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攝政王

於是他離開柯楚國,轉投乍國宮廷,地位迅速高升。因為雷揚王認為,既得不到際岸知最優秀的學生譚非於跡,最明智的對策便是退而求其次。

但庫泊每次覲見時,都能從乍國國君的話中聽出一絲遺憾:若是譚非於跡在此……

想到雷揚王最看重的竟然不是已經擁有的,而是得不到的,庫泊心中就燃起一陣怒火。他總被視為第二,總被認為不夠優秀,這讓他始終備感折磨。庫泊便加倍努力,構想種種辦法用於壯大乍國力量,削弱其餘各諸侯國。他希望國君有一天能承認,他的才能遠遠超過譚非於跡畢生所能達到的。

哈安國都傾盆城陷落後,譚非於跡被抓。

雷揚王大喜。「終於,」他向群臣誇耀著,而庫泊也位列其中,「我終於能說服這樣一位偉人加入我的大業。諸島眾人都仰慕他的智慧,乍國有了譚非於跡,更勝過千匹駿馬、十位勇將。譚非於跡在學者中有如鯨群中的獨角鯨,又或平凡魚群中的虹飛魚。」

庫泊閉上雙眼。他永遠也無法逃脫這幻景的陰影,無法擺脫這個只寫理想不顧現實的膚淺者。儘管譚非於跡的觀點一無是處,雷揚王卻仍然渴望他的聲名。

當晚,庫泊去牢中探望譚非於跡。

守衛清楚國君十分重視這名犯人,對譚非於跡都是畢恭畢敬。他住在典獄長的房間,衛兵與他講話也都很客氣。只要他不逃跑,隨心所欲做什麼都可以。

「好久不見。」庫泊見到舊相識,說道。譚非於跡深黑色的臉龐十分光滑,毫無皺紋,庫泊猜想他一定生活優渥,各國國君和貴族都對他以禮相待,他從不用為生計發愁。

「真是好久了!」譚非於跡拉住庫泊的手臂,「我本以為在際岸知先生的葬禮上能與你相見,但你想必是忙得無法抽身。先生晚年常惦記著你。」

「真的?」庫泊也想以這般溫暖熱情的方式拉著譚非於跡。可他覺得無比尷尬緊張,動作僵硬。片刻之後,他退後一步。

二人坐在地板的軟墊上,沏上一壺茶。庫泊先是以正式的禮式端坐,後背筆直,重量壓在膝頭。

桌几對面的譚非於跡笑了。「呂戈,咱們從小便在一起唸書,你忘了嗎?你不是來看老朋友的嘛,為何端坐得像是談判國事一般?」

庫泊尷尬地改為較隨意的平式坐姿,與譚非於跡一樣,臀部著地,雙腿盤坐。

「你為何看起來如此不安?」譚非於跡問道,「感覺像是有心事。」

庫泊一驚,茶水從杯中濺了出來。

「我知道了。」譚非於跡說,「老朋友,你來看我是為了道歉,因為你沒能勸服雷揚王放棄征服六國的異想天開。」

庫泊以衣袖掩飾自己的面紅耳赤,竭力將情緒平息下來。

「而現在,哈安國已亡,我也淪為囚徒,等待行刑。你感到不好意思,因為你認為道歉也無濟於事了,所以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庫泊放下茶杯,低語道:「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他從袖筒中取出一隻綠色小瓷瓶,「我們的友誼濃於茶水。咱們喝點更應景的東西吧。」他將瓷瓶中的酒倒入譚非於跡面前的空杯。

「雷揚王發動愚蠢戰爭,屠殺成千上萬的百姓,你覺得自己對此負有責任。」譚非於跡說,「你是個善人,庫泊,但別讓自己揹負並不屬於你的責任。我知道你竭盡全力試圖勸服乍國暴君。我也知道你想救我,可我反對乍國如此之久,雷揚王不會放過我的。我謝謝你,老朋友。不要有負罪感!應該負責的是暴虐的雷揚王。」

庫泊點點頭,熱淚滿面。「你簡直像一面鏡子,真正映出了我的靈魂。」

「咱們還是開懷暢飲吧。」譚非於跡說罷,將自己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庫泊也舉杯而飲。

「啊,你忘了給自己斟酒了。」譚非於跡笑道,「你杯裡還是茶水。」

庫泊沒有答話,只是靜靜等待。很快,譚非於跡的臉色變了。他捂住肚子,想要開口,但卻說不出話,只能喘氣。他想起身,卻一個踉蹌又跌倒在地。少頃,譚非於跡停止掙扎,躺在墊上一動不動了。

庫泊站起身:「我再也不會做第二了。」

此去經年,庫泊以為自己終於實現夢想。他是達拉諸島最有權勢的人,無人可以匹敵。他終於有了機會,得以向世人證明,一直以來,他才是那個值得眾人欣賞讚美的人。

他應當受到尊重。

儘管如此,他的工作卻令人如此不滿、如此厭煩。

「攝政王大人,我們應當指派誰做鎮壓起義軍的總司令?」

起義軍?那些流寇?他們怎麼可能抵擋勇猛的帝國軍隊?哪怕用猴子帶兵也能取勝。他們為什麼要用這種問題來煩我?不過是一幫惱人的小官吏,對威脅誇大其詞,趁機從國庫斂財。我是不會上當的。

他考慮著宮廷中何人最為礙眼,應該發配出去,遠離蟠城,眼不見心不煩。

庫泊的目光瞥向角落裡敬拜奇蹟公的小神龕,看到一摞標有緊急字樣的請願書。無論他多麼勤於政務,總有更多的事等著他去做。他將請願書放在神龕旁,多少有點希望神明若能看到他如此繁忙,或許會對他起些惻隱之心,從中干預,讓他的負擔減輕一些。

最上面的多份請願書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啊,他明白了。這一定是奇蹟公給出的暗示。國庫大臣金多·馬拉納多日來一直追著庫泊,求他給些改進稅收制度的建議。此人個子矮小,面色蠟黃,對稅收和財政之類的瑣事非常著迷。他無法理解攝政王的宏偉藍圖。把終日埋頭算賬的國庫大臣派去帶軍鎮壓流寇,這主意十分荒誕,卻又頗為誘人。庫泊對自己的靈光一現讚歎不已。

「召金多·馬拉納來。」

我或許終能得些安寧,可以好好構思我的治國文章了。一定好過譚於非跡寫過的所有文章。好上十倍,不,二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