不哀嘆命運?還是因為她從未把自己當作奴隸看待,總是揚著頭,目光毫不躲閃?又或是因為她能從日常瑣事中尋找快樂,教御膳房的其他侍女以龍頭滴水為樂,映著烹菜巨爐的火光在牆上玩手影戲?他說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愛上了她。
兩人開始閒談。他覺得她是唯一一個真正理解他的人,只有她不把他等同於他的官職,她知道他有時寫詩,詠歎春日冰雪融化,夏夜星移斗轉,描述人群中的孤寂,抒發金銀環繞卻無真情實意的內心空虛。
「我不過是個門面光鮮的奴隸。」他一面對她說著,一面意識到事實如此,「我們二人皆非自由身。」
與她共度的時光終於讓他懂得了親近的真正意義。他原以為自己與雷揚親近,但二人終究地位有別,而真正的親近必須身份平等。
一晚,瑪碧德雷皇帝為諸位將軍設宴。匹拉耐心等待宴會結束,意欲趁皇帝陛下心情好時求個恩典。他想請求雷,他的老友,他的兒時玩伴,廢除瑪盈的奴隸身份,並將她賜給匹拉。
那晚,瑪盈端上劍魚排。她經過皇帝桌前,菜盤高舉。皇帝恰好無聊,偏偏那一刻抬起頭尋找消遣。他看到了瑪盈的細腰,看到了瑪盈一頭淺褐色的秀髮,看到了一樣長久以來都屬於他的東西,但他一直無暇享用。
當晚他將瑪盈召來侍寢,她隨即成為瑪盈夫人,躋身瑪碧德雷皇帝后宮三千佳麗。因瑪碧德雷皇帝喜新厭舊,所以一直未曾選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