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庫尼的抉擇

祖邸城外

義正武治三年九月

前一晚,庫尼·加魯手下還有五十名犯人,其中有幾人來自祖邸城,但大多是外鄉人,因為犯罪被判了苦役。

犯人行進很慢,因為其中有一人是跛腳。他們無法按時抵達下一座城鎮,於是庫尼決定當晚在山中紮營。

翌日清晨只剩了十五人。

「他們在想什麼啊?」庫尼氣得七竅生煙,「達拉諸島上無處藏身。他們定會被抓,叛逃會牽連全家,不是遭處決就是罰做苦役。我待他們不薄,晚上沒將他們銬住,他們便如此報答我?這下我是死定了!」

庫尼兩年前已升至徭役部門總管。護送犯人本應是下屬的職責。但他此次親自出馬,因為他很清楚,這一批有個跛子,大概無法如期抵達。庫尼相信自己可以說服蟠城衛隊司令放他們一馬。況且他從未去過蟠城,一直想見識一下這座完美之城的風光。

「我只不過是想做最有意思的事。」他埋怨自己道,「可現在呢?我開心嗎?」此時此刻,他只希望能和姬雅安然地坐在家中,品嚐她調配的藥草茶。

「您不知道?」一個名叫胡佩的衛兵難以置信地問道,「犯人們昨天低聲密謀了一整日。我以為您已有所耳聞,但因為相信預言才打算放過他們。他們意欲加入起義隊伍。起義軍已向皇帝宣戰,還宣稱要釋放所有犯人和服役者。」

庫尼的確記得昨日犯人們嘀咕不停。他也和祖邸全城人一樣聽說了關於起義的傳言。但他流連於翻山越嶺時的美麗風光,完全沒有將兩件事聯絡在一起。

他尷尬地向胡佩詢問有關起義的詳細情況。

「魚肚裡竟有絹軸!」庫尼驚呼,「碰巧還是他們買的魚。我五歲起就不信這種把戲了。大家竟然信以為真?」

「您可不要講對諸神大不敬的話啊。」虔誠的胡佩拘謹地說。

「呃,確實有點棘手。」庫尼嘟噥道。為了平息情緒,他從腰包中摸出一團藥草放入口中,含在舌下。姬雅有種草藥配方,能讓他感覺彷彿在空中飛翔,眼前滿是五彩繽紛的獨角鯨和虹飛魚。他和姬雅從中獲得不少樂趣。她還能調變出效果相反的草藥,使一切節奏變緩,減輕壓力,使他得以更清晰地分析形勢。庫尼這會兒正需要清醒的頭腦。

徭役定額本是五十人,他帶餘下這十五個犯人去蟠城還有什麼意義呢?就算他再巧舌如簧,這次也只能上刑場了,姬雅恐怕也難逃厄運。庫尼為皇帝服務的日子就這麼結束了。哪條路都難保平安。每種抉擇都有危險。

但有些抉擇更有意思,而且我向自己保證過。

這次起義是否便是他畢生尋找的機會?

「皇帝、君王、將軍、公爵。」他低聲自語道,「不過都是些頭銜。順著他們的家譜往上追溯,總能找到一個敢於冒險的平民。」

他攀上一塊岩石,面對皆是一臉懼怕的衛兵和餘下的犯人:「感謝你們還留在這裡。但我們已無必要繼續前進。依照乍國律法,我們全都要接受嚴厲處罰。大家散了吧,想去哪裡都可以,加入起義也可以。」

「您不加入起義隊伍嗎?」胡佩用狂熱的語氣問道,「想想那讖言啊!」

「我現在無暇顧及此事。我要先在山裡避一避,想法把家人接過來。」

「您要做流寇?」

「在我看來,既然守法也會被判罪,那還不如當真做個法外之徒。」

所有人都願意留下效力於他。他並未驚訝,但很滿意。

最好的追隨者就是自己心甘情願追隨你的人。

庫尼·加魯決定率眾人深入二梅山,以免遇到皇家巡邏隊。小道一路盤旋上山,但並不陡峭,秋季午後天氣宜人。他們行進速度很快。

但原本的衛兵與犯人之間並無情誼。他們彼此互不信任,未來又是一片迷茫。

庫尼擦去額頭汗珠,在小路拐角站住,放眼眺望腳下鬱鬱蔥蔥的山谷和遠方一望無際的坡林平原。他又從腰包中摸出一團藥草,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這包藥草有著薄荷的清新味道,令他有了當眾講話的慾望。

「看這風景!」他說,「我以前遊手好閒——」在場有人瞭解他從前的做派,不禁笑了起來。「我很想帶我家內人來二梅山租間小屋,在山中漫步,休憩一月,卻一直囊中羞澀。我岳父很富有,完全可以負擔這筆開支,但他卻忙於生意,無暇休假。這裡美景無盡,但我們兩人卻都無福消受。」

眾人欣賞著色彩斑斕的秋葉,四處點綴著鮮紅的野猴莓和遲開的獅齒蒲公英。有幾人深深吸入山間空氣,其中充滿新鮮落葉和日曬泥土的氣息,與祖邸街頭的銅臭和汙水氣味大相徑庭。

「所以嘛,做流寇也不賴。」庫尼評道。眾人大笑。大家再上路時,腳步又輕快了不少。

突然領頭的胡佩一個急停。「有蛇!」

路中間確有一條白色巨蟒,成人大腿般粗細。蛇身雖然完全擋住去路,蛇尾卻還在灌木叢中。庫尼一夥人都倉皇后退,儘可能遠離蟒蛇。但白蛇昂頭遊走,纏住了一個名叫奧索·可林的瘦高個犯人。

後來回想時,庫尼也無法解釋他當時所為。他並不喜歡蛇,也從不會將自己貿然置於險境。

那一刻,他的血管中突然湧起一陣興奮。於是他吐出嘴裡的藥草,不假思索地拔出胡佩的劍,衝向白蟒,一劍砍下蛇頭。蛇身一陣抽搐拍打,庫尼被帶得跌倒在地。但奧索·可林安全了。

「您沒事吧,加魯大人?」

庫尼搖搖頭。他有點眩暈。

我……我剛才怎麼了?

他的目光落在道旁的一朵獅齒花上。正在此時,一陣風突然將一團毛茸茸的種子吹散。花種隨風飄搖,宛如一群蜉蝣。

他將劍還給胡佩,胡佩卻搖搖頭。

「您留著吧,大人。沒想到您劍術竟如此厲害!」

眾人繼續上山,隊伍中響起一片窸窣低語,有如微風拂過楊樹葉。

庫尼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低語聲便落了。

庫尼看到諸人眼中流露出尊敬、驚愕,甚至還有幾分畏懼。

「你們為何竊竊私語?」他問道。

大家面面相覷,最後胡佩站了出來。

他聲調平緩,彷彿沉浸於幻象之中:「我昨晚夢見在沙漠中行走,沙子黑如煤炭。我看到遠處地上有件白物。走近一看,是一條白色巨蛇的屍體。

「可我走上前時,白蛇不見了。卻出現了一位老婦人正在哭泣。我便問:‘婆婆,您哭什麼?’

「‘我兒子被殺了。’

「‘您兒子是誰?’我問道。

「‘我兒子是白帝。是赤帝殺了他。’」

胡佩看著庫尼·加魯,眾人也都看向他。白色是乍國的顏色,紅色則是柯楚國的顏色。

唉,又是預言。庫尼心想。他搖搖頭,勉強笑笑。

「若是做不成流寇,」他說,「你還可以巡遊說書嘛。」隨即拍拍胡佩的後背,「不過你得好好提高一下口才,還得編些更可信的故事!」

笑聲在山中迴盪。眾人眼中的畏懼散去,但驚歎仍在。

一陣熱風捲著火山灰一般乾燥的沙子,刮過山頭樹叢。

我的姐妹,方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何對這個凡人有了興趣?

又吹來一陣冷風,冰冷凜冽有如冰川碎片。

我不知道你所言何事,卡娜。

那蛇不是你放的?夢也不是你託的?看來很像你慣用的手法。

並非我所為。魚讖也不是出自我手。

那會是誰?好戰的飛索威?精明的魯索?

我看不像。他們正忙於他事。可……現在我的確開始對這凡人有些好奇了。

此人沒什麼本事,是個平民,而且毫不信神。銀裝素裹的拉琶,我們不必在他身上白費時間。我們最有勝算的英雄是——

——少年金篤。是的,火樹銀花的卡娜,我知道你打這孩子出生起就很喜歡他……可這個凡人周圍怪事四起!

不過是巧合。

放眼回望,命運不都是巧合嗎?

庫尼·加魯帶領眾人做了流寇,混得不錯。他們在二梅山上紮了營,每過幾日便下山一次,在黃昏或黎明時分劫掠商隊。此時商隊或是又累又倦,或是忙於啟程,總是毫無防備。

他們小心避免造成商隊傷亡,而且總會將劫掠所得分一些給散居林間的山民。「我們雖為流寇,仍應遵從德行。」庫尼教導眾人,「亡命情非得已,只因乍法所逼。」

附近城鎮的衛隊派出小股騎兵來搜捕這些暴徒,但山民似乎對他們的行蹤一無所知。

庫尼厚待手下,聲名遠播,於是前來投奔他的徭役犯和衛兵愈來愈多。

這次劫道一開始就出了岔子。

流寇靠近了,商人們卻並未四散,仍然圍在篝火邊。庫尼咒罵著自己。他本應發現這個跡象。

但他一路順風順水,已經變得有些自大。庫尼並未取消行動,只是下令讓大家快些進入營地。「從背後用棒子敲昏他們,然後捆起來。別傷性命!」

誰承想,流寇逼近時,牛車的簾子突然拉開,數十個武裝護衛衝下來,寶劍出鞘,箭已搭弦。不知這些商人運送的是什麼貨物,但出手闊綽,僱了充足的職業保鏢。庫尼的人對此猝不及防。

不過幾分鐘,便有兩名手下頸部中箭倒地。庫尼驚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庫尼!」胡佩大喊,「快下令撤退!」

「撤!走!風緊!下場!緊滑!」庫尼對於流寇的知識全部來自市場上的說書人和空非跡的寓言故事。他一股腦喊出能想起的所有黑話,其實壓根不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手下人不知所措,商人帶的保鏢步步逼近。又一片箭雨射來。

「他們有馬。」胡佩說,「咱們要是逃跑,肯定會被一舉殲滅。必須有人殿後抵抗。」

「說得對。」庫尼說。有了對策,他便恢復了些許鎮定。「我跟菲和嘎沙斷後,你帶其餘人跑。」

胡佩搖搖頭:「這可不是酒館打架,大哥。我知道您沒殺過人,也沒當真用劍搏鬥過。可我以前在軍隊上,要是有人留下斷後,也應該是我。」

「可我是老大!」

「您別犯傻了。祖邸城的妻子、兄長和父母還等著您呢。我是光桿一個。兄弟們也都指望您去城裡救他們的親人呢。我一直相信我做過的那個夢,也相信魚讖。別忘了。」

胡佩迎著逼近的保鏢衝上前,高舉寶劍——那劍是樹枝削成的,因為真劍已經給了庫尼。他無所畏懼,全力高喊。

庫尼身邊又一人手中攥著射入腹部的羽箭,哀號倒地。

「我們撤!快!」庫尼大喊。他盡全力召集起其餘兄弟,逃離商人營地,朝著山上一路狂奔,直到雙腿抽筋、呼吸困難。

胡佩再也沒有回來。

庫尼躲在自己的帳篷裡不肯出來。

「您至少吃口東西吧。」庫尼從白蛇口中救出的奧索·可林說道。

「你走吧。」

流寇生涯跟說書人的故事和空非跡的寓言都相去甚遠。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就因為他的愚蠢判斷。

「又有新人來投奔咱們了。」奧索說。

「叫他們走。」庫尼說。

「他們沒見到您就不肯走。」

庫尼走出帳篷,太陽明晃晃,照得他紅腫的雙眼難以睜開。他真希望手頭有罐高粱蜂蜜酒,好忘記一切。

庫尼面前站著兩人。他發現兩人都沒了左手。

「您還記得我們嗎?」年紀大些的那一位問道。

二人看著都有些面熟。

「去年,是您把我們送到蟠城的。」

庫尼仔細打量一番他們的面孔。「你們是父子,交不起稅,只能去服徭役。」他閉上眼睛,竭力回想。「你叫幕如,喜歡打雙手拉密牌。」庫尼話一齣口便後悔了。此人顯然再也打不了牌了。庫尼很後悔又提起對方的傷心事。

但幕如竟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庫尼·加魯,我就知道您會記得。就算您為皇帝賣命,我不過是個在押犯人,您跟我說話的口氣卻跟朋友一樣。」

「你們後來如何?」

「我兒子在皇陵摔壞了一件雕塑,被砍了左手。我想為兒子求情,他們便又砍掉了我的左手。我們服役滿一年,便被送了回來。可我內人……去年冬天實在是沒有糧食,她沒熬過來。」

「請節哀。」庫尼說。他想到自己這些年護送到蟠城的所有人。他管事的時候當然對這些人都很好,可他是否真的好好想過自己將這些人賦予了怎樣的命運?

「我們還算是命好的。還有那麼多人再也回不去了。」

庫尼麻木地點點頭。「你們要找我算賬也對。」

「算賬?不。我們是來投奔您的。」

庫尼困惑地看著他們。

「我只能把地典賣了,這才給內人好好下了葬。可看今年這年景——就跟奇蹟公和兩姐妹又鬥氣了似的。恐怕種地也活不下去。那我跟兒子還有什麼出路?只能來當流寇了。但其他流寇頭子因為我們殘廢,都不肯收留我們。」

「然後我們聽說,您也入了綠林。」

「我在這行混得不行。」庫尼說,「我根本不會帶人。」

幕如搖頭反對。「我記得我和兒子在牢裡時,是您管事。您和我們打牌,還把酒分給我們喝。您對手下說,我腳踝有傷,不要給我戴腳鐐。他們說,您是好漢,保護弱小。他們還說,您為救手下肯與蛇搏鬥;伏擊失敗時,您也是最後一個撤退。我信他們的話。您是個好人,庫尼·加魯。」

庫尼再也繃不住了,放聲大哭。

庫尼將風花雪月拋諸腦後,向手下尋求建議,特別是有些人在被判苦役前便做過亡命之徒。他變得更加謹慎小心,每次都仔細偵察目標,也發展出一套暗語。每次下山時,他都將手下分成幾個小隊,這樣便可互相照應。每次出動前他還會做好撤退計劃。

這麼多條人命懸在他身上,他不能再草率行事。庫尼聲名日益擴大,越來越多絕望的百姓投靠於他,特別是其他匪幫拒收的老幼病殘寡。

庫尼收下了所有人。有時,他手下的小隊長會抱怨,新人只會分口糧,卻做不了多少事,但庫尼也為新人找到了出力的法子。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流寇,正適合做前哨,還能伏擊商隊。如此一來,庫尼的匪幫只需在前往祖邸城的要道旁設個茶攤,在商隊的酒水裡下些安眠藥便可成功劫財,根本無須拔劍。

但庫尼的真正目標並非劫掠斂財。他沒能成功將服役隊伍送抵目的地,家人便有可能面臨官府懲罰。儘管祖邸城衛隊似乎忙著應付起義,無暇懲治,又或許他們是在觀望形勢。但庫尼不想貿然行事。也許市長會對朋友吉羅·馬提扎及其女姬雅網開一面,但誰知道這個人情能做多久?他的雙親、兄長和姬雅家裡不可能拋下全部家產逃跑,庫尼恐怕也難以說服他們來投奔自己。可他必須儘快救出姬雅。

庫尼的根基已經扎穩,便決定派人把姬雅接來。必須派出一個在祖邸城默默無聞的人,以免被皇家衛隊認出,還得是庫尼信得過的人。他決定派奧索·可林去。

「我們不是走過這裡了嗎?」

儘管姬雅不太相信奧索·可林的判斷力,還是同意讓這個乾瘦的小夥子給她帶路。他們已經第三次穿過同一塊林間空地了,此時天色已沉。

這一個時辰,奧索一直走在前面,以免姬雅看到他的面孔。他終於轉身面對姬雅,他臉上的焦慮證實了她的懷疑:他們迷路了。